《敕子红》端

90、晴天娃娃（八） 晴天的做鬼

　　我看见爸爸眼睛哭得红红的，想抱一抱他，可我的身子变得很奇怪，我抱不住他，还穿过了他的身体，摔到了地上。

　　我爬起来试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一样。我看了看我的手，我的手指还很灵活，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可我再也触碰不到我的爸爸。

　　我听见爸爸叫我的名字，叫我回家看看，叫我收下那些纸钱。还说要是不够了，一定要去梦里找他，他不会让我没钱花。要是有谁欺负我也要告诉他，他会请人来帮忙。

　　我还在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一个鬼哥哥走到我身边，告诉我，我已经去世了。我才想明白，原来我已经变成了鬼。

　　鬼哥哥说那天是我的头七，我可以跟着爸爸回一趟家。我看见爸爸擦着眼泪，打开了车门，我赶紧钻进车子里，坐到了他旁边。

　　可是车子开走了，我却留在了原地。

　　我看着爸爸越走越远，想要追上去，可脚下却变得很沉，面前像是有一面看不见的墙，把我牢牢锁在里面。

　　我听见鬼哥哥说让我跟他走，这一次千万别抗拒，然后他拿出绳索套住了我的身体，可下一秒他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很快又再次出现在我身旁，说天地不会允许我留在这里，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走了又来，折腾了好几次，才收起了绳索，说会找人再来试试。

　　他走后，我绕着墙边，拖着沉甸甸的腿绕了一圈又一圈，想要找到出口。也不知道试了多久，最后才终于确定，那面无形的墙围成了一个圈，圈外已经不是我的世界，而我只能留在圈里。

　　后来，又来了一个鬼哥哥，他说在我出事之后，妈妈就每天都来这里，哭得喘不上气。我蹲在旁边哭不出泪，哭声却一直没停。

　　可我的脑子里却没有这段记忆，还是后来才知道，是一个叫鬼大人的哥哥，说我哭得太难看，让我忘记了前面几天发生的事，还让我妈妈忘记了我的死状。

　　我后面也见到了他，他好像一个将军，穿的衣服也很华丽，布料看着亮亮滑滑的，上面还有很多好看的花纹。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幼儿园里哄我睡觉的老师。我抱着他哭了好久，问他能不能让我跟爸爸妈妈说说话，他却说不能再插手人间的事，会坏了规矩。

　　还好我经常能见到妈妈，她瘦了好多，看着很憔悴，总是坐在路口，一待就是大半天。直到外公或者外婆叫她回去吃饭，或者爸爸开车接她回家，她才肯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是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妈妈拿着一张化验单出现。她看着很激动，又哭又笑，说烧香有用的，她终于求到了我们母女团圆的机会。

　　她说很快会把我再生出来，可鬼哥哥们早就说了几次，我跟爸爸妈妈缘份尽了，我得跟着他们去重新选个好人家。

　　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有一天听到妈妈管肚子里的宝宝叫着我的名字，也听到路过的人说我妈妈大概是疯了，才终于搞清楚，妈妈去庙里求的到底是什么。

　　后来，妈妈很久很久没有来，外公外婆路过岔路口，总是会停下望一望，然后叹一口气再走。我看着他们满脸愁容，心里也跟着难受。

　　鬼哥哥们又来试过几次，一次比一次沮丧。我听他们说，有很多人劝过妈妈——人死不能复生，要懂得节哀顺变，也不要为难肚子里的孩子。

　　可妈妈还是很确信，她又怀了一个我。因为我再次见到她时，她捧着圆滚滚的肚子，说着我在她肚子里都懒得动，没想到来到这里，却好像突然能感觉到我。

　　我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奇迹，她是不是真的感应到我就在她身边，但我能感觉到，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是个妹妹。

　　她的心跳很沉，很慢，就像胸口压了块大石头。妈妈每一次带她来，我都能感觉到，她很难受，是和我一样被困在一个地方，走不出去的难受。

　　后来，妈妈搬到了外公家住，她每天都会来到路口，坐在椅子上跟肚子里的宝宝说话。当然，其实她是在跟我说话。

　　爸爸劝不动她，外公外婆也劝不动，我看到路人看她的眼神，有害怕的，有歧视的，也有看她可怜的。有几次，路人也停下来跟她说话，但没说几句，就摇着头各回各家。

　　直到爷爷奶奶来了，和爸爸一起劝她回家，那一次，她连家都不肯回了。我看到爸爸跪在地上痛哭，奶奶扶着他，也一直掉眼泪。

　　爷爷求着妈妈，好好守住这个家，可妈妈站起来望着爷爷说，等晴天出生了这个家就回来了。她脸上的表情很诡异，嘴角的弧度很不自然，我在小丑脸上见到过那种表情。

　　那一刻我很认真地在想，那些路人说我妈妈疯了，会不会其实说的是实话？

　　再后来，爸爸就没有再来过，可他还是时常打电话给妈妈。我能感觉到，他可能是病了，不然他肯定会陪着妈妈照顾她。

　　而且他前面几次来，眼睛都肿肿的，瘦了很多，胡子也没刮，穿的衣服都歪歪扭扭，我都快认不出他了。

　　我心里很着急，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想再见一次爸爸妈妈。

　　好想告诉爸爸，我会想办法和他一起守住这个家。

　　好想告诉妈妈，她肚子里的那个宝宝不是我。

　　好想告诉妹妹，其实爸爸妈妈也会很爱她。

　　林久阅望着晴天，心里翻江倒海，却久久说不出话。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响声，晴天猛地站起身，朝着外公家的方向望，林久阅也连忙跟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一个扛着锄头的大爷正往小路尽头走，晴天默默无言，就这么望着他的背影，站了好久。

　　“大哥哥，你想要去看我妈妈对吗？”

　　“对呀，刚刚是午饭时间，想等等再去。”

　　晴天听完立刻抬头问：“你来了好久，那你吃饭了吗？”

　　林久阅摸了摸晴天的头顶，微笑着答：“别忘了我带了很多水果，刚刚都已经吃饱了。”

　　“那就好。我妈妈吃饭很快，我估计她已经睡完午觉了，你可以过去了。”

　　“行，那我先去看看她……我走了，你不会无聊吧？”

　　晴天指了指林久阅摆在灌木丛边的一排水果，“我可以接着尝尝，哈哈。”

　　“那个狗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被堵上，我回去想个办法，看看怎么给你弄个遮阴的地方。”

　　“大哥哥不用管我，我习惯了，你快去看我妈妈吧。”

　　林久阅见晴天催得着急，明白她是在盼望自己能带回一些消息，于是不再拖延，拎起礼品袋和一袋子的垃圾，朝着晴天的外公家走去。

　　他走到院子外，将垃圾袋放到角落，手搭上铁门刚推出一道闷响，又停下了动作将手收回，“枭爷，院子里我进得去吗？”

　　“那养狗的人家你不也进去了？”

　　“我刚刚也只想到只有穿越到那里才保险一点，都没想那么多，”林久阅挠了挠头，后知后觉，“确实，那院子里好像没有灶王爷的结界，难道说院子里不属于灶王爷的管辖范围？”

　　“当然属于啊，是因为弗生门以前进不了院子，影响了抓捕，情急之下破了几次规矩，后面申诉通过以后才修改的。现在针对咱们的限制，主要是在宅子内部。”

　　听火衍枭这么说，林久阅才放下心来，推开铁门踏步走了进去。

　　他一眼瞧见墙边有一截枯死的粗壮树干，一根蘖苗从光秃的内膛里冒了出来，周围还七七八八地散布着几根，努力地延续着曾经盛大的生命。

　　只是那几根围在周围的钢管显得格格不入，歪歪斜斜地立着，每一根都锈迹斑斑，还在倔强地仰望它们曾守护的那棵大树。

　　此时正门被拉开，一个大妈从屋内走出来，望着林久阅问道：“小伙子你找谁啊？”

　　林久阅立刻小跑过去问好，“伯母，我听说桃姐快要临盆了，所以来看看她。”

　　“你认识我们家小桃？”

　　“当然认识，我以前是晴天幼儿园的老师。”

　　大妈听闻立刻将林久阅请进了屋，还走去楼梯前，冲着楼上的女儿喊，让她快下楼看看。

　　林久阅坐在沙发上喝茶，没一会儿便瞧见桃姐扶着栏杆徐徐走下来，眼珠子在他身上扫了几个来回，似乎对他全无印象。

　　林久阅也不怯场，站起身自报家门，“桃姐，好久不见，不记得我了？我是小吴呀。”

　　“小吴？”

　　“对呀，以前带过晴天的。我还记得有一回放学，晴天吵着要吃汉堡，你说汉堡不营养，她在幼儿园门口哭了好久。最后还是她爸爸在电话里说带她去吃烤肉，她才乖乖跟你上了电动车。”

　　桃姐听完，收回了视线，思绪飘回了从前，努力回忆他口中的那段往事。

　　半晌后，她"哦"了一声，又仔细看了看林久阅的脸，还是没对上号，心里又觉着没认出人家显得失礼，也就没再多想，转而招呼起他喝茶，脸上挂起客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