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鱼圆圆

29、旧友 老婆要被拐

　　那是一群身穿黑衣，手中拿着棍棒的男子。

　　当时卢枕微正在看书，恰巧蜡烛燃尽，他便推开车窗透光。

　　前头官兵放行的呼喊入耳，马车重启，缓慢驶过城门。他抬眼，刚好瞥见城门后有一条幽深小巷，又恰巧同靠在墙上的一人对上了视线。

　　雨雪肆虐，那人蒙着面看不清脸，却如野狼嗅到猎物，双眼精光闪烁。

　　下一瞬，前头的马发出一声尖锐鸣叫，胡图惊呼传来——

　　“有刺客！”

　　数十黑衣人从街道两旁的小巷窜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手中书卷落地，卢枕微赶紧摇醒车内正见周公的秋水和发呆的竹月。

　　二人迷迷糊糊看向一脸焦急的卢枕微，却见他身后，一根手腕粗的木棒直愣愣地撞破车窗，从外探进来，瞬间清醒。

　　卢枕微一把薅过桌上的烛台，连棍子带人打了出去。

　　透过车窗的洞，他看到外头已然打作一团。只好重新拾起烛台护身，同时心里不断咒骂宋于澜。

　　果然跟宋于澜出门就没好事儿！

　　若不是他一味求快，执意要让兵部还能跑的精兵先一步与边迟汇合，他们的队伍里又怎会只剩下几个会武的随行官兵？普通的刺客匪徒又怎敢围攻他们？

　　卢枕微当时就觉得不妥，也向胡图表达了不赞成的意思，但是胡图传话回来，只是说宋于澜态度十分坚决。卢枕微自己虽然是户部侍郎，但对于兵部来说，到底没有靖王说话好使。

　　卢枕微并不怕死，只是觉得自己还没替西南百姓讨回公道，自家的案子也没查清就命丧于此，那就太不划算了。

　　“公子别怕！你在车里别下来，我来保护你！”

　　回过神来的秋水，利落跳下车，顺手从地上抄了根棍子，舞起来呼呼生风，立刻击退了几个正欲靠近马车的黑衣人。

　　无奈黑衣人众多，又一个偷偷摸摸从马车后头爬上来，撞开了另一侧的窗，卢枕微连忙将吓懵了的竹月拉到身后，一脚将爬窗那人踹了出去，不忘对秋水报平安：“我和竹月也没事！”

　　说完，他便要出去，身后竹月紧紧握住他的小臂，拼命摇头。

　　“王妃，外面不安全......”

　　卢枕微朝她安抚一笑：“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你怕的话就跟在我身后，我先送你去靖王车上，那边护卫多。”

　　竹月看一眼外头，仍旧摇头。

　　卢枕微只好将她扶起，二人刚走出来，却发现马车旁已经围了不少护卫和士兵。

　　视线落到前头，宋于澜那辆马车旁清一色围的都是黑衣人，只有胡图和几个护卫在保护。

　　宋于澜躲来自己这边了？

　　可他环视一圈，并未发现宋于澜的身影。

　　不对劲！

　　除了宋于澜，卢枕微发现这些刺客也格外奇怪。

　　若是寻仇、奉命刺杀他们，就应该用杀伤力更大的刀剑，而非棍棒。并且黑衣人出手的地方都不致命，更像是小打小闹。

　　况且，总该有个目标，而不是胡乱的攻击每一个人。

　　若是劫匪，应该快速劫走后面那几辆装货的马车，不会这么与他们没完没了地纠缠。

　　既不是害命，也不是谋财，却更像是......恐吓，要将他们一整个车队赶走似的。

　　更奇怪的是，方才给他们开城门的那些守城的士兵们也都突然消失了！

　　卢枕微观察片刻，很快锁定黑衣人中的一人。那人站在外圈，时而假模假样地参与打斗，实则眼神一直在观察局势。

　　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卢枕微跑到秋水身边，“烧饼店门口那个高个子，有没有把握活捉他？”

　　秋水顺着他指示一瞧，立刻锁定，“当然可以！”

　　语毕，甩手又拨开几个凑上来的黑衣人，几个滑步，便纵身跃至那高个黑衣人眼前，抬手便是一掌劈去。

　　那黑衣人摇身躲开，反手便要还上一拳，但看到秋水的脸，那出到一半的拳竟收了回去。

　　秋水皱眉，下意识看向卢枕微询问。那黑衣人准确捕捉她的视线，紧跟着看了过来，鹰眸中骤然一缩，抬臂大喊：

　　“所有人都停手！”

　　几乎是立刻，所有“刺客”都放下了手中的棒子。

　　高个黑衣人朝卢枕微走来，一把扯下面巾，一双桃花眼震颤，语气激动得像是找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闻安！”

　　“行简？！”

　　*

　　傍晚的容县县衙大门紧闭，里头却是燃着灯，朴素大堂正中摆了一个烧得正旺的破烂炭火盆。

　　卢枕微坐在左侧，身后站了秋水和竹月，代表宋于澜的胡图坐在他身旁。对面，坐了个高个身着墨绿官服的男人，正是方才那个高个黑衣人。

　　他眉梢萦绕着一股浅浅的病气，眼角已有些皱纹，气度却沉厚，从容不迫地起身。

　　“风雪交加，你们又收了仪仗，这才被我们误解，只当是前往黔州的富商车队。如此多有得罪，冲撞了靖王殿下的车马，我实属愧疚。请来的医师已经给诸位兄弟包扎，只有几位受了些轻微的皮外伤。我已吩咐下去，好生照顾。但此事到底是我鲁莽，等年过完，我便会上疏请罪，现下只能先口头赔个不是了。”

　　说完，他便起身要跪，卢枕微赶紧将人拦下。

　　“哎，你毕竟也是为了西南百姓。行简，你说你作为容县知县，却和县衙衙役一同假扮匪徒拦截去往黔州的旅客，是为了黔州百姓，具体缘由，能否再同我们说明一下？”

　　“自然，”伍行简拽着卢枕微的手，慢慢直起身子，向众人点点头，道：“闻安，你还记得你我上次见面，是多久之前的事吗？”

　　卢枕微想了想，“七年前那个春天，那时候你独身一人来京城参加春闱，榜上有名，当时说要做官，为民除害。”

　　“你果然还记得！”伍行简眼底隐约泛起一点湿意，“你那时年纪不够，小小个头，却要来凑热闹。我刚考完，心里是意气风发，随口与人讨论考题，却被你听去。没想到我俩如此投缘，竟在考场外辩论至夜深。”

　　想到这儿，卢枕微也不禁翘了嘴角。

　　“你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你名次不错，志向远大，为何七年过去了，却还是在容县做事？”

　　伍行简笑了，看起来并没有被冒犯，也不像是不得志之人，“你知道的，我本就是西南人士，自然想回乡。起初晋升得的确很快，但却遇到了现如今的黔州刺史。他勾结当地豪强，贪污民脂民膏。我脾气爆，老与他唱反调，几度被打压，后来干脆就留在这容县做个县令。虽是芝麻小官，但能为百姓做实事，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卢枕微唏嘘不已，薄唇抿紧，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能默默看着伍行简。

　　后者豁达一笑：“可别给我戴高帽，也别安慰我，这可都是我自己选择，心甘情愿！”

　　一旁，胡图皱眉看着伍行简说着说着，就往卢枕微细腰上绕的手。转身抢过秋水手里的暖炉，走过去递给卢枕微，将人迎回来。

　　“王妃，天冷，您揣好暖炉，咱们坐着说吧。”语毕，又向伍行简发问，眼神却不曾看对方：“伍县令为国为民，属实令人钦佩。不过说了这么久，还没说到您领头做‘匪徒’的缘由呢？”

　　“抱歉，赖我，人年纪大了，就喜欢絮叨。”伍行简也坐回原位，“想必你们来也是为西南剿匪一事吧？实则，这里并没有匪徒，只有被冻被饿坏了的流民。”

　　“黔州刺史瞒了三月，也知道自己瞒不住了。为了填补贪污的巨款，百姓已经没有可以搜刮的，又不能同当地豪强撕破脸皮，他便把主意打到了来往的旅客身上。他的人假扮被逼无奈做了山匪的流民，专门打劫来往旅客。若是日后皇上要追究互市监‌那批货，那他便有借口将冻灾一事推脱到百姓身上，说自己尽职尽责，只是管辖区域内都是些不讲道理的刁民、愚民。”

　　“若是皇上怜悯百姓，不追究被逼成为山匪的流民们，那黔州刺史就能钻这个空子，趁乱填补亏空，大景律法按贪污数额定罪，他的窟窿越小，罪责便越轻，搞不好还能逃过一劫！”卢枕微很是震惊：“所以你们假借匪徒，其实是想把入黔州的人劝走？”

　　“还是闻安懂我！”伍行简垂眸，看向火盆里蹦出来的几点火星子，“一开始我们本是让守城门的士兵口头劝说。但黔州境内皆是刺史的耳目，他得了消息，反而倒打一耙。说我散布谣言，搅乱民心，要治我的罪。我实属无奈，只能想到这饮鸩止渴之法，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不如也做‘山匪’，把人都赶走，从根源斩断黔州刺史的诡计。”

　　卢枕微连连点头：“也亏你武功好，换做我，可不敢这般大胆行事。”

　　伍行简摆手：“只是些花拳绣腿罢了，棍棒无眼，刚开始控制不好，只好将棒子落在自己身上。”

　　他说完，撩起小臂衣服，给卢枕微看，上头密密麻麻的有不少疤痕。

　　看着自家王妃又是被引导着去摸对方的疤痕，胡图很是不服气——

　　那细胳膊细腿跟蚊子似的，一点儿皮肉伤也好意思叫唤？我们殿下可是为了救人摔断了腿的！他腿摔断了也还能举脑袋那么大个的两个石墩子呢！

　　可惜这些话胡图无法告诉卢枕微。他腹诽片刻，再次回神，就听见伍行简已经和自己家王妃约定好明日一起用早饭，早饭过后去探望流民了。

　　胡图赶紧插嘴：“王妃，殿下也心系灾民，他又是这次赈灾的负责人，还是同他一起比较方便？”

　　卢枕微认真反问：“可是他今日不是说腿伤复发，累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么？明日他还能走得动么？”

　　胡图有些委屈，刚要张口解释，伍行简倒是先插嘴，和善地替他解围：“也怪我让殿下受惊了，的确需要休息。若是他真想去，那我们也可以再等几日。”

　　卢枕微有些动摇，再次看向伍行简：“可是灾民们等不得......”

　　见状，胡图心里大呼不妙，这个容县知县一双桃花眼怎么看怎么阴险，绝对是背地里会给人饭菜里吐口水的！

　　殿下，你快支棱起来！

　　不然王妃都要被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