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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过往 泪水洇湿了 ...

  •   哮天被带走的几天后,暴雨早已停歇,天空却依旧是洗不净的灰蒙。空气里残留着海腥与铁锈般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基地内部的照明永远恒定在一种缺乏生气的冷白色里,映得走廊的金属墙壁更加冷冽。
      就在这一片压抑中,沉香被玉鼎单独召见。
      这间位于主楼顶层的办公室极其宽敞,视野本该极好——一整面落地窗外便是铅灰色的海天。然而此刻,厚重的遮光帘却拉得严严实实,将所有的自然光拒之门外。只剩天花板的顶灯投下惨白的影,让整个空间像一只密不透风的盒子。
      更令人喘不过气的,是对面那一整面墙。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监控屏幕如蜂巢般紧密排列,上面无声播放着基地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实验室、走廊、仓库、甚至宿舍公共区域。一些屏幕上,能看见穿着白大褂或制服的人员走动;另一些,则只有幽蓝的水光,或密闭舱室内模糊的身影。
      玉鼎坐在宽大的黑色办公桌后,背后是那片闪烁跳动的监视之墙。
      “沉香,坐。”老人从宽大的办公桌后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温和的弧度。
      沉香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哮天的情况怎么样?”玉鼎问,语气听起来像真正的关心。
      沉香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还在恢复期。苏医生说……需要观察。”
      “嗯,幼年生物的恢复能力总是让人惊喜。”玉鼎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沉香面前,“不过今天找你,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沉香低头看向那份文件。
      封面印着红色的“绝密”字样,下方是标题:
      《项目代号:涅槃——人鱼造血系统及再生能力分子机制研究计划》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翻开第一页,是详细的实验设计:样本类型、采集方法、分析流程……
      翻到第三页,沉香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采集方法:活体骨髓穿刺取样
      取样部位:第三至第五腰椎棘突间穿刺
      目标:获取完整的高活性骨髓干细胞样本
      预计单次采集量:20-30毫升
      实验对象:316号实验体
      执行员:沉香(实验体负责人员)

      二十到三十毫升。
      对于人类来说,这已经是接近安全极限的抽取量!而对于人鱼……沉香不知道。但那个“腰椎棘突间穿刺”的位置,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腰椎是紧邻脊髓中枢神经。一旦失误,穿刺针偏移哪怕一毫米——
      都有可能损伤神经根,诱发撕裂般的剧痛,甚至肢体麻木;
      有可能刺穿硬脊膜,导致脑脊液外漏,埋下颅内感染的隐患;
      更有可能,直接伤及脊髓,造成……永久性瘫痪。
      “不行!”沉香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惊怒而拔高了几度。他甚至顾不上礼节,霍然起身,椅子在身后划出刺耳的锐响。“这太危险了!穿刺位置靠近中枢神经,一旦失误或引发感染,可能造成永久性神经损伤甚至瘫痪!这违背了最基本的研究——”
      “——所以需要你来做。”
      玉鼎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很温和,甚至称得上和煦,却让人脊背发凉。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镜片后的眼睛直直盯着沉香:
      “316对你的服从性和信任度,是独一无二的优势。由你操作,他会放下所有戒心,配合度最高,应激反应最小——相应的,风险也就最低。”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三天后,我要看到完整的,可用的活体样本。”
      三天。
      沉香的指尖缓缓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刺痛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清醒。少年薄唇紧抿,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强迫自己继续思考,强迫自己不要在这里崩溃。
      “所长,”沉香努力稳住声线,话尾却仍透着几分干涩,“杨戬最近情绪很不稳定。哮天的事对他打击很大,如果现在进行这种侵入性操作,我担心——”
      “担心什么?”玉鼎笑了,那笑容像冰面裂开的纹路,“担心他不配合?还是担心……你下不了手?”
      沉香浑身一僵。
      玉鼎缓缓靠回椅背,目光在沉香脸上停留,像是在欣赏他挣扎的表情。
      “沉香,”他轻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别忘了,你那很精神的小狗……还在恢复期。”
      沉香的瞳孔骤缩。
      “它后续的适应性调整,行为矫正训练,以及可能的二期强化,都需要非常精细和‘个性化’的操作方案。”玉鼎继续缓缓道,“它的健康和未来,可都系于你的表现。”
      赤裸裸的威胁,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沉香的心脏。他看着玉鼎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纯粹的恶意。
      胃里猛地一阵翻涌。沉香想吐,想撕碎眼前这张虚伪的面具,想把所有积压在胸腔里的愤怒和恐惧都吼出来。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喉结上下滚动,将那阵恶心连同所有的情绪,一并咽了回去。
      玉鼎微笑着,看着少年眼底最后一点光芒被绝望与恐惧缓缓吞没。他满意地靠回椅背,重新恢复那副斯文儒雅的姿态。
      “三天后下午两点。我要在实验室看到完整的、可用的活体骨髓样本,以及详尽的操作记录和实时生理数据。”他摆了摆手,“出去吧。”
      沉香僵硬地转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让自己没有在这条通往门口的路上倒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玉鼎漫不经心的声音,像随意想起什么琐事:“哦,对了。”
      沉香的脚步猛然顿住。
      “你最近的几次常规体检报告,我看过了。”玉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有些数据波动……非常有趣。伤口愈合速率异常加快,表皮细胞活性指数超标,甚至一些激素水平和代谢标志物,也呈现出……嗯,非典型的模式。”
      他顿了顿。
      沉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刺穿自己的后背,像冰凉的解剖刀一般,一层层剥开他拼命遮掩的秘密。
      “沉香,”玉鼎意味深长道,“在蓬莱基地,对上级,尤其是对我,有所隐瞒……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扼住了少年的咽喉。
      “去吧。好好准备。三天时间,足够了。”
      沉香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少年堪堪扶住走廊的墙壁,深深吸气。冰冷的金属墙面传来微微的震颤,那是基地通风系统永不停歇的嗡鸣,也是此刻他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沉香的大脑一片混乱。玉鼎的话像无数根钢针扎在脑子里——骨髓穿刺的命令、哮天的威胁,还有最后那句关于“体检报告”的暗示,每一样都足以让他精神崩溃。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脚步虚浮地穿过走廊,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困兽,挣扎着不知该如何逃脱。
      等回过神来时,沉香已经站在了基地深处那个存放旧档案的资料库门口。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这里的。或许是冥冥之中某种本能的指引,又或许只是潜意识里想找到一个答案——想找找看,关于人鱼骨髓抽取,这基地是否曾留下过什么先例。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张与灰尘的气息,隐约还混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灯光昏暗,每隔几米才有一盏老旧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在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斑。高高的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层层叠叠,上面堆满了积灰的资料盒和文件夹。
      沉香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完全吸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走到检索终端前,输入自己的研究员权限,调出数据库,一遍一遍仔细翻找,但结果大多都是些枯燥的项目结题报告和设备采购记录。关于“骨髓”、“穿刺”等关键词的搜索结果寥寥无几,且都是针对其他海洋哺乳类的过时研究综述,毫无参考价值。
      就在沉香心灰意冷,准备离开时,手肘无意中碰倒了书架中层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硬壳文件夹。
      夹子很旧,封皮光秃秃的,没有贴任何标签,边角早已被磨得发白。掉在地上时,几张泛黄的照片和边缘卷曲的纸张散落出来,摊开在他脚边。
      沉香微微蹙起眉,弯下腰去捡。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时,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那是一张黑白旧照。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二十多年前样式的研究服,对着镜头微笑。他的眉眼很温和,鼻梁上架着眼镜,笑容里有一种书卷气的腼腆。
      照片下方,手写标注着一行小字:
      刘彦昌,蓬莱基地研究员,26岁,2000年8月入职。
      刘彦昌……父亲?!
      这是沉香第一次看见父亲的清晰的照片。福利院的档案里只有名字,没有照片。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父亲的样子,但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而且父亲……竟也曾是蓬莱基地的研究员?
      少年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他的手微微颤抖着,飞快地捡起其他散落的纸张。
      这是刘彦昌的研究笔记。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记录着他初次接手样本时的观察和思考:

      2002年8月19日:
      今日首次接触样本172号。雌性人鱼,目测年龄约相当于人类十八至二十岁,健康状况良好。水中动作流畅,反应极为灵敏。
      令人惊讶的是,她对人类的存在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注与回应能力——似乎能感知情绪,甚至试图用肢体语言与我交流。那双眼睛……不像在观察一个陌生的未知生物,更像在注视一个人。
      经反复观察确认,她的智慧和情绪反应能力远超预期,达到甚至超越人类水平。我不忍以编号相称,决定将她命名为“婵”。

      2002年9月9日:
      婵开始学习书写。速度惊人——不过三天,已掌握五百余个常用汉字。她的记忆力极好,教过的字几乎过目不忘。更让我意外的是,她似乎对人类文化,尤其是那些她从未亲历过的东西,怀着一种浓厚的兴趣。
      今日我教她读诗。我选了几首浅显的,逐句解释。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打断我问某个词的意思,或是闭眼想象片刻,再睁开眼,认真点头。最后我问她最喜欢哪句,她不假思索:“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我问为什么。她歪着头想了想,用那支我送给她的铅笔,在纸上慢慢写道:在海里,月亮看起来更大,像一只银盘悬在天际尽头。清辉透过水层洒落,在浅海映出点点碎银。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很美。

      2002年10月9日:
      今夜与婵聊天直至深夜。她说起深海里的发光珊瑚,说起会唱歌的鲸群,说起那些我永远无法亲眼得见的、属于她的世界。她说这些时,那一头墨色的长发在水中轻轻飘散,衬着她浅栗色的眼眸,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我发现自己听得很认真——感觉已经不像是作为研究员的记录式倾听,而是真的想知道,她见过怎样的日出,听过怎样的潮汐。
      直到关掉记录仪,我才意识到,自己每天都在期待与她相处的那段时光。

      2002年11月21日:
      这一个月来,和婵聊了许多。
      她渐渐愿意谈起那些深藏在海面之下的过往——关于海底不同族群的故事,他们的社会结构,他们用“歌”传递信息的方式。她说起这些时,眼睛里有一种光,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
      她还说,自己有一个哥哥。他很温柔,也很厉害。如果她离不开这里,那她哥哥一定会来——过来找她,带她回家。
      说这话时,她笑了,但我看见了那笑容里一闪而过的黯淡。
      她曾对我说:陆地的阳光很温暖,但海洋才是她的归宿。我记下了这句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冷静地去分析它。
      这些日子以来,我开始隐隐怀疑:我们所谓的“研究”,对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我们给予她的,除了那些她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自由,还有什么?
      ……

      前面十几页纸,都是父亲事无巨细的记录,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而工整。可翻到后面,不知从哪一页开始,内容变得稀疏起来。略显敷衍的笔记上还透着一道道凌乱的划痕,像在前页写下了什么,又被用力划掉;像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奇怪的是,前面那些完整的记录页上,却根本没有这样的内容。
      沉香微微蹙起眉,将那黑色硬壳文件夹整个拿起来,仔细翻找,想看看是否有遗漏的纸页。指尖探进夹层时,触到了什么异样的东西。
      他小心地抽出来——是几张被烧过的纸。
      那些纸页像是被匆忙投进火中,却未等燃尽就被抢救出来。边缘焦黑,中间坑坑洼洼地散布着烧穿的孔洞,残留的灰烬夹在纸缝间,一碰就簌簌落下。上面的字迹早已残缺不全,只剩下些孤零零的笔画,像未说完的话,永远凝固在火舌舔舐过的瞬间。
      沉香仔细阅读着纸上那些残缺的文字,眼睛渐渐惊恐地睁大了——

      2003年……月20日:
      我想……好像……喜欢她。这也太疯狂……

      2003年2月……:
      我……告白……啊,她说她也……我们决定暂时保密。

      2003年……月……:
      所长最近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他一直反复询问小婵的‘特殊能力’和‘血脉活性’……他想干什么?

      2003年12……日:
      所长的‘研究’方向越来越偏离常规……他开始频繁提取婵的……甚至试图诱导她进行一些……实验。他在找什么东西……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2003年12月……:
      所长催促……‘血脉活性物质’……进度……抗议……这会对小婵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他暗示我不要感情用事……别忘了是谁给了我研究的机会。

      2004年1月……日:
      小婵告诉我……怀孕……我们的孩子……该怎么办?

      2004年3月……:
      ……逃跑。收集玉鼎非法实验的证据,揭露……小婵说,她在海底有族人可以接应。只要我们能离开蓬莱……

      2004……:
      ……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玉鼎的真正目的……某种存在于神话生物血脉里的……必须揭露……联络了外界……但似乎被发现了……

      ……
      没想到这么快……他们来了!……保护好孩子……小婵……对不起……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附上的,是几份格式冰冷的官方文件。
      一份是《研究员刘彦昌意外身亡事故的调查结论》,寥寥数语,认定其在违规操作高危实验设备时发生爆炸,不幸殉职。落款处盖着的公章早已褪成暗红色,像一滴凝固的血。
      而另一份,则是沉香见过无数次、却从未像此刻这样令他浑身发冷的文件——
      《样本处置报告》:
      样本编号:172
      物种分类:人鱼属,智慧型,雌性成年体。
      处置原因:经长期观察及系列潜能激发实验,该样本生理机能严重衰退,核心研究价值已耗尽,存在不可控风险。且因其与已故研究员刘彦昌的不当关系,引发一系列管理及伦理问题,对基地科研环境造成负面影响。经批准,予以‘最终处置’。
      处置方式:活体解剖。
      文件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该样本遗留的混合血脉子代(潜在样本),于事故中失踪,建议持续追踪——玉鼎。
      “轰——!”
      仿佛有惊雷在沉香脑海中炸开!眼前的一切瞬间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那份报告上冰冷的文字,一字一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他的眼底——
      父亲的研究员身份……父母的相遇相爱……玉鼎疯狂的实验目的……母亲最后的“处置”……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有线索,所有疑团,在这一刻被这份尘封的档案,串联成一条残酷的锁链!
      “咚”的一声闷响,沉香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散落的纸张和照片飘落在他的膝边。他死死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哽咽。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少年的视线,却怎么也冲不散眼前那血淋淋的真相。
      父亲不是失踪。
      母亲不是病逝。
      他们都是死于玉鼎的野心和贪婪!!
      而他——
      沉香。
      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玉鼎眼中下一个“完美的样本”。是开启那个疯狂计划的“钥匙”。是一出生就被盯上的、永远逃不掉的猎物。
      巨大的悲愤和恐慌如同滔天巨浪,将他狠狠击碎,将他彻底淹没。泪水洇湿了少年胸前的衣料,滚烫后又变得冰凉。
      档案库死一般寂静,只有少年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声,在堆积如山的罪恶记录中,微弱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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