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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烟云 无数画面一 ...

  •   不知在档案库冰冷的地上跪了多久,沉香才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木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资料库,又是怎样穿过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那个能看见大海的天台上。
      今夜没有星星。浓云低垂,沉沉地压向海面,远处海天混沌成一片,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
      沉香瘫坐在冰冷的混凝土上。刺骨的寒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却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的痛楚。他望向远处那片吞噬一切的暗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那样渺小,那样无力。
      “看你的样子,是都知道了?”
      沉香猛地回头。
      婉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没有穿往常那些典雅的新中式衣裙,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色便装,长发松松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温婉得体的微笑,只有一片沉静的肃然。海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发丝,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即将融入风雨的凛冽。
      “婉……姥姥?”沉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婉罗走近,在他身边坐下,目光同样投向黑暗狂暴的大海。“我本来想再等等,想让你自己慢慢发现,有更多时间缓冲和准备。”她轻轻叹了口气,“但玉鼎的动作比我预料的更快。他给你下了新命令,对吧?关于杨戬的骨髓。”
      沉香浑身一震。
      婉罗转过头,看着他泪痕未干的脸颊,眼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十八年前,研究员刘彦昌接手了一条新捕获的智慧生物。成年雌性人鱼——也就是你的母亲,杨婵。”她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在日夜相处中,他们相爱了。也正是在那时,他察觉了玉鼎实验背后的真相——根本不是什么科学探索研究,而是对神话生物血脉的掠夺。抽取其蕴藏的能量与生命特质,妄图打破人类极限,实现他所谓的‘生命进化’,甚至……‘不朽’。
      “你的父母决定反抗,暗中收集证据。但玉鼎先一步察觉。刘彦昌的‘意外’身亡,是灭口。杨婵在极度悲痛中生下了你,并用尽最后的力量,送你离开了蓬莱。”婉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而她自己……被玉鼎以‘研究价值耗尽’为由,‘处置’了。他提取了她最后的力量,但显然,那不够——或者,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完美钥匙’。”
      “沉香,玉鼎一直在找你。”婉罗的目光锐利如刀,“你是自然诞生的人鱼混血,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他破格录用你,把杨戬送到你面前,不仅仅是为了催化杨戬,更是为了催化你!观察你,测试你,等你血脉彻底觉醒,然后将你掌控在手,成为他实现野心的工具……”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恐惧,在此刻被彻底证实。
      沉香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一寸寸塌陷。
      “可……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猛地抬起头,“您到底是谁?”
      婉罗沉默片刻,抬眼望向远方翻涌的海。
      “你们有一位族人对我有恩。但她……也惨遭玉鼎毒手。”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压着千钧的重量,“知道这件事后,我就悄悄潜伏过来,等着有一天,能将真相揭露。”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沉香喉结滚动,终于艰难地问出那个不敢触碰的问题:“那玉鼎……已经确定是我了么?”
      “还没有百分之百的实证,但怀疑已经足够深。”婉罗眉心微蹙,“你的体检报告异常,你对杨戬超乎寻常的影响力,都在加深他的怀疑。关于这次的骨髓研究命令,既是对杨戬的进一步掠夺,也是对你的试探和逼迫。看看你会怎么做,也看看杨戬会为你做到什么地步。”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沉香脸上:
      “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如果杨戬的骨髓提取真的进行,如果你的血脉在巨大刺激下进一步失控暴露……”
      婉罗没有说完,但沉香却懂了。
      “我……我该怎么办?”少年扬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里满是迷茫与无助
      婉罗垂下眼睫,缓缓摇头。“我也没有答案可以给你,沉香。”她伸手轻轻搭上沉香的肩膀,“但无论你选择哪条路,都要快。”
      “时间不多了。”

      夜深了。
      沉香独自立在Y-01实验室门口。门禁识别到他的指纹,自动滑开了。
      实验室里只亮着一盏夜灯。幽蓝的光从水族箱深处透出来,在墙壁上晃出细碎的光斑。哮天的软垫还放在老地方,空空的,上面还残留着几根白色的茸毛。
      沉香走过去,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软毛。
      很软,很细。像她蹭他裤腿时的触感,像她趴在他膝头打鼾时的温度。那些毛茸茸的午后,那些“啪啪”摇着尾巴的日子,忽然变得很远,又很近。
      少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后他站起身,走向实验舱。
      “舅舅。”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流声淹没。
      但杨戬听见了。
      他原本悬浮在舱体中央,望着天窗外的夜空。听见这声呼唤,他缓缓转过身,琥珀色的眸子在幽暗的光线中温柔地亮起来。
      “回来了?”
      沉香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实验舱的水位控制面板。手指在按钮上悬停片刻,最后按了下去。
      水位开始缓缓下降。
      杨戬微微一怔:“沉香?”
      “我想……和舅舅说说话。”沉香的声音有些哑,“面对面,可以吗?”
      水位持续下降。从十米,到五米,到三米……最后停在一米左右。杨戬的鱼尾在浅水中微微摆动,墨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几缕贴着他苍白的脸颊。
      沉香甚至没有换衣服。他径直打开舱门,走了进去。
      水没到他的腰。很凉。凉意顺着皮肤渗进骨头里,但他没有退,只是走到杨戬身边,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近在咫尺。
      杨戬看着他——看着少年脸上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擦干的泪痕,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沉香,你怎么了?”
      杨戬心疼地皱起眉。他抬起手,想触碰那张湿漉漉的脸,想替他把那些未干的痕迹擦掉——但手悬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
      他害怕。
      沉香看着他缩回的手,心脏仿佛被人被狠狠剜了一下。
      他知道杨戬在害怕什么。
      害怕那个“舅舅”的身份。怕那句始终不敢说出口的喜欢。怕那横亘在他们之间那永远无法跨越的血缘。
      “舅舅。”
      沉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嗓音有些发涩。
      “你找了我和母亲十八年……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杨戬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张了张嘴,垂下眼睫,最后轻叹了一声。
      “大部分时间,在海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杨戬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那平静之下,是无尽的孤独。
      “靠着族群里零星的传说和记忆,寻找可能有她踪迹的沿岸。东海,南海,甚至冒险穿过大洋,去到更远的海域……只要听到一点关于‘人鱼上岸’的传闻,就会立刻赶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偶尔,实在太想得到消息了,会冒险靠近人类的港口或渔村。躲在礁石后面,观察来往的船只和行人,偷听他们的谈话……很危险,但没办法。”
      沉香感到鼻腔一阵发酸。他抿了抿唇,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会泄露什么。
      “人鱼的寿命很长。十八年对我们而言……不算太久。但每一天,不知道她是生是死,不知道你在哪里,是否平安……那种滋味,很煎熬。”杨戬微微侧过脸,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幽蓝的水光,“但我相信,你们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在世界上某个角落,等着我去找你们。”
      他转过头,望向沉香,眼底满是深沉的温柔。
      “找了十八年……终于,找到了你。”
      沉香的呼吸一滞,眼眶又开始发烫,那抹压抑许久的红再次悄悄攀上眼尾。那些在档案室里看到的字句如刀尖一般向他刺来,此刻就在他舌尖打转。
      杨婵早就不在了。
      在他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
      被玉鼎折磨至死。被当作一件“研究价值耗尽”的实验品,用完即弃。
      而杨戬,在这漫长的十八年里,却还抱着渺茫的希望,在深海和沿岸之间游荡,寻找着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妹妹。
      沉香张了张嘴。那一瞬间,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想要把一切都告诉杨戬的。可看着他谈到妹妹时眼中那点点微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说得出口呢?
      说你找了十八年的妹妹,其实早就死在了我们脚下?
      说杀死她的人,现在就坐在离我们不到三百米的地方,笑着等着榨干你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最终只是垂下眼,将那些滚烫的秘密连同泪水一起咽了回去。
      “沉香。”
      杨戬忽然轻轻拢住了他的手。
      “答应舅舅,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自己。”
      琥珀色的眸子在幽暗的蓝光中深深望着他。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沉香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沉甸甸的告诫,却又像是隐忍的告白。
      “不要重蹈覆辙。”杨戬轻声说,“人类和人鱼……终究是不同的世界。”
      “重蹈覆辙”的含义太深刻。是不要像父亲一样爱上人鱼?还是不要像他们一样,陷入永远无法挣脱的困境?
      沉香望着近在咫尺的杨戬。望着他眼里自己小小的倒影,望着他眼底如海渊般的汹涌的情绪。
      他忽然明白了。
      杨戬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挣扎,或许并不是全然因为伦理的束缚。他在害怕。害怕沉香因为这份不该产生的情感而受伤。害怕他像飞蛾扑火般,走向那个父母曾经走过的,被生生碾碎的未来。
      但他最终还是没能给出杨戬想要的承诺。
      他只是垂下头,看着一滴泪从舅舅脸颊滑落,伸手轻轻为他拭去了。

      两天后,补给船再次靠岸。喀莎蹦蹦跳跳地穿过基地入口,怀里还揣着一小包专门带给哮天的肉干零食。她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见到小家伙时该怎么欢呼,怎么抱着她转圈圈,怎么趁沉香不注意偷偷多喂她一点。
      然而,当她看到前来接她的李云祥时,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李云祥的眼神躲躲闪闪,说话也吞吞吐吐的,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哮天她……”李云祥艰难地开口,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肉干上,又飞快地移开,“出了一点事。做了个小手术,现在在恢复舱里静养。”
      “手术?”
      喀莎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什么手术?她受伤了?严重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出来,声音越来越急。小姑娘最后一把抓住李云祥的袖子,声音提得好高:“哥,你快带我去看她啊!”
      李云祥被她拽得晃了又晃,却站着没动。他垂下眼,声音闷闷的:“那个……现在不行。她在恢复期,不能探视。医生说需要静养,不能打扰。”
      喀莎漂亮的绿眼睛睁大了。她直直盯着李云祥,眼眶慢慢红了。
      “不能探视?”小姑娘的声音微微发抖,“她是我捡回来的,凭什么不让我看?”
      话音未落,泪水便涌了出来。喀莎抬手用力抹去,却怎么也抹不干净。她狠狠瞪着李云祥,像要把那层说不清的恐惧和愤怒都钉在他身上:“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李云祥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喀莎看着他那个样子,眼泪流得更凶。但她没有再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把怀里的肉干抱得更紧。
      “……我要见沉香。”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你不带我去,我让沉香带我去!”
      说完,喀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走廊尽头走去。
      “欸!喀莎!喀莎!”

      喀莎的脚步又急又重,皮鞋敲在金属地板上,在空旷的走廊里砸出一串急促的回响。
      她根本不认识路,但她知道Y-01实验室的大概方向——上次来的时候,沉香带她远远地看过一眼。那扇贴着“316号样本”标签的门,她记得清清楚楚。
      “喀莎!喀莎你慢点!”李云祥在后面追,声音又急又无奈,“那边是核心实验区,你不能——”
      “那你带我去啊!”喀莎猛地回头,眼眶通红,眼泪还在往下淌,眼神却倔得像头小牛,“你不是我哥吗?你不是应该帮我的吗?”
      李云祥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口发堵。他想说“哥也是没办法”,想说“这地方不是我们能做主的”,想说“玉鼎会生气的,后果会很严重”——可看着妹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脑子里打好的草稿又一次作了废。
      最后,他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那我们去找沉香。他同意的话,我再带你去,好吗。”
      “那说好了。”喀莎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眼泪,“不许骗我!”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Y区漫长的走廊。
      李云祥走在前面,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得艰难。喀莎跟在后面,把那包肉干抱得死紧,像是抱着什么绝对不能松手的东西。
      他们在Y-01实验室门口停了下来。
      门禁识别到李云祥的权限,“嘀”一声滑开了。
      实验室里很安静。幽蓝的水光映在墙上,轻轻晃动。沉香正坐在沙发上,望着哮天那个空荡荡的小窝,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喀莎那张哭花的脸,整个人愣住了。
      “沉香!”小姑娘急步冲进来,站在他面前,“我去要看哮天!”
      沉香站起身,下意识看向李云祥。李云祥站在门口,满脸写着“我也没办法”。
      “喀莎,”沉香微微蹙起眉头,“哮天现在在恢复舱里,还在危险期。医生说暂时不能……”
      “我不信!”喀莎打断他,声音在微微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们说不能探视,我就信?哮天是我捡回来的!是我给她洗的澡,我给她喂的第一顿饭……她认的第一个人是我!”
      说着,小姑娘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但她没有低头,只是咬着唇,倔强地盯着沉香。
      “你们把它弄成什么样了?为什么不让我看?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沉香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小姑娘,此刻哭得像个泪人,却还倔强地站着,不肯服软。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他闭上双眼,好像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哮天第一次跑来实验室时,浑身湿漉漉的,却一点也不怕生。小小的白犬迈着腿跑过来,直往他怀里钻。
      想起杨戬隔着玻璃看着她笑,温柔地逗着她,给她起名叫“哮天”。
      想起喀莎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眼睛弯成了可爱的月牙。
      想起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哮天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杨戬在笑,他在笑,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无数画面一帧一帧从眼前滑过,却像隔着一层怎么也抹不开的水雾。明明那么近,却再也触不到了。
      “……跟我来。”
      他站起身,缓缓走向门口。李云祥见状,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默默跟在了两人身后。

      三人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下了一层又一层楼梯。空气越来越冷,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灯光也越来越惨白刺目。
      终于,特护区的门在喀莎面前滑开了。
      小姑娘急急忙忙冲了进去,却在迈进门槛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一个小小的透明水箱躺在桌子中央。绿色的营养液里,漂浮着一个脆弱的白色身影。
      那是哮天吗?
      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眼睛紧闭、一动不动的……真的是曾经活泼可爱的哮天吗?
      “哮天……”喀莎的眼泪刷地涌了出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摸水箱,却被身边的李云祥轻轻拦住。
      “喀莎,别碰玻璃,她在静养,医生说——”
      “谁?”喀莎猛地回头,眼睛红透了,泪水却止不住地流,“谁给她做的手术?谁把她变成这样的?到底是谁干的?!”小姑娘攥着李云祥袖口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声音里满是愤怒和心疼。“她才这么小啊……”喀莎声音哽咽得几乎连不成句,“她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要对她做这种事!”
      沉香蹙着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已经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钝痛来得清晰。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又滑开了。
      苏君竹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她扫了一眼满脸泪痕的喀莎,微微皱起眉头,随后快步走到恢复舱前。苏医生调出监测屏,指尖在数据流上快速滑动,开始检查各项指标,更换输液管。
      动作精准流畅,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喀莎的视线瞬间锁定在她身上。
      “是她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哥,是她给哮天做的手术吗?”
      “嗯。”
      李云祥还没回答,苏医生先开口了。说话时她的动作也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抬眼看向提问的人。她熟练地抽出旧输液管,换上新的。
      喀莎的理智在那一秒崩断了。她猛地冲上前,李云祥伸手想拉,却没拉住——
      “你怎么能!”
      小姑娘猛地攥住苏君竹白大褂的袖口,指甲几乎陷进那层单薄的布料里。
      她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地上。声音是尖利的,却又是破碎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撕扯出那些话:
      “她才那么小!你为什么要对她做这种事!她只是一只小狗!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你为什么要对她做这种事!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几乎变成了哽咽的呜咽。
      “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哭腔裹着恨意,在狭小的恢复室里尖锐地回荡。
      苏君竹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她没有挣脱,也没有解释。她只是垂着眼,看着那只因悲愤而颤抖的手。
      沉默的那几秒漫长得仿佛是几个世纪。半晌,苏君竹终于抬起眼,对上了喀莎的视线。
      “……是我。”
      没有辩解。没有推诿。
      她就那样平静地承认了,像承认了一场无法洗刷的深恶罪孽。
      喀莎怔住了。
      她原本准备了一千句质问、一万句指责,可……
      苏君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她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像一盆冷水,浇得她满身是火,却发不出声。
      那是……什么?
      疲惫?悲哀?麻木?平静?
      为什么是这种眼神?
      为什么她看起来……比我还痛苦?
      苏君竹轻轻抽回被她攥着的衣袖,动作很轻,没有一丝责怪。她转身,继续调整输液泵的参数,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哮天的恢复情况很不稳定,还处于危险期。探视时间不得超过五分钟,不要触碰舱体。有任何异常,请按呼叫铃。”
      她端着托盘走向门口。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喀莎还站在原地,攥着空落落的掌心,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心却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为什么……不辩解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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