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子红》端

87、晴天娃娃（五） 鬼娃娃的名

　　那鬼娃娃打着赤脚，穿一身短袖花裙，裸露的四肢白皙如雪，远看好似一个栩栩如生的瓷偶。

　　她木木地站在女人旁边，那女人却对着空气念念有词。林久阅初时也没在意，直到瞧见娃娃举起的手指没入了女人的脸，才猛地抽了口气，认清那根本不是什么瓷偶。

　　可此时云层疏淡，暖阳高悬，那鬼娃娃竟不闪躲，就那样顶着青天白日守在女人身边。

　　“那多半就是她的执念，让女儿变成了地缚灵。”

　　“地缚灵？”

　　林久阅眉头一紧，他听过阴兵拘魂，也见过收钱办事的小鬼，知道人死后总会有个去处。可这个鬼娃娃却不知是被怎样的执念缚住，成了传说中的地缚灵？

　　他透过后视镜望向那对逐渐模糊的身影，心里想着那女人怀有身孕还坐在车来车往的岔路口，难不成那里就是鬼娃娃的丧命地？

　　一股悲悯之情涌上心头，一时之间，令他唏嘘不已。

　　火衍枭到底是来自地下世界，它一眼便瞧出了那鬼娃娃已被困许久——新的亡魂看起来像失了血色，但刚进入鬼道，也还能有几分像人，可若是做鬼久了，身子便会愈发瓷白。那鬼娃娃穿着短袖花裙，应是陨于盛夏，火衍枭估摸着她被困在这里少说也有一年半载。

　　且按常理来说，人死之后，阎罗王的阴兵会来接其进入轮回，可若那人被执念束缚着，走不了也不肯走，阴兵也无法强行将其带离。当然，地府体制内的阴兵办不了，也会委托给地鸣婆的私家军来试一试。

　　“我刚才查过，鬼将来过了，鬼大人也亲自来哄过，只是这鬼娃娃不肯走，自己甘愿当个地缚灵。”

　　陈江恺目视前方，插上一句：“也就是说，不只是妈妈有执念，女儿也有。”

　　林久阅忧上心头，“难道要让她们母女俩，一直这么煎熬下去吗？”

　　“没办法，执念难消，不走，也是她们母女俩的造化。”

　　此时已快要驶进无人区，齐芃吹响冲锋号角，轰鸣着超车紧跟在忘尊离车后。一条焰绳突然从林久阅体内窜涌而出，穿过挡风玻璃，迅速攀上齐芃的身子，缠了几圈。

　　那赤红的火光扎眼，看得忘尊离心头一凛，一脚把油门跺到了底。

　　齐芃喜上眉梢，拧紧油门全速追去，骑至忘尊离车窗旁时，他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朝对方倒竖起大拇指。

　　忘尊离气得咬紧了后槽牙，猛打方向盘想把齐芃别出去，余光却扫到后视镜里两张冷脸。它瞬间反应过来，那辆一直开在后面的车辆根本不是凑巧同路，它早就中了双敕子的圈套。

　　它猛拍方向盘发泄，转眼一看，前方的齐芃已横停在马路中间拦路。摩托车它能撞开，可齐芃身上缠着的焰绳，沾上了就没有好果子吃。

　　后有追兵，前有猛虎，忘尊离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它正琢磨着弃车逃跑，却瞧见齐芃突然猛踩了一脚油门，骑着摩托车径直朝着马路牙子冲了出去。

　　忘尊离一愣，还没来得及细想，齐芃已经消失在它视线里。可下一秒，那黑色的身影闪至它身旁，抬手一拳狠狠砸在它太阳穴上。

　　忘尊离只觉得眼前一黑，耳里嗡鸣不止，等反应过来时，齐芃已经抢过方向盘，猛地一打方向，撞开护栏，直冲进荒草地。

　　车子在野地里横冲直撞，忘尊离正欲趁乱再逃，齐芃已经探身过来压住它，又补上了一拳。这一拳揍得它满口喷血，焰绳也在它身上烫出了几个窟窿，它嘶吼着与齐芃抢夺方向盘，车子歪来扭去，眼见着是要奔着撞山而去。

　　忘尊离两眼发红，将油门踩死，咬牙切齿地盯着齐芃，等着他跳车求生，自己好趁机逃出去。

　　“甲木令，缚。”

　　陈江恺从车窗掷出一张绿色卡片，只见山上的大树齐齐一颤，枝条像化了水般倒垂下来，蜿蜒着朝忘尊离的车追去。

　　不过几秒功夫，打头的枝条便缠上了后车胎，一圈一圈收紧，像要进行一场拔河角力。数十条枝条迅速跟上，层层裹住车身，拽得前轮空转，直到轮毂缝里冒出股股青烟，车子才猛地一沉，熄火停在了原地。

　　陈江恺立即停车，和林久阅一起朝着车子狂奔。抵达之时，枝条已经逐渐撤去，露出车内的一对人影。

　　“怎么样，还好吧？”陈江恺一眼瞧见焰绳已经死死缚住忘尊离，灼得它呜哇乱叫。

　　齐芃摇下车窗，伸手比耶，“大功告成。”

　　林久阅瞧见忘尊离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样子，走过去拉开变了形的车门，“运气真好，碰上了齐爷，他这人啊，能动手绝不逼逼。”

　　齐芃也不谦虚，钻出车张口便嚷：“来来来，咱俩再来比划比划，让你看看齐爷我真正的实力。”

　　“算了吧齐爷，”陈江恺慌忙拦住跃跃欲试的齐芃，“你看看它有心思吗？没被你打死，都快要被烧死了。”

　　“好吧。那林久阅，咱俩来过过招。”齐芃走向车头望着林久阅，来回出拳挑衅。

　　林久阅无奈地笑，“齐爷，我可不是你对手，我怕你一拳给我打死。”

　　“我怎么可能会打死你？齐爷我收放自如，不信你试试。”

　　陈江恺抬手看了眼手表，耗时已久，估摸着黎瑾红已撑不了多久，于是催促着两个弟弟赶紧返程。

　　齐芃把奄奄一息的忘尊离扛上了肩，趁着无车驶来，快闪至陈江恺的越野车旁，拉开车门便一股脑将忘尊离塞进了后座。

　　林久阅取出忘尊离的随身物品，见陈江恺环顾四周后闭目深吸了一口气，他身上立即暴闪出金光，只消一瞬，那被枝条缠得伤痕累累的车子便消失在视线里。

　　两人迅速回车，林久阅转头望去，歪躺在齐芃旁边的忘尊离已经现出原形，昏死了过去。

　　林久阅见直到此时，它灰灰皱皱的肉身上才萦绕起一层淡淡的魔气，于是问道：“我看它们也不跟我们正面硬刚，难不成技能点都点在了伪装成人和隐藏魔气上了？”

　　“嗯——”陈江恺拧钥匙点火，转头望了望林久阅，“这个总结好，回去就写进册子里。”

　　“真是无语，早知道忘尊离这么菜，我抓那只雌的就不用阿打了，大材小用。前辈们怎么也不透露点信息啊？”

　　陈江恺哈哈大笑，“兴许是怕我们‘‌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需要我们打起精神来，时刻保持警惕吧。不过闪电战这个战术确实适合对付忘尊离，这次收获也不算小。”

　　“是呀，能一次抓到十来只，已经算是运气爆棚了。”

　　林久阅说完便陷入了沉思，那个鬼娃娃总是浮现在他脑海，让他的心情也久久不能平复。

　　越野车很快就要驶到那个诡异的岔路口，林久阅早早直起身子，抬眼望去，没想到母女俩的身影竟再度映入他的眼帘。

　　陈江恺赶着时间，车子跑得飞快，余光瞥见林久阅扭头见缝插针地望，于是缓缓靠边停了车，“去吧，去看看吧。”

　　“可是哥，老大那边还没打扫干净。”

　　“没关系，不过是几个穷途末路的跳梁小丑，有我们四个陪着老大和障老爷收尾就够了，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林久阅怔怔望着陈江恺，心里打着拨浪鼓，也不知该不该弃同伴于不顾。

　　齐芃见他磨磨蹭蹭，厉声训他瞎耽误时间，他才终于将心里那晃荡的鼓坠拨平，迅速开门下车，目送着越野车驶远。

　　林久阅穿过混乱的车流，去到了马路对面，远远望见女人还在不停叨念，于是凝神细听。

　　“宝宝，等妈妈把你生出来以后，妈妈再带你去水上乐园好不好？上次给你买了火烈鸟的游泳圈，下次你想要什么小动物呢？妈妈都给你买……”

　　“尿不湿妈妈也买好了，小号的，大号的，日用的，夜用的，家里都堆了一大堆了。妈妈这次有经验了，再也不会让咱们晴天红屁屁了……”

　　“晴天这几天有没有想吃芒果呀？医生阿姨说妈妈有妊娠糖尿病了，只能适量吃，晴天要是想吃的话就告诉妈妈，咱们母女俩偷偷吃，嘻嘻……”

　　“对了，再过几个月，隔壁的萌萌也要满七岁了，等到明年都要上小学了，你们之前还一起在小区公园荡秋千呢，那等你到时候上小学，萌萌姐姐都上初中了哈哈……”

　　林久阅愣愣地站了许久，望着女人一边抚着肚子，一边自言自语。

　　她脸上洋溢着期待，就像那些憧憬不是虚无的幻想，只是把从前上演过的日子翻出来，再续上未来。

　　“那个鬼娃娃，就是晴天吧？”

　　“没错。”

　　林久阅沉默了片刻，“可是那女人肚子里孕育出来的，已经是另一个生命了啊。”

　　“是这么个道理，”火衍枭顿了顿，“但有没有可能，她的执念就是把晴天再次生出来？”

　　林久阅没接话，只是望向那个木讷的鬼娃娃。她站在女人身侧，听着妈妈对着肚子里的孩子叫她的名字，听着妈妈把不可能的未来塞进时间的缝隙里。

　　也不知这些话，她已经听了多少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