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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暴雨 那道洞悉一 ...

  •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将青灰的窗框蒙上一层惨淡的白。
      李云祥在实验室里坐立难安。他时不时看看门外,又扭头看看办公椅上吐烟圈的敖丙,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反反复复几次,敖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无可忍:“有话就说。”
      “那个……三公子,我们要不去沉香那走走?”李云祥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眉头拧成了川字,“刚才我看见老头带着魔家那四个往那边去了,阵仗不太对……心里总觉得发慌。”
      敖丙闻言,眸子微微一沉,抬手把指尖的烟头按进了烟灰缸。“那还不快走,”他站起身,“动静现在已经停了,估计就在他们那一块——要是真出事了,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赶上。”
      一人一龙不敢怠慢,大步流星地朝沉香的实验室走去。离得还远,就已能看见敞开的大门和地面上晃动的人影。渐渐地,玉鼎那冷冰冰的声音也一字一字清晰地传了过来——
      直到接近实验室门口,正撞上那句对哮天下达的死亡宣判。
      “什么?!”李云祥又惊又怒,奋力挤进来,挡在沉香身前,“所长!这只是一只小狗!她才几个月大!”
      “正因如此,才适合作为初级载体。”玉鼎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幼年生物的可塑性强,神经系统的适应能力也更好。”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李云祥以及门外的敖丙,“倒是你,李云祥……这么晚了,怎么带着你的实验体到处跑?”
      “我……”李云祥一时语塞。
      “魔礼海。”玉鼎不再看他,只淡淡唤了一声。
      “在。”魔礼海甩了甩胳膊,骨骼发出可怖的“咔咔”声,大步向前踏了一步。
      “你们要干什么?!”眼见魔礼海掏出一副电击项圈,沉香再顾不上什么规矩。他猛地向前一步,张开手臂,死死挡在哮天和实验舱前,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几乎变了调,“她不是实验体!你们不能带她走!”
      “让开!”魔礼海不屑地冷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抓住沉香的肩膀,用力一甩,“你小子想抗命吗?”
      沉香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去,后背重重撞在控制台边缘,疼得他眼前一黑,几乎喘不上气。
      “沉香!”李云祥目眦欲裂,急忙冲上前去扶住他。
      实验舱内,杨戬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悲愤如潮水般翻涌,最后将完全他吞没。他眉心紧蹙,闭上双眼,忽然又猛地睁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此刻竖瞳如针,划过一道破釜沉舟的寒光。
      “呜——”
      一声尖锐得几乎撕裂耳膜的怒啸,穿透水下通讯器猝然炸响!那啸声如被赋予意识般,唯独绕开了沉香等人,化作无形的锋刃,狠狠刺向了魔家四将和玉鼎!
      被音波直击的几人只觉脑仁一阵剧痛。离实验舱最近的魔礼海更是痛嚎一声,竟直接被掀飞了出去。
      下一刻,杨戬身体微微弓起,如同一张拉满弦的长箭,随后朝着厚重的防弹玻璃,用尽全力撞了上去!
      “砰——!!!”
      强化玻璃在猛烈的撞击下微微震颤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舱内水体疯狂翻涌,巨浪狠狠拍打着内壁。所有监测屏幕霎时被刺眼的猩红色吞没,警报声层层堆叠,一声高过一声,尖锐得像是要攫住每一寸空气。
      “杨戬!不要——”
      沉香肝胆俱裂,回头嘶喊。他怕杨戬受伤,更怕玻璃破碎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海水涌出,杨戬暴露在空气里,然后是更严厉的镇压……
      可这一分神,便给了敌方可乘之机。魔礼寿短促地吹了声口哨,花狐貂化作一道灰影从背后猛扑而上,将沉香狠狠按倒在地。魔礼寿缓缓踱来,军靴重重踩上少年单薄的脊背。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轻蔑地嗤笑一声。
      一旁的李云祥勃然色变,怒吼着冲上来想要帮忙,却被魔礼红横身拦住。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但李云祥根本不是专业安保人员的对手,几下就被制服,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玉鼎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整以暇地观望着这场混乱,随后轻轻抬手,示意魔礼青上前——
      可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一道白影自舱门外疾掠而入——尖牙如刃,利爪森然,通体玉白鳞甲在冷光下凛凛生寒,柔软的龙鬃在疾行中向后飞扬。最夺目的是那双冰蓝的龙角,棱角峥嵘,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幽的寒芒……
      是敖丙!
      白龙庞大的身躯如一道银色闪电,径直撞向魔礼青!“砰”的一声闷响,魔礼青猝不及防,被狠狠掼在墙角。未等众人反应,龙尾已携千钧之势横扫而出,将仍在怔愣的魔礼寿凌空掀翻!
      敖丙左一爪,右一爪,逼得魔礼红连连后退,不得不举起双臂格挡,终于松开了对李云祥的钳制。白龙在空中盘旋几圈,最后倏然刹停在玉鼎面前。
      敖丙龙首高昂,蔑视着下方,恶狠狠地咆哮了一声。
      双方再次形成僵持的合围。魔家四兄弟手持武器,如铁壁般步步收拢,将李云祥、敖丙、浑身发颤的哮天,以及踉跄起身的沉香缓缓逼向实验舱。
      空气绷紧如弦,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灼着硝烟味。
      而舱内,杨戬的撞击一次狠过一次,加厚的玻璃上甚至已经绽开点点白痕——他现在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冲破这牢笼,撕开所有伸向他所爱之人的黑手。
      玉鼎始终冷眼旁观,直到杨戬的撞击让玻璃上的裂纹如蛛网般开始扩散,才终于慢条斯理地踱到控制台前,指尖在某个按钮上轻轻一摁。
      下一秒,他平静到残忍的嗓音透过主通讯器传遍了实验室的每个角落,甚至盖过了所有警报与怒吼:
      “沉香。”
      少年浑身一僵,蓦地抬头。
      玉鼎隔着混乱的人群,目光如毒蛇般锁住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想因为违抗命令、私自饲养危险动物、干扰重要研究项目而被开除,失去在这里的一切资格,甚至被追究责任吗?”
      他刻意停顿,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冷冷映出沉香绝望的双眼。
      “还是说……”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直接钻进了沉香的脑子里:
      “你想代替这条狗,进实验室,当我的‘活体样本’?”
      此话一出,犹如一桶冰水从头顶直灌而下,瞬间冻结了沉香浑身的血液与所有反抗的勇气。
      他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连嘴唇都苍白如纸。
      玉鼎知道了。
      那道洞悉一切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沉香的魂魄,让少年如坠冰窟——他知道了!他很可能什么都知道了!
      关于他的身世,关于他的血脉,关于他和杨戬之间的一切……
      就在沉香近乎崩溃的电光火石间,魔礼海抓住这绝佳的空档迅速上前,特制的电击项圈躲开哮天无能的扑咬,“咔哒”一声套上了她脆弱的脖颈!
      “滋啦——!!!”
      刺耳到极致的电流爆响,甚至盖过了一声近在咫尺的炸雷!
      “嗷呜——!!!!”
      哮天的惨嚎凄厉到近乎撕裂,却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便戛然而止。
      她浑身猛地绷直,如同离水的鱼儿般剧烈抽搐起来。双眼翻白,口吐白沫,最后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瘫倒在地,几乎没了声息。
      魔礼海的合金丝捕网随即落下,如同捕获猎物般,兜起哮天那软绵绵的身体。
      “哮天!!!”沉香撕心裂肺地叫着,想要扑过去,却被魔礼海抬脚狠踹在肋下,整个人向后掀翻,重重砸倒在地。
      李云祥双目赤红,他肩膀剧烈颤抖着,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缓缓渗出血来。敖丙发出一声低吼,龙尾猛然甩动,却被魔礼青挥出的电击棍死死压制,只得忿然退开。
      “带去准备,按‘共生’项目一级预案执行。”玉鼎面无表情地吩咐,仿佛处理的只是一件报废的实验耗材,连目光都没在哮天身上多停一秒,“明天上午九点,开始第一阶段手术。”
      他最后瞥了一眼实验舱内——杨戬已经停止了徒劳的撞击。
      幽蓝的水波仍在剧烈晃动,他却只是蜷在中央,双手死死掩住脸,如同风中残叶般微微颤抖着。晶莹的水珠从他指缝缓缓溢出,化作成串细密的气泡,迅速向水面升浮。
      玉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安抚好你的样本,沉香。”玉鼎的声音在雷雨声中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虚伪关切,“他的情绪数据,同样……宝贵。”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带着魔家四兄弟和捕网中生死不明的哮天,转身离去。
      实验室里,只剩下暴雨敲打窗户的声音,和远处滚滚的雷声。
      沉香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控制台,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里已经空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李云祥蹲在他身边,一下下轻拍他的背,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咬紧下唇,半晌,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向墙壁,发出一声沉闷而压抑的钝响。
      敖丙已然恢复人形,此刻正缓缓走到他身边,将一只手轻轻按在那微微颤抖的肩上。那双金棕色的眸子里寒意未消,却也浮起一丝复杂的悲悯。
      而实验舱内……
      杨戬缓缓放下了掩面的双手。
      他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没有悲恸,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余一片近乎透明的空茫。泪水早已流干了,他只是那样静默地望着玻璃外那个失魂的少年,望着那张空了的软垫。
      最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朝舱体最深处那片最稠厚的阴影游去。
      将自己,连同最后一点光与温度,一同沉入不见底的幽暗里。

      特殊项目手术室位于基地地下三层,拥有最高级别的生物隔离与物理防护。这里连空气都冷冰冰的,仿佛从未沾染过活人的温度。
      观察廊与手术室之间,隔着一面厚厚的隔音玻璃。从观察廊看进去,手术室内部纤毫毕现,如同一场残酷的默剧舞台。
      无影灯投下惨白光束,牢牢锁定手术台中央。哮天被束缚带固定着,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仿佛被困在一张精密而残忍的网。
      主刀的人是苏君竹苏医生,基地首席外科医师,也是玉鼎最信赖的“执行者”之一。她穿着全套无菌手术服,口罩与手术帽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微微蹙起的眉心与一双晦暗难辨的眼睛。此刻,她握着手术刀的手稳如磐石,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见分毫颤动。
      李金祥作为第一助理立于她身侧。同样身着手术服,他的脸色却苍白如纸。操作仪器的手难以克制地轻颤着,目光偶尔扫过手术台上,又仓皇移开,仿佛那景象会灼伤他的眼睛。
      观察廊外,沉香双手死死扒着冰凉的玻璃,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玻璃缝里。他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台上那个小小的身体,每一道反光的刀锋落下,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脏。
      他身旁的平板电脑立着,屏幕正亮。那是从自己实验室接来的实时画面——因为杨戬无法离开,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看到”外面发生的一切。当画面里清晰地出现哮天被束缚在手术台上的景象时,视频那头,杨戬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随即转开了头,不忍再看第二眼。
      那个总是温柔、强大、保护着他的舅舅,此刻却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沉香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疼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过冰冷的屏幕,仿佛想隔空捂住杨戬的眼睛。少年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别看了……杨戬,别看了……”
      李云祥站在沉香身边,一只手用力按在沉香颤抖的肩膀上,仿佛想给他一点支撑。他自己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紧绷,眼里除了愤怒,只剩下一片兔死狐悲沉重。他望着手术室里动作僵硬的哥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手术在无声中进行。
      苏医生的动作高效又精准。锋利的手术刀切开皮肤,剥离组织,露出细小的神经束。特制的微型电极与基因载体在灯下泛着冷光,等待着被接入那具小小的躯体。
      然而,就在连接主要神经束与电极接口的关键时刻,她手中的显微手术刀,几不可察地向旁偏移了微寸。
      那是一个理论上依然可行的接合点,只是相比标准方案,对宿主神经的刺激性会稍弱一些,远期产生排异与异常增生的概率也可能略微降低。对于追求“信号强度最大化”的玉鼎而言,这点细微的偏差或许会影响最终数据。但对此刻躺在手术台上的哮天来说,这毫厘的偏移,或许是地狱与人间的分野。
      苏君竹透过显微镜注视着自己的动作,眼神依然沉着无波,仿佛这只是手术流程中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微调。
      紧接着,在调配用以强化神经可塑性的特殊基因编辑溶液时,李金祥“一不小心”碰倒了手边一瓶药剂。
      “哐当——”
      瓶子滚落在地,里面的液体洒了一地。
      “对不起!苏医生!我……”李金祥慌忙弯腰,声音里是真切的慌乱。
      “清理干净,重新准备。”苏君竹头也没抬。
      趁着这阵短暂的混乱,李金祥背对观察窗,在重新抽取溶液时,默默将其中一组最具攻击性的基因激活剂浓度调低了百分之五。
      浓度依然在有效范围内,足以完成玉鼎要求的“基础链接”。只是那本应对宿主大脑造成不可逆损伤的冲击,被悄然卸去了一部分力道。
      这些难以记录的“失误”和“意外”,是两人在这冰冷的手术台上,唯一能做的反抗。他们救不了哮天,改变不了她被钉在实验台上的命运。他们能做的,只是在这既定的残忍框架内,偷偷地将刀刃磨钝一分,将枷锁放松一丝。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内刺眼的无影灯终于熄灭了。苏君竹摘下沾了些许血污的手套和口罩,露出略显疲惫的脸。她走到观察窗前,对廊外的玉鼎微微点了点头。
      玉鼎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没有多说,转身离去。
      苏君竹和李金祥走出手术室,在消毒区脱掉手术服。在走廊里,他们与如同雕塑般僵立在观察窗外的沉香和李云祥迎面相逢。
      苏君竹的目光与沉香对上。
      那一瞬间,沉香似乎从她眼里,看到了一丝复杂难言的东西——有歉意,有深深的无力,还有一种同处囚笼的悲哀。
      只是,在擦肩而过的刹那,她轻轻对沉香摇了摇头。
      随后又微微颔首。
      摇头——意味着情况严峻。哮天承受了巨大的创伤,未来尚未可知。
      点头——意味着他们已经尽力,在规则之内,倾尽了所有。
      做完这两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她便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背影挺直,却透出一股深深的倦意。
      一旁的李金祥则显得更为失魂落魄。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经过李云祥身边时,脚步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自己的弟弟。
      李云祥也看着他,眼中没有责怪,只有痛心和不解。
      李金祥张了张嘴,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气音。他飞快地低下头,避开了弟弟的目光,脚步踉跄地匆匆离去,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哮天没有被送回沉香的实验室。
      她被移入了一个特制的恢复水箱里。水箱不算宽敞,盛满淡蓝色的营养液与镇静剂混合溶液。白色的幼犬漂浮其中,身上依然连着许多维持生命与监测数据的管线。她双眼紧闭,胸口随着呼吸机的作用微弱起伏,白色的茸毛在液体中微微飘荡,看起来脆弱得像一个随时会破碎的泡沫。
      沉香被允许隔着水箱玻璃看她,但不准触碰,不准逗留超过五分钟。
      他站在水箱前,看着里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个会欢快地摇着尾巴扑向他,会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手心,会趴在垫子上陪他工作,会对着玻璃里的杨戬“汪汪”叫的小家伙,现在像一件被拆解后又勉强拼合的残破玩偶,无声无息地浸在冰冷的液体里。
      一股寒意骤然从沉香脚底窜起,瞬息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忽然意识到,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一切,绝非孤立偶然。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来自玉鼎冰冷而明确的宣告。
      它宣告着,在这座岛屿之上,在所谓“研究”的光环之下,任何美好的、温暖的、被视为“软肋”的存在,都可以被轻易地夺走,重塑成他需要的模样。
      今天可以是哮天。
      明天,就可以是杨戬,是敖丙。
      甚至……可以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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