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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难 “送你刀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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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安冲进火场的时候,木质的房梁在烈火中时不时发出惨烈的破裂声,像是不堪忍受马上就要砸落下来一样,他用手掩住口鼻焦急地用目光四处寻找,书架旁一袭熟悉的人影伏在案上,叶钦时已经被烟呛昏过去了,他冲过去将人一把抱出烟熏火燎的屋子。
苏念安出了门的瞬间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跳出去了,无法遏制心中的恐惧,几乎跌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他将叶钦时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甚至不敢伸手去探鼻息。
“醒醒!醒醒!…叶钦时!”
苏念安的声音抖得无法控制,他看见叶钦时依旧在紧紧握住刀刃的左手,袍袖上都是刺目的血迹,掌心还在不停往外渗血,他感觉自己像是终于被晴空中的雷劈了一道,心想“他那时该有多绝望”。
他想伸手将刀拿走,又害怕贸然出手会再伤了叶钦时。
苏念安强行定了定心声又出口唤他。
“叶钦时!醒一醒!”
不知叫了多久,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左手轻轻一松,浸透血迹的卧红尘呛啷一声掉在地上,叶钦时的嘴唇微微掀动。
他声音微哑地缓缓轻声问:“…你叫我什么?”
苏念安刚刚心里怕的险些崩溃,此刻见叶钦时转醒,瞬间安静了下来,也不回答他的话,定定地看着他,眼眶一阵无法忍受的发酸,砸下几滴泪来。
那几滴热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在叶钦时脸颊,他本就不在意苏念安直接叫他的名讳,只是刚才意识刚清醒一时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只得怔怔地开口安慰。
“怕什么?我不是醒了吗?”
他伸出右手想帮苏念安擦擦眼尾的泪。
苏念安却猝不及防地一把攥住了叶钦时的手腕,目光有些晦暗,半晌后他开口说:“送你刀不是让你自伤的。”
叶钦时从他这句话中听到了一丝后悔和自责的意味,顿时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将刀捡起,用衣袖擦净收回刀鞘,他的右手手腕还被苏念安握着,只好用受伤的左手虚虚的握住,害怕苏念安将卧红尘要回去。
叶钦时说:“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苏念安将他的手腕松开,毫无预兆地双臂环住叶钦时的腰,额头轻轻抵在他的后肩,深深地叹了口气,呢喃地叫:“哥哥。”
听到这一声,叶钦时冷的仿佛被封入冰潭的心终于浮起一丝暖意,吕书逢死前的那几句话对他来说是诛心的程度,没想到早上还说要攻严阔的心防,晚上就被自己的老师背叛,心里犹如被千刀万剐过。
叶钦时觉得自己又可悲又可笑,但万幸的是他还有苏念安。
苏念安将双臂又紧了紧,“血流尽了,是会死的。”
“嗯,我才刚刚捡回条命,你这样抱着要喘不上来气了。”叶钦时拍了拍苏念安抱住他腰上的手,“太紧了。”
苏念安将手松开,让他将头倚在自己的肩窝,从怀里拿出一块锦帕将叶钦时左手皮肉已经外翻的伤口包扎了一下。叶钦时身上没有什么力气,软绵绵地闭目靠在苏念安身上。
“你怎么来的这样及时?”
“我看风无痕带着暗卫都守在刑部,心里觉得奇怪。”苏念安语气中尽是后怕,“后来想到春闱的试卷会誊抄一份拿去批阅,猜到你可能将考生亲笔写的那一份藏在了刑部,我怕你身边没人守着就想着过来,谁知道路上就看到贡院冒出火光。”
叶钦时闻此,微微地点了点头。
京兆府听见这边的动静已经派了人先过来灭火,几个小喽啰见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两人,大约猜到了其中一人是景王,但却猜不准另一个人是谁。
苏念安瞥了一眼那个受了剑伤的黑衣人,对他们说:“把门口那个还有气的捆了。”
一个比较机灵的凑过来,行礼说:“是,大人!有事您尽管吩咐。”
苏念安正在拿自己的袖子帮叶钦时擦脸,眼皮抬都没抬。
那机灵的小喽啰没得到回应,有些尴尬的自己走开了。
不多时,贡院门口又来了人,严惕非和严阔从马车上走下来,后面跟了个身着官服的京兆府官员。
苏念安瞟了一眼他们,低声在叶钦时耳边说:“来了。”
叶钦时坐正身体,神色一凛。贡院门前有半层楼高的台阶,他虽然坐着,却居高临下的看着来者。
“见过景王殿下,微臣京兆府少尹罗梁西。”
罗梁西率先跪地问安。
叶钦时瞥都没瞥那正在自报家门的少尹,厉声说:“把活口给我送刑部去,京兆府办事本王不放心。”
那京兆府少尹没想到叶钦时将话说得如此直白,顿时有些脸红脖子粗,舌头有些打结地应了两声“好”,转身去办事了。
叶钦时的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在严惕非身上,冷冷地道:“本王的老师今晚葬身火海了,严相与老师相识多年,不妨帮本王将老师的身后事风风光光的办了?”
京兆府事先来灭火的人已经将吕书逢的尸体搬出来了,就摆在叶钦时身后不远处,说是尸体,其实烧焦得根本看不出人样了。
“景王这是准备给吕祭酒留个身后名了?”严惕非眯着双目问。
苏念安听闻此言,心中陡然一惊,已经能猜出前因后果,面色强装镇定地看向叶钦时。
叶钦时嘴角扯出冷笑,说:“严相说的这是什么话,老师是国子监的祭酒,死前还在为春闱的事殚精竭虑,受万千学子崇敬,哪需要我为老师留身后名?”
严阔在一旁很是惋惜地摇摇头,说:“可这火还是将贡院烧了个干净啊。”
“严阔,你是在不舍吗?”叶钦时目光看向他,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说,“你真认为这火烧了春闱的答卷?”
“那这里面...?”
叶钦时打断他的话,说:“严阔,你可以现在开始祈祷,那个活口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严阔听闻此言,目光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严惕非,希望父亲能给他及时的给他撑一下场子。
严惕非哈哈一笑,说:“景王就不要吓唬阔儿了,眼下吕祭酒的后事才更为重要。”
叶钦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突然有些懒洋洋地说:“行了,看到本王没事,你们也放心了,先回吧。”
严家父子没想到景王突然下了逐客令,有些意外,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告退了。
看见人消失在视野中,叶钦时叹了口气,终于撑不住了无力地靠在苏念安身上,呢喃了一声:“...回家。”
“那我派人给尽欢传信。”
苏念安将人搂住,发现叶钦时浑身都是冷汗,后背已经被浸透了,悚然一惊:“手很痛吗?”
叶钦时自伤那时中了迷药,身上的感知基本都不存在了,想要拼命凭着一点痛感让自己清醒一点。现在迷药药效逐渐消退,左手掌心的痛觉加倍涌来,愈演愈烈,甚至感觉整个小臂都在隐隐作痛。
他却轻轻摇了摇头,说:“回你的院子。”
“你这个样子不回宫宣太医,又要作什么?”苏念安心里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
“我困了,况且你不是也会诊脉吗?”
苏念安被他噎了一下,说:“景王实在高看我了,拿我与太医院相提并论,我学术不精,这三脚猫功夫实在拿不出手。”
他虽然觉得叶钦时受了伤应该及时回宫,但叶钦时没有再说任何话,就闭着眼睛靠在自己身上,像是已经睡着了的样子。
苏念安知道他没有睡着,又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将他又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苏念安有一种错觉,堂堂景王却像一只流浪猫。
他还是从外面请了大夫来给叶钦时诊脉看伤,大夫开了药又将叶钦时左手上的伤重新包扎了一下,嘱咐了近日切记不能碰水,否则伤别想好了。
谁知大夫一走,叶钦时就说:“我要沐浴。”
“你没听到大夫怎么说的?你手要是不想要了,砍了更省事。”苏念安没好气地说。
“你帮我。”叶钦时从床上坐起来,说,“手碰不到水。”
苏念安没想到自己还要帮叶钦时沐浴,心里郁闷的想“为什么没有坚持把他送回宫?”。
苏念安扶着叶钦时进了浴桶,将叶钦时的左手仔细搭在浴桶外面,确保碰不到水,才拿了毛巾帮他擦身体。
其实叶钦时一定要洗澡是有原因的,他身上都是烟熏火燎的味道和火场里带出来的灰烬,他自小爱干净,早觉得浑身难受。
屋中有侍女在收拾衣物的声音,不一会飘来一股熟悉的檀木香,这些侍女是尽欢从东宫带出来的,景王每日都点檀香的习惯东宫的侍女皆知。
叶钦时闭着眼睛,浸在冒着热气的水中,突然对屏风外的侍女说:“将屋子里的檀香都扔了。”
“怎么了?”苏念安问“你不是从小就喜欢檀香吗?”
叶钦时没有回答,却反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吕书逢留个身后清名吗?”
苏念安心中对此事有了大概的猜测,却不敢妄言。
叶钦时说:“我是给天下文人留的,他是文坛之首,我想不出如果不这么办,那些学生心中的信仰该何去何从。”
他睁开眼睛,眼神冷静又清醒。
苏念安又添了些热水,问:“你觉得徐子温知道多少?”他记得叶钦时说过,徐子温也是吕书逢的学生。
“但愿他对此毫不知情。”叶钦时想了想说,“如果说今晚的事,吕书逢没有死在里面会被安个办事不力的帽子,那自愿赴死是为了死之后还能有个好名声,这勉强说的过去。但是,他投靠严惕非这么多年不可能只是为了求死。”
苏念安听明白了,“吕书逢一定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叶钦时的皮肤极白,在温水中像是晶莹的玉,苏念安却瞟到他的右后腰有一条横向的伤疤,看上去像是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犹为扎眼。
像是一尊出现裂痕的观音像,总让人忍不住去想究竟是谁敢不敬观音。
苏念安伸手抚上那条伤疤,手掌的温度和触感令叶钦时的身体一颤,他闭上眼睛表情有些痛苦,声音颤抖地说:“别碰。”
苏念安瞳孔一缩,“这是那时候你被刺杀时留下的?”
叶钦时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一声,说:“...我想了很多弥补你的办法,但好像都不够。”
“此事不能全怪你。”苏念安低声说。
他帮叶钦时更完衣,就出了浴堂,不愿多说。
叶钦时跟在他身后,说:“但武阳侯的死总归有我的原因,你也说了,不能全怪我。”
不是不怪我。
苏念安将桌上侍女送来的药试了试温度,递给叶钦时,说“将药喝了,好好休息,你今天很累。”
他看叶钦时将药喝光,一言不发离开了院子。
三天后,逢喜传了承天帝的一道旨意,在春闱放榜前夕再次册立叶钦时为太子。
叶钦时坐在马车上准备回宫接旨,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他将车帘挑起。
苏念安骑着马,立在他的马车前。
叶钦时让周遭侍卫先避开,示意他们走远些,苏念安这几日有意避着他,此刻来必定有重要的事说。
苏念安下马走至叶钦时马车窗边,侧倚在窗边仰着头看他,说:“我在刑部查了两日,发现有关父亲之死的记载言语过于敷衍,相关案卷大多语焉不详,但我还是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叶钦时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苏念安目光阴沉,说:“父亲当年重伤在京养病,碰巧西域攻打康州,朝廷下旨让他速回西南三州,言之凿凿此战非他不可。但父亲身体不济,无力再上战场,便推举军营中得力的将领,便是此举得罪朝中大臣,言官纷纷弹劾他不愿上战场是为挟恩图报,以边疆安危要挟君主。”
“武阳侯如果不是舍身救我,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叶钦时垂眸眼神晦暗,“他受弹劾无奈,重伤未愈就启程回西南,才会途中遇刺无力抵抗。”
“但那次西南三州的仗是如何赢的?”苏念安盯着叶钦时漆黑的眼眸,“我没有找到任何案卷。”
叶钦时悚然一惊,他那时十六岁,武阳侯身死后他的注意力全部被分散到调查刺杀武阳侯的凶手上,加上彼时苏念安将与他的联系全断了,他几乎是心神不宁浑浑噩噩地过完了武阳侯死后的第一年。
等他回过神来,西南已经赢了。
这场原本非武阳侯不可的战役,赢得毫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