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子红》端

88、晴天娃娃（六） 鬼大人也接

　　林久阅不忍再听，低垂下头，伸手胡乱地摸了把脸。

　　再抬头时，女人已站起身，熟练地将折叠椅收起，倚到灌木丛旁，慢慢悠悠地朝着小路深处走去。

　　鬼娃娃立刻跟上去，可没走出几步，双腿便像灌了铅，一步比一步沉，直到最后被死死钉在原地。

　　林久阅匆匆赶过去，见女人已拐进一道铁门，铁门落锁，他才终于放下心来。

　　他又转头去看鬼娃娃，见她正沮丧地往后退，一步，两步……直到步伐轻盈了，才转身走向路旁的灌木丛，忿忿地瘫坐下去，脚底一下一下蹬着土。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她腮帮子鼓鼓，声音里满是怨恨，可那双空洞的眼里，却再也淌不出一滴泪来。

　　林久阅穿过路口，朝着鬼娃娃走去。临近时，她忽然捂住眼睛，从地上弹起，蹲到女人留下的折叠椅旁边。

　　此时，一辆卡车正好疾驰而过，鸣笛声在马路上来回飘荡。鬼娃娃猛地一颤，两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蜷成了小小一团。

　　林久阅停下脚步，望着鬼娃娃微微颤动的后背，蹙紧了眉头——她裸露的肌肤上已裂出了几条又细又长的纹，许是骄阳和疾风的杰作。

　　鬼娃娃不断呢喃，却盖不住那接二连三的轰鸣，林久阅立刻抽出回云扇，给她送去一阵清凉。

　　“噫？”鬼娃娃慢慢放下小手，朝马路上望去，“怎么……没声了？”

　　她站起身往前挪了几步，望着南来北往的车辆，使劲拍了拍耳朵，怎么也想不明白，世界为何在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了？

　　林久阅缓缓走过去，在她身旁站定，“哈喽，小朋友。”

　　鬼娃娃转过头，正对上林久阅的视线，却呆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直到林久阅俯下身，凑近她面前，她才惊呼道：“你能看见我？”

　　林久阅点了点头，鬼娃娃瞬间瞪大了眼，好一会儿才再问：“可是你是活人，你怎么会看得见我呢？”

　　“不知道吧？因为哥哥会魔法啊。”

　　“魔法？”

　　林久阅微笑着蹲下身，望着鬼娃娃答：“就是一种很神奇的力量，让哥哥能看得见你。”

　　“我听不见车子的声音了，是你用了魔法吗？”

　　“嗯，对。”

　　鬼娃娃思忖了一会儿，“那你是真的神仙吗？”

　　“是——神仙呀，”林久阅机智地接起话头，“但为什么会问是不是真的呢？难道你遇到过假的吗？”

　　“因为之前鬼哥哥来找我时，说他是妈妈请来的神仙，我知道他在骗我。他的手白白的，比我的手白多了，我知道他也是鬼。”

　　鬼娃娃抬起手给林久阅看，还真是名副其实的机灵鬼。

　　林久阅笑了笑，顺势问道：“那鬼哥哥为什么来找你呢？”

　　鬼娃娃瘪着嘴垂下头，转身去到椅子旁，倚靠着坐下，“鬼哥哥要接我走，说我再在这里待下去，会被太阳晒成碎渣子。”

　　林久阅走过去挨着坐下，细细端详起鬼娃娃身上的裂纹，那些裂纹蜿蜒如脉络，缝里透着鬼娃娃身下的泥黄。林久阅心里一惊，连忙转回头，扩散的瞳孔才慢慢复原。

　　“鬼大人所言非虚，她现在走，还能在地鸣婆那里讨一个转生的机会。若是再不走，恐怕没有人能救得了她了。”

　　林久阅正想说点什么，鬼娃娃突然抬起头望向他，“可是大哥哥，我不能走。”

　　“为什么呢？”

　　“妈妈肚子里的妹妹需要我。”

　　“什么？”

　　“妹妹很伤心，我想要让妈妈知道，妹妹很伤心。”

　　我叫晴天。

　　已经不记得是多久以前了，只记得那天天空蓝蓝的，太阳晒得我睁不开眼。

　　妈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西瓜，切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我。对了，西瓜上还插了个小勺子。

　　我想把中间没有籽的那块挖得圆乎乎的，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块，可是勺子不好用，我挖了好久好久……

　　西瓜好甜，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就是吃完身上会黏糊糊的，还把我漂亮的小裙子给弄得红彤彤的。

　　妈妈给我洗了脸，洗了手，换了新买的花裙子。我在镜子前面看了好久，新裙子太漂亮了！我高兴得转圈圈，妈妈看了都一直哈哈笑。

　　妈妈跟爸爸说要回娘家玩几天，带着我出了门。她把好几个袋子放上了电动车，又抱着我坐到了后面的座位。

　　她的头盔是红色的，又大又圆，爸爸说我戴上之后看起来身子更短了。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爸爸手机里的我，很像外公家大门上贴的那个抱着金鱼的胖头娃娃。

　　我坐在妈妈身后，一直唱儿歌，因为我最喜欢去外公家了。那里有大院子，我们每次去都会玩一二三木头人。

　　喊口号的那个人会站在院子里的桃子树前面，妈妈说那棵树是她出生那一年，外公外婆亲手种下的，是属于她的生命树。

　　那棵树结的桃子很好吃，脆脆的，但我不喜欢吃，我怕吃坏了我的妈妈。

　　外公家在大马路拐进去的地方，里面的路窄窄的，没有大马路那么宽敞。

　　每家的房子都离得很远，不像我们家，邻居炒菜时还能闻到饭菜香。

　　那里人很少，不像城市里面，到处都是人。车子也很少，但妈妈说那里的大马路也很危险，不让我去大马路那边玩。

　　可是那一天路上的车子却很多，妈妈骑在马路边上，我们身边总是有车子经过。灰尘吹进了我嘴里，我只能伸出舌头，用我漂亮的花裙子擦了擦。

　　妈妈骑了很久，我看到了一栋房子，我认识它，它就在离外公家不远的地方。再往前一点，就会有一片池塘，我在那里玩过水，正好我出了很多汗，妈妈应该会允许我再去玩一玩。

　　我盯着那片池塘，开心得嘴巴都合不拢，心里想着待会儿要怎么玩水。没一会儿，我就看到了外公家对面的房子，只要从岔路口拐进去，就到外公家了。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很刺耳的喇叭声，我看到了妈妈转头去看，可下一个出现在我眼前的画面，就变成了爸爸蹲在路口，烧着纸钱……

　　“我听路过的叔叔阿姨说，妈妈的车被撞飞到这边，幸好她头上戴着头盔，才让她捡回了一条命。”

　　晴天定定地望着路口，林久阅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有人知道一个小小的生命定格在那里，可雨水早就冲刷掉了所有痕迹，车来车往，没人会停下来看一眼，更不会有人知道她一直被困着走不出去。

　　“大哥哥，所以你也是来接我走的吗？”

　　林久阅喉咙里像是堵了一根难拔的刺，只能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了抚晴天的头顶，“你愿意走吗？”

　　“我还不能走，我想要回家看看，”晴天垂下了头，连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我好久没有见到爸爸了，他上一次来接妈妈，可妈妈不愿意走，他已经好久没来了。我也想见妈妈，我有好多话要跟她说，还有我的妹妹，她快要出生了……”

　　“这些心愿，你有告诉鬼哥哥吗？”

　　“我说过了，可是他们说‘人死不能复生’，不能违反规矩。”

　　晴天的声音愈发颓丧，惹得林久阅内心翻江倒海，“我回去问问看吧，看看能不能商量下。”

　　“真的吗？”晴天的双眼空洞无神，苍白的小脸却透着纯真，“我感觉你跟那些鬼哥哥不一样，你没有拒绝我，你还会帮我，让我听不见马路上的那些声音，还会听我讲故事。”

　　“因为我是神仙啊，他们也得听我的，”林久阅默默在心里致歉，又瞥眼瞧了瞧晴天脚上的裂纹，“可是你在这里风吹日晒的，该怎么办呢？”

　　“那里以前有个狗洞，”晴天转身指了指旁边的灌木丛，“有几只很凶的狗狗会从里面钻出来，可是那洞太窄了，我只能藏进去一半身体。”

　　林久阅望了望那被枯枝堵住的小洞，问道：“它们会欺负你吗？”

　　“我学动画片里的大灰狼，把它们吓跑了，应该是我欺负它们吧？”

　　晴天说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含糊不清，听得林久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不算，学会了保护自己，很不错。”

　　林久阅摊开手掌，一缕火苗突然从掌心里窜了出来。他轻轻吹了口气，火苗在空中翻了个身，游向灌木丛，一眨眼烧出个半米高的大洞。

　　“哇，有地方躲了，”晴天猛地弹起，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太好了大哥哥，谢谢你。”

　　林久阅站起身，正欲欣赏自己的杰作，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原来是双敕子打扫完战场，要带他一起返回基地。

　　“我刚刚听你妈妈说，你喜欢吃芒果？”

　　“以前喜欢吃，所以爸爸妈妈外公外婆，都会给我带芒果。”

　　“哦？现在不喜欢了？”

　　“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林久阅看着晴天暗自失落，掏出了回云扇，摊在手上给她瞧，“哥哥刚刚就是用这把扇子给你屏蔽噪音的。”

　　“原来是它，”晴天向着回云扇缓缓伸去手指，却被它闪出的光芒逼退，“哇，它是很厉害的宝贝吗？”

　　“是，它可以致幻，我刚刚也只是想试试，没想到真的能行，毕竟我以前没在……”林久阅顿了顿，匆匆匀了口气，“没这样用过。下次要不要试试看，能不能尝出水果的味道？”

　　“好呀好呀。”晴天手舞足蹈，止不住地兴奋。

　　“那哥哥先走了，我很快会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