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戬/云冰】深海》是艾斯吖

11、闪电 几秒后，沉

　　日历一页页翻过，日子缓缓向前流淌。那些天里，沉香几乎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样的平静会永远持续下去。
　　他的实验室似乎成了孤岛中一座小小的乐园。
　　而哮天俨然成为了这方乐园的“吉祥物”。小家伙每天准时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像炮弹似的冲到实验舱前，立起身子，前爪扒着玻璃，冲着水里的杨戬欢快地摇尾巴，“汪汪”叫上几声，像是在认真道早安。杨戬总会游过来，隔着玻璃对她温柔地笑，指尖虚虚点在玻璃上，逗引着她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
　　沉香有时会特意带来些零食过来——李云祥从食堂“顺”来的风干肉条，或是喀莎偷偷托人捎到岛上的宠物饼干。他盘腿坐在软垫旁，哮天便自然而然地趴上他的腿，小脑袋搁在他膝头，湿漉漉的绿眼睛亮晶晶地追着他手中的食物，尾巴兴奋地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轻响。若是遇上杨戬的陆地时间，两人便会一起坐在沙发进行投喂。杨戬总是很耐心地把饼干掰成合适的小块，喂她一口，看白犬心满意足地嚼完，再递上下一口。
　　偶尔，在这样阳光很好的午后，沉香也会允许自己偷偷幻想——
　　如果没有那层血缘，该多好。
　　如果只是沉香遇见杨戬，该多好。
　　但他很快甩甩头，将这个过于危险的念头用力压下去。
　　“对了，”沉香移开黏在实验舱上已久的视线，硬生生转开了话题，“李云祥说晚上想带敖丙过来，四个人一起吃顿饭。他在宿舍偷偷藏了个火锅——虽然基地明令禁止明火，但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个电磁炉。”
　　杨戬眼睛亮了起来：“火锅？”
　　“嗯，是一种食物。”沉香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就是把各种食材放进滚烫的汤里煮，然后蘸着调料吃。李云祥说敖丙上次尝过一次后就念念不忘，总想再吃一回。”
　　“听起来挺不错。”杨戬巨大的尾鳍轻轻摆了摆，眼里盛满了期待，“我也能尝尝吗？”
　　“应该可以，只要别吃太刺激的。”沉香微微蹙了蹙眉，“不过得小心，不能被玉鼎发现。李云祥说他会把监控暂时‘处理’一下——虽然我也不清楚他到底会用什么办法。”
　　“嗯，云祥总是有他的法子。”杨戬微微笑了。他垂了垂眼，右手托住下巴，目光又一次落向窗外，声音渐渐轻了下来：“其实有时我也会想……如果当初没被抓住，如果没被关在这里，会不会有一天，我真的能和你，和哮天，还有云祥、敖丙一起，去海边看看真正的日落，尝尝陆地上才有的美食。”
　　沉香心口微微一涩。他偏过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会有那一天的。”
　　他说得没什么底气，可杨戬却转过头来，看着他轻轻地笑了。仿佛只要沉香说了，他就愿意相信。
　　“嗯。”
　　这时，哮天蹦蹦跳跳跑到沉香脚边，小脑袋蹭他的裤腿。沉香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把湿漉漉的鼻子凑到他下巴上，开心地舔舔他的脸。
　　“累了？”沉香揉揉白犬的耳朵，“要睡会儿吗？”
　　哮天歪着脑袋看看他，吐了吐舌头。随即调了调姿势，趴到沉香肩头，慢慢合上了眼睛。
　　实验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窗外无数浪涛的翻涌声，和哮天细细的呼噜声。
　　沉香单手抱着哮天，坐在控制台前整理数据。杨戬悬浮在玻璃后，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唇角微微牵起一抹笑。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人鱼仰起脸，轻叹一声。
　　沉香怔了怔，回过身，望向水中那温柔的眼。“是啊，”他轻声重复，“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偷来的时光就像是指尖沙，终究是留不住的。

　　暴风雨来临前，海面往往异常平静。
　　杨戬侧脸贴着实验舱冰凉的玻璃，尾鳍缓缓拂动，望向窗外无垠的东海。
　　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铺满视野，边缘却透着一抹惨淡的青白。海面上没有风，海水像一块厚重的深色绸缎，光滑得不起一丝褶皱，只在遥远的水天相接处，凝成一道锋利的黑线。
　　一种几乎不祥的宁静笼罩着海天，也悄悄渗进了实验室里。
　　书桌前，沉香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从成堆的数据中抬起头，恰好看见杨戬沉静的侧影。那轮廓被窗外灰败的天光勾勒着，嵌在巨大的玻璃之后，竟透出一种遥远又孤绝的意味。
　　少年的心里没来由地轻轻一揪。他放下笔，起身走到实验舱边，打开了水下通讯器。
　　“舅舅，”他轻声开口，“你在看什么？”
　　杨戬似乎才从遥远的思绪中回过神，眼睫颤了颤，缓缓转过头。他的表情依旧云淡风轻，只是那琥珀色的眸子深处，似乎沉淀着一丝郁色。
　　“看云。”杨戬垂了垂眼，声音透过水流传来，“看这样子，风暴要来了。”
　　沉香闻言微微一怔，转头望向窗外。的确，海面上那压抑的平静很不寻常，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底下积蓄力量。
　　看了一会儿，沉香转回脸，望向自家舅舅：“你喜欢风暴么？”
　　杨戬眉头微微蹙起，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喜欢，也不喜欢。”他游进玻璃，将掌心轻轻附上：
　　“在海底看，风暴其实很美。巨浪像移动的山峦，雷声在云层和水面之间回荡，闪电会照亮整片海域……”杨戬的眼睫如蝶翼般颤了颤，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风暴总归是危险的。总有些生命会被卷走，总有些巢穴会被摧毁。”
　　他轻叹了一声，缓缓闭上眼。
　　“总有些离别……会来得猝不及防。”
　　沉香的心沉了沉。望着杨戬微微抿起的唇角，他忽然很想做些什么，好驱散这片笼罩在舅舅眉宇间的阴云。
　　思索片刻，少年转身走回控制台，在抽屉里窸窸窣窣翻找一阵，随后背着手走了回来。他轻咳两声，将握成拳的双手并排举到杨戬面前：“猜猜看，哪只手里有东西？”
　　杨戬微微一怔，目光从虚无处收回，落在沉香那张故作严肃的脸上。少年的语气依旧淡淡的，但耳尖却可疑地染上一层红晕。这副明明想逗趣却偏要强装镇定的模样，让杨戬不觉浮起一丝浅笑。
　　他配合地微微偏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视线在沉香两只手上游移——虽然明明看见他是背着一只手走回来的。
　　“嗯……”杨戬沉吟着，尾鳍轻轻一摆，带起的气泡欢快地向上升腾，“左手？”
　　沉香的嘴角弯了弯，摇摇头，亮出空空的左手。
　　“那……右手？”杨戬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如水波般缓缓荡开。
　　沉香这才把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举到玻璃前，缓缓张开五指——
　　掌心静静躺着一颗圆滚滚的水果硬糖，是喀莎之前带上岛的。当时看杨戬很喜欢，于是沉香便悄悄向小姑娘多要了几颗。
　　半透明的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暖融融的光晕，像藏着一片金色阳光。
　　“给你的。”沉香别开一点视线，声音有些闷，却把糖紧紧按在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传递过去，“吃了心情会好点。”
　　杨戬望着那颗小小的糖果，又抬起眼，望了望少年微微发红的侧脸，轻轻笑了。心里那片沉甸甸的铅云，仿佛真的被撬开了一道缝隙，漏进一丝实实切切的暖意。
　　他缓缓游近，隔着玻璃，将掌心轻轻覆在沉香按着糖的位置，指尖虚虚描摹着糖块的轮廓。“谢谢，”他声音里的温柔几乎要漫出来，“我们沉香……好会哄人。”
　　就在这时，一团白色身影炮弹似的冲了过来——是哮天。小家伙刚睡醒，精力十分充沛，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她先是立起身子，前爪扒着玻璃，冲着水里的杨戬“汪汪”叫了两声，然后又绕着沉香的脚边兴奋地转了两圈，用脑袋去拱他的手，似乎也想看看那颗亮晶晶的“好东西”。
　　沉香忍俊不禁，蹲下身摸了摸哮天的脑袋：“小狗不能吃这个。”
　　哮天不依，湿漉漉的鼻子一个劲往沉香手心钻，喉咙里发出撒娇的“呜呜”声，绿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又瞅瞅玻璃里的杨戬，委屈巴巴地叫了几声，仿佛在搬救兵。
　　杨戬的眼睛弯成了温柔的月牙。他轻咳两声，很快加入了这场“恶斗”。一人一鱼一狗在实验室里打打闹闹，叫人几乎忘记了窗外那愈积愈厚的乌云。

　　暴雨很快倾盆而下。
　　实验室的应急灯光层层亮起，给一切蒙上一层不真实的光晕。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疯狂舞动的雨幕，和不时划过闪电的天空。
　　哮天被滚滚雷声吓了一跳，嗖地窜到沉香脚边，紧紧贴着他的小腿，身体不住地发抖。
　　“别怕，”沉香弯腰把她抱起来，掌心轻轻顺着她的背脊，“只是打雷而已。”
　　话虽如此，可沉香自己的心跳却莫名快了起来。并非因为雷声，而是……一种没来由的不安。
　　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来。
　　杨戬悬浮在实验舱中央，没有看窗外，反而紧盯着实验室的大门，眉头紧蹙。
　　“沉香。”他忽然开口，紧绷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你听。”
　　沉香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缓缓往这边逼来。
　　沉香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迅速将哮天抱到沙发上，用一张小毯子从头到尾盖好。杨戬也已经游到玻璃前，双手抵在玻璃内侧，整条人鱼绷成一道蓄势待发的弧，完全进入了戒备状态。
　　那脚步声如同敲在耳膜上的倒计时，最后一声，稳稳地停在了实验室的门外。
　　死寂了一瞬。
　　“嘀——”
　　气密门向两侧滑开，玉鼎走了进来。他身后紧随着四名身形魁梧的男人——正是基地安保中的精锐，魔家四兄弟。
　　魔礼青面无表情，手里捏着一块记录板；魔礼寿看似漫不经心地逗弄着肩上的花狐貂，另一只手却松松搭在腰间的特制装备上；魔礼红和魔礼海则分立两侧，像两座沉默的铁塔，瞬间堵死了实验室唯一的出口。
　　“例行检查而已，不用紧张。”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无声地撕裂天际，瞬间照亮了玉鼎半边微笑的脸，随即湮灭。几秒后，沉闷的雷声才从遥远的海平面滚滚而来，如同不祥的序鼓。
　　哮天在毯子里剧烈颤抖起来。她害怕的不再是雷声，而是这些人。虽然看不见，但动物的本能却在心里尖声警示：危险，危险。
　　玉鼎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如同君王巡视疆土。他先是将实验舱内的杨戬从头至尾审视了一番，似乎在评估。随后，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沉香身后那条正在微微发抖的毯子上。
　　老人眯了眯眼，身旁的魔礼寿立刻会意。他吹了声口哨，肩上的花狐貂立刻闻声而动，化作一道诡疾的暗影，朝沉香身后扑去。
　　沉香甚至来不及转身，毯子已被貂爪一掀而下——
　　哮天蜷缩的身形彻彻底底暴露在了玉鼎的目光之下。
　　玉鼎的眼睛微微眯起，镜片后的眸光晦暗不明。“这条狗……”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隐隐雷声中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我记得基地条例第三十七条明确规定，核心实验区内，除登记在册的研究员与指定实验体外，任何未经书面许可的生物不得滞留。”他转向沉香，脸上明明带着笑，却让沉香感到不寒而栗，“沉香，解释一下？”
　　沉香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发紧：“所长，她是暂时收留的流浪犬。很安静，不会干扰实验……”
　　“安静？”
　　玉鼎打断他，走近两步。锃亮的皮鞋踩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玉鼎的逼近让哮天陷入了应激。白犬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龇着还显稚嫩的牙齿，发出凶狠的犬吠，尾巴紧紧夹起，但四只爪子却死死钉在原地，固执地挡在实验舱玻璃前，像是一堵小小的墙。
　　这反应让玉鼎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兴味。
　　“野性未褪，但对316号样本……表现出超乎寻常的亲和与保护欲。”他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目光在微微发抖的哮天、鳍鳃怒张的杨戬以及脸色苍白的沉香之间移动，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算计。
　　“有趣。”玉鼎轻轻抚掌，声音轻快得像在宣布什么好消息，“魔礼青，记录下来——”
　　魔礼青立刻打开电子记录板，屏幕的冷光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
　　“新增研究项目，代号‘共生’。”玉鼎一字一句，脸上的笑容近乎残忍，“研究方向：高阶智慧生物与非智慧生物之间精神链接与可控共生体的可行性培育。初级实验载体……”他的目光如同审判般望向哮天，“就用这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