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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灰烬 “我怎能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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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总是令人满怀期待的,对许多人来说,昨夜都是个尽兴的晚上,他们正神清气爽地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东都南侧的河上却出现了两具尸体,将清晨出摊的一对夫妻吓瘫在地上,周遭群众听见动静顺着夫妻俩的视线一看顿时哗然。
刑部赶来将人打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得浮肿了,徐子温将周围无关人等都遣散了,开始勘查现场。
苏念安打量了一圈周围的酒楼,说:“表面上看就是醉酒掉入河中的。”
这是凶手想让他们看到的。
“必定另有隐情。”叶钦时坐在他身后的马车上低声说。
东都才子向来喜爱分帮结派,玩得来的互相吹捧,看不过眼的背后诋毁两句,这其中人数最多也最招摇的就属严阔为首的一众人,倒不是因为严阔有什么过人的才华能成为文坛领袖,只是因为每次去酒楼他都愿意包下全场的消费,身为相爷之子还愿意听人念几句酸诗。
严阔心里觉得能写出酸诗的人实在太有乐子了。
玩女人什么的,哪有逗逗才子听他们心里的酸楚有趣。
如果说严阔真的让这群人今年不准参加科举,可偏偏冒出来两个违背他想法敢走进春闱考场的人,他们又恰巧死在了春闱结束的第一晚,真能这么巧吗?
叶钦时不相信。
仵作此时拎着箱子匆匆忙忙地跑来,看见叶钦时的马车立刻就要跪地。
苏念安在仵作弯下腰前,抬手撑住他胳膊,环顾四周说:“不必跪了,去验查尸首。”
仵作应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掀开了尸首上蒙着的白布。
徐子温推断检查了尸体可能坠河的地点,走过来禀报:“殿下,桥上有打斗的痕迹,但此地周围都是酒楼,半夜醉了酒,目击证人怕是难找。”
半晌,叶钦时隔着车帘,低沉地“嗯”了一声。
仵作勘验过尸体,对苏念安说:“两名死者确是溺死无误,观察尸体状态,死亡时间应该昨夜子时至丑时一刻左右。”
苏念安皱眉望向那两具尸体。
仵作思索一番,继续道:“但其中一名死者颈部有被右手掐过的痕迹,应当是死前与人发生过争执,可我检查过另外一位死者,他的惯用手是左手,左手中指上有长期握笔形成的厚茧。”
叶钦时将车帘挑开,面色冷如寒霜,对仵作说:“速将验状写好。”
仵作掏出纸笔,对着尸体将细节一一记下。
“我知道你在怀疑谁。”苏念安说,“但我们暂时没有任何证据。”
“那我们就攻心。”不多时叶钦时从仵作手上接过验状,说:“去严府。”
马车停在严府正门,不等下人进去禀报,叶钦时已经跨入严府大门,严惕非正在院子里逗鸟,看见景王来了,连忙把鸟食放在一边,将手拍净,恭敬的行了一礼。
“景王殿下,怎么有空屈尊驾临寒舍?这春闱虽说是考完了,但后续一应事宜都不可马虎。”
叶钦时抬眼环顾四周,说:“严相谦虚,这院落实在是称不上寒舍。”
他与严惕非对上目光,继续道:“本王今日是来找严阔的。”
说罢,叶钦时走近看了看严惕非的鹦鹉。
严惕非连忙冲旁边的侍女说:“还不快去叫少爷起床?让他赶紧来给景王殿下赔罪,居然让殿下亲自等他。”
那侍女立刻称“是”,去了后院。
严惕非看了看景王身后的苏念安,斟酌半晌后,说:“景王,犬子昨日喝醉了酒,要不改日再让他登门赔礼?”
“无妨,本王就在这等他一会又如何?”叶钦时径直走入严府正厅,掀袍坐于上座。
严惕非见不仅叶钦时坐下了,就连苏念安也自顾自地找椅子入座了,顿时心中生出一股恼火无处发泄,嘴上却只能道:“既如此,老臣先给殿下倒盏茶喝。”
没想到苏念安却出声阻止,“景王喝不惯外面的茶。”
他抬头跟严惕非打了个眼色,瞅了一眼院子里的鹦鹉,继续说:“殿下觉着外面的鹦鹉有趣,严相不妨拿来给殿下逗趣儿。”
苏念安在朝中的职位不知道比严惕非低了几轮,偏偏他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面不改色地直勾勾看着严惕非,等着严相出门拿鸟。
严惕非被他这轻飘飘的两句话搞得有些懵,又疑问又试探地看向叶钦时。
叶钦时看着苏念安轻笑了一声,说:“念安颇懂本王。”
两个不速之客来到自己家里,还要逗自己的爱宠,偏偏自己没法拒绝,严惕非一肚子闷气,闷声道:“殿下稍等。”
他提了鸟笼摆在叶钦时手侧的桌子上后,不愿意多待,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不多时,被侍女一把从床上拽下来的严阔终于来了前厅,他眼睛都睁不来,像是只提了个□□,魂都不知道在哪。他见叶钦时脸色不太好,似是强迫自己清醒了一下,跪在地上问了安。
叶钦时哼了一声,抬手将两张验状甩在严阔脚下,问:“这两人你可认识?”
刚站起身的严阔又蹲下将验状看了,眨巴眨巴眼睛惊讶道:“林兄!王兄!他们这是死了?”
苏念安斜睨严阔,说:“你昨夜跟他们一同喝酒,他们死了,你不清楚?”
严阔跪在地上,向叶钦时冤枉道:“景王殿下!刑部这位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何时与他们一起喝酒了?”
“哦?”叶钦时懒得跟他废话,“你是不是觉得如此这样,此次春闱东都内就再无人与你争锋了?”
严阔眼珠子一转,没有吭声。
“寒门呢,你又不放在眼里,他们怎么配跟你比。”叶钦时不疾不徐地说,“是吧?”
严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穷乡僻壤出来的人,成日想的就是下一顿吃什么,难道真让他们治国安邦?”
“这是寒门间流传的书,”叶钦时将《策海》扔在桌子上,颇为善意地说,“你看看,比你手里那些又如何?”
说罢,叶钦时没等严阔回应,便起身向外走去。
苏念安跟了上去,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嘴角勾起笑跟严阔说:“严少爷,你猜猜看刑部能不能找到证据?”
出了严府门,苏念安问:“你说他要是恼羞成怒,接下来会干什么?”
叶钦时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
“万一,他就此收手了呢?”苏念安说,“比起籍籍无名,一般人肯定是更害怕坐牢吧。”
叶钦时回头盯着严府的牌匾看了一会,说:“手上沾了血,他肯就此罢休吗?”
苏念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与叶钦时兵分两路,去找徐子温一同再排查一次,希望在案发现场附近能找到目击证人。
回到贡院后,叶钦时可能是最近精神过于紧绷,不知怎的就睡着了,睡梦中他感到周身热得无法忍受,明明才春天怎么已经闷热得有了盛夏的感觉。
他缓缓醒来时,发现屋内的漏刻显示时间已晚,自己不知不觉竟睡到现在。
“老师?”
“景王殿下,你醒了。”吕书逢和前一日一样坐在他的对面。
叶钦时努力睁开眼,贡院四周居然燃起了零星的火光。
“...老师,...着火了”叶钦时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有人要将试卷都烧了,不能让他们将春闱毁了。”
叶钦时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火势,看起来是有人从外面浇了易燃的桐油再放火点燃的,眼下火势虽尚不算大,但很快就会从外向内燃遍整个贡院。
叶钦时渐渐握紧拳头,眼里是强忍的怒意,这些人竟然胆大包天到敢火烧贡院。
吕书逢却冷静的点点头,说:“门已经从外面锁上了。”
“...老师?”叶钦时心里震惊,疑惑的看向吕书逢,他顿了顿,“您早就知道今夜有这场大火?那您...”
叶钦时飞快的在脑中思考。
吕书逢朗声哈哈大笑,没了平日为人师者的肃穆模样,“殿下,您还没明白吗?我是严相的暗子啊。”
他的阵阵笑声像是与背后跳动的火光一下一下地此相比和。
叶钦时像是被人兜头闷了一棒,耳边回荡着烈火燃烧的声音,似是忽近忽远,他此刻浑身都是麻木的,体内的血液像是被人放干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已经燃尽的檀香灰,声音有些颤抖,“这香有问题?”
他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
吕书逢闭目点头道:“知道你素日喜爱檀香,轮回的路上最后闻一次吧。”
叶钦时一脸错愕,随即自嘲的放声大笑起来。
“我怎能瞑目呢?”叶钦时咬紧牙关,“我死前还得知道,你为什么会留在这里?你明明知道有场大火冲着贡院烧过来了,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陪我送死?你的把柄是什么?”
吕书逢睁开眼睛看叶钦时,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这么笨,“我可是国子监祭酒,我的身后名不重要吗?只有死在里面,才能保住一世清名啊。”
叶钦时大脑轰地一声响,心中又恨又怒,指尖掐进了血肉。
吕书逢摇摇头站起来,叹了口气,径直走向大火深处。霎那间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喊,火光中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
叶钦时双目通红,对吕书逢歇斯底里地嘶吼:“背本忘初浑身泥泞,还妄想图个身后清名,世间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叶钦时浑身都在无法抑制地轻微颤抖,那是他一直以来敬佩信赖的老师,他满腹的才学大多皆是来自于吕书逢的言传身教。周围的火光不断跳动,叶钦时却觉得周身像是处在万年冰潭一样,冷得刺骨。
叶钦时蓦地拔出腰间的卧红尘,左手毫不犹豫地将刀刃紧紧握住,鲜红的血顺着锋利的刃缓慢滴落,尖锐的疼痛让他的头脑短暂的清晰了片刻,耳边的轰鸣渐消,他隐隐约约听到了窗外有打斗的声音。
是念安吗?
叶钦时用袖子捂住自己的口鼻,希望能再撑一段时间,他听见刀剑交错的声音时心想“念安会受伤吗?”
***
苏念安傍晚回到刑部的时候,看见风无痕带着暗卫守在刑部,上前问道:“景王来了?他发现新的证据了?”
“殿下没来,他让我们守住刑部即可。”风无痕答道。
苏念安心中疑惑,问:“那景王身边呢?谁在守?”
风无痕摇头,说:“殿下与吕祭酒在贡院,想来不会有危险。”
苏念安心中顿时感到一阵凉意,飞身上马,直奔贡院方向而去。他在途中便看见那一片影影绰绰的火光,心道“不好”,双腿猛夹马腹。
他策马狂奔,迎面掠过疾风,险些将他的眼眶中吹出泪花。
贡院门口,苏念安从马上侧身跃下,看着快要被大火吞噬的屋子,右手提剑,冲上台阶欲破门救人。
说时迟那时快,苏念安的剑刚要落在锁上,两侧突然跃出四个黑衣蒙面人,手中的刀齐齐砍向他的后背。苏念安听见声音,回首挑剑一扛,挡住黑衣人的攻势。
那四个黑衣人见一招未成,将苏念安围了起来,举刀蓄势待发。苏念安被团团包围却不见紧张,先发制人抬步提剑,冲到一人面前挑割他的喉颈,那人没来得及反应,瞬间鲜血破喉喷溅而出,苏念安的袍袖翻飞卷起一阵风。
顷刻间,苏念安乘风似的又掠至另外一人身后,抬手刺向此人后心,那人被逼的慌忙转身避闪,用肩膀接下了这一剑,剑锋贯穿而出。
眨眼间一死一伤。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顿时警钟大作,不敢大意,向后退了两步屏息凝神。
苏念安的剑锋还在滴血,他眼神阴鸷,开口问:“是继续,还是自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