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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拨云见日(11) 太子安,臣 ...

  •   被禁足的第七天,祁元昶得到父皇的传召。

      他穿着双金龙赤色常服走入养心殿东侧间。本以为楚王应该也在,但殿里只有皇帝一人。

      祁元昶撩起衣袍,跪地行礼:“参见父皇”。

      皇帝无精打采地斜靠在龙首宝座上,苍老的皱纹随着嘴角一起下垂。枯瘦的左手搭在摊开的奏折上:“起来吧”。

      祁元昶起身,额头低垂。

      “调查的结果已经出来了”,皇帝的目光从奏折迟滞地转移到祁元昶的脸上,良久,话锋一转,缓声说,“这些年你恨过朕吗?”

      祁元昶怔愣,没想到父皇会问这个问题。思索片刻,抬起头:“没有”。

      皇帝笑了,竟然显出三分温和。

      那一刹那,祁元昶仿佛再次见到了那个快要消失在记忆的父亲。

      可也只维持了一刹那。

      “你在撒谎”,皇帝笑容收敛,倚靠在宝座上,仰首望着屋顶含珠的金龙,“这些年朕的所作所为——你不可能不恨朕。”

      我的确不恨你,祁元昶平静地想。

      可“不恨”与“敬爱”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他的确不恨父皇,可是也不爱,堂前尽孝,如此而已。

      但这些话,不能与皇帝细说,也不必与皇帝细说。

      所以祁元昶静静地听着,不会与皇帝辩驳。

      “可是,无论朕如何对你,你都是朕心里最疼的孩子”,皇帝盯着祁元昶模糊的脸,缓声说。

      忽然回忆起祁元昶刚出生时候的模样,跟小猫似的,安静得过分。那时他站在产房外,双臂颤抖地从产婆手里接过这个孩子,生怕自己摔了他。

      皇帝说:“你是朕的第一个孩子,对朕来说意义非凡。”

      “大皇兄才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祁元昶轻声纠正。

      皇帝愣了愣,如同这时才意识到,太子之上还有一个儿子。微微摇头,厌恶地皱起眉峰:“他的出身,也配跟你相提并论吗?”

      祁元昶后知后觉地想到大皇兄的身世。其实他也不清楚前因后果,只隐约记得在四五岁时的一个冬天,听说有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拿着信物上门认亲。父母因为这件事争吵良久。但最终,他有了一个庶出的兄长。

      “大皇子来路不明,即便有信物,也不能确定就是朕的亲生儿子。朕不愿意认他”,皇帝眉头紧拧,脸上的皱纹堆积在一起,“是你母亲见这个孩子可怜,说认下他,即使不是亲生的血脉,也当作干儿子养着。再加上先帝认可,朕也就同意了。”

      三言两语,说得简单,但祁元昶却没有全部相信。

      他想,父皇不愿认下的大皇兄的原因,恐怕不只限于父皇所说的“来路不明”。更重要的原因是,当时父皇已经有了争位的想法,一个莫名其妙的私生子,只会成败坏他声誉的累赘。

      因此母亲的态度并不是决定性的。“先帝认可”——无论是真的认可,还是强迫父皇负责——才是大皇兄能够回归祁姓的真实原因。

      祁元昶低着头。或许对比起其他兄弟,父皇的确疼爱自己。可惜这份疼爱太过轻薄,不值得在意。

      皇帝似乎不想再谈大皇子的事,忽然说:“你比朕幸运”。

      祁元昶露出困惑的神情。

      “长辈,兄弟,朕终身没有得到一人的偏爱”,皇帝盯着虚空,眼神竟然有些落寞。但他很快收敛起不该有的脆弱,又恢复成独断专行的苍老帝王,“但你至少有朕的疼爱,还有一个关心你的皇叔。”

      祁元昶没把前半句话当回事。

      “这次的调查结果——”,皇帝将手里的奏折丢给他,“自己看吧。”

      奏折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线。

      祁元昶下意识地接过,展开。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眼眶微红。

      楚王最终给出的结论是:太子做事恭谨,没有刻意欺瞒的意图。所有的行为,完全出于左相一人的狼子野心。

      这是意料之中的内容,祁元昶并不诧异。真正让他动容的,是奏章末尾的一段闲言絮语——

      俗谚云:“宁为田家子,毋为天家亲。” 历览前朝,皇室父子阋墙、手足相残,兵戈相向,祸乱惨然。臣弟思之,心常凛栗。然此等惨状,必不现于今之祁氏宗藩。太子天性淳良,仁厚端方,愿陛下亲之信之。太子安,臣弟方能安。如是而已。

      写得真肉麻,祁元昶嘲笑祁瑞泽,但又怨自己不争气,被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弄得鼻尖泛酸。

      “记得向皇叔道谢”,皇帝说。

      祁元昶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翁声翁气地称“是”。

      皇帝没有与他多谈的话,轻轻点头,让他告退。

      祁元昶从养心殿出来以后,回到东宫,将双金龙赤色袍更换为蓝绿色便服后,准备直接出宫去找祁瑞泽。

      一路上反复联想到奏折里的话,内心波澜起伏。

      走到东华门,正想着小叔现在应该是在楚王府里,忽然瞧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朝自己走来。

      他看着那名小厮的脸,有些眼熟,便站在原地等候。

      小厮见祁元昶不动,自己脚下的步伐更快了,上前行礼:“太子殿下安,奴是曲阳侯府的赵成。前来叨扰,是因为赵侯想请殿下一叙。”

      祁元昶听见“赵侯”,明白想见他的是赵仲颉。

      由于玩弄权柄的罪过,五日前赵仲颉已被撤掉左相的官位,但皇帝并没有撤掉赵家的世袭爵位。所以作为赵家现在的当家人,赵仲颉仍然可以被尊称为“赵侯”。

      祁元昶平复内心的情绪。即使赵仲颉不主动找他,他也会去找对方。所以祁元昶直接说:“是在曲阳侯府里?”

      “不”,小厮躬身,态度恭敬,“侯爷请殿下去醉仙楼相见。”

      “好”,祁元昶颔首。跟随小厮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不多时,就已到达醉仙楼。

      鹤鸣楼和醉仙楼虽然同为京都两大名楼,但风格差别却极大。鹤鸣楼崇尚风雅,是文人雅士最爱的聚会场所。而醉仙楼以酒为名,三教九流,来者不拒,宾客们行事更加随意。

      祁元昶刚到醉仙楼门口,就听见嘈杂的说话声。踏进门内,就瞧见一楼张设的十几张方桌和几十条长凳上坐满了人,饮酒的,算命的,说书的,吹牛的,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偏偏汇聚此处特有的人声鼎沸。

      被这样热闹的氛围感染,祁元昶忍不住一笑。而后在小厮的提示下,登上二楼。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见赵仲颉正在一间房门前等候,笑容收敛。

      众目睽睽,赵仲颉担心太子的身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没有立刻行礼,先引着祁元昶走进房间内。而后命小厮在门口守门,关上房门,跪地行叩首礼:“罪臣赵仲颉参见太子殿下。”

      祁元昶俯视着身前的赵仲颉,没有立刻应答。

      赵仲颉的头垂得更低。

      “起来吧”,祁元昶冷眼斜睨,并不打算与赵仲颉闲叙家常,径直发问,“舅舅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呢?”

      赵仲颉垂首,想回答说“为了殿下”。

      可刚说出前两个字,就被祁元昶厉盛声呵断:“不用说是为了孤。舅舅所做的一切,当真是‘为了殿下’四个字就可以解释的吗?如果舅舅还顾念这你我二人的甥舅之情,烦请如实告知。否则今天,孤也只是白走了一趟,浪费时间。”

      赵仲颉坚持说:“罪臣的确是为了殿下好。”

      祁元昶的眉目越发冷漠。

      赵仲颉的黑脸上泛起一丝苦色,回避祁元昶的视线。但他今天请祁元昶过来,并不是为了论辩这件事。

      微微低头,从衣袖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捧着交给祁元昶:“请殿下过目。”

      祁元昶狐疑地接过纸张,展开来看,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近百人的姓名和官位。

      他眉梢上挑,如同夏日飘扬的柳枝,显出愠怒:“时至今日,难道舅舅还想劝孤徇私拉拢朝臣吗?”

      “罪臣刚刚因为这些见不得光的伎俩惹祸上身,又怎么会故意把殿下推进火坑里呢”,赵仲颉微微摇头,看向祁元昶,目光包容得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幼童。

      顿了顿,他缓声说,“这些年臣一直在做两件事:第一是操纵调官,用权利交换忠心。但熙熙攘攘为利而来的人,终究也会为利而去。这样的道理,罪臣怎么会不明白呢?所以一开始,这一批人都只是罪臣预定的耗材罢了。”

      祁元昶没有表态:“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是搜罗人才”,赵仲颉垂首道,“官场上真正的有能有才之人,根本不需要罪臣的助力,自己就能向上走。这一批人,罪臣从未干涉过他们的升迁,而是日常与之交好,缓缓引入殿下的阵营。他们,才是罪臣真正为殿下备好的利器。”

      祁元昶看着这薄薄一张纸上的名单,高则二品,低则六七品,遍布六部。终于明白了赵仲颉主动向父皇袒露罪行的原因。双重的弃车保帅,一是弃掉第一批耗材,避免更大范围的牵扯以保住第二批人,为自己提供助力;二是弃掉他自身,保住自己这个太子。

      好谋算,祁元昶想。手指捏着纸张,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决断。

      “这些人行事公正,并没有参与卖官鬻爵,只是仰慕殿下,所以才会主动向罪臣示好”,赵仲颉希望祁元昶能接受,语气有些迫切,“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殿下不愿意接受品行低劣之人,但对这些助力,殿下总不必往外推,白白便宜其他人。”

      祁元昶粗略扫过,稍微熟悉的几个名字,确实都是声誉极佳的官员。

      这一张纸看似轻如棉絮,真正的分量却重若千钧。有了这一份名单,无论是与老三、老四争斗,还是登基之后迅速形成自己的核心力量,都会省下极大一部分力量。

      “舅舅有心了”,祁元昶说,可也没有许诺什么,“名单上的人,孤会留心观察。如果有合适的人才,孤会选用,但不会偏袒”。

      赵仲颉躬身说:“这样就够了”。

      祁元昶微微颔首。等候片刻,见赵仲颉没有其他的事,起身便准备离开。只是走到门口,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心头的疑虑,再次追问:“舅舅将所有的一切都押在孤的身上,真的只是因为孤与曲阳侯府天然的血缘绑定吗?”

      赵仲颉想敷衍过去。

      祁元昶却敏锐地察觉他的神色,抢白道:“如果舅舅不愿意说真话,干脆别说了。”

      赵仲颉微怔,将原本准备好的搪塞之语吞回腹中,山羊胡微微抖动。

      他知道太子疑惑的根由,是自己的付出远超潜在的收益。毕竟曲阳侯府已经是如日中天,哪怕想借着扶持太子登基再向上走,又能走到哪里呢?

      况且,凭借曲阳侯府世代累积的功勋,如果他一开始就在争位时保持中立的姿态,哪怕是其他皇子登基,也不会造成曲阳侯府的倾覆,反而是现在极力把一切堆在太子身上,才是对曲阳侯府最危险的。

      太子的怀疑是正常的,因为自己的举动本身就不合常理。

      可是怎么可能坦白呢?怎么可能告诉祁元昶,你不是皇帝的儿子,你是我的儿子,你的血液流淌的是我的血脉。你要登上皇位,证明我的血脉从来不比任何人差!

      他绝不可能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太子。

      赵仲颉思绪万千,最终说:“是因为罪臣对不起皇后娘娘,所以对殿下有补偿之心。”这也是他的真心话。

      仍然不合理。

      祁元昶还想追问。

      “殿下不必再问”,赵仲颉躬身,面容严肃,“臣不能全部告知。但请殿下相信,这世上一定只有臣,绝对不会害你。”

      祁元昶见他这样的做派,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又隐约觉得后面的话有些耳熟,在脑海里搜寻,才想起来上一个说这句话的人是自己的父皇。

      看来这话大家都爱说。

      祁元昶轻嘲似地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淡淡地回了一个“嗯”字。

      不冷不淡的反应,让赵仲颉有些失落,但是他有错在先,又怎么能要求祁元昶热切呢?于是只能像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普通臣子,恭敬地送祁元昶离开醉仙楼。

      祁元昶登上马车,看清赵仲颉眼里的落寞,却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放下车帘,隔绝车外人,吩咐小厮驾车去楚王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拨云见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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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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