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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拨云见日(12) 我喜欢上了 ...

  •   马车摇摇晃晃,祁元昶撩开窗帘,远远地就看见守门的韩氏两兄弟。

      韩氏二兄弟显然也看见了祁元昶。想到王爷的吩咐,相视一眼,脸色尴尬。但韩二还是照旧上前接待。

      马车停稳,祁元昶掀起车帘,踩着马杌下车。脚刚沾地,就见韩二满脸歉意:“殿下来得不巧,王爷今天不在府内。”

      祁元昶没有多想,只以为祁瑞泽还在六部里办事。眉眼含笑:“孤去府里等他。”边说着,大踏步地向王府里走。

      韩二匆忙说:“王爷离京了,至少要五天才能回来。”

      祁元昶的脚步顿在原地,微微偏头,下意识问道:“小叔离京,怎么没告诉孤?”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楚王是长辈,想要去哪儿,根本没有提前通知他的义务。

      道理都明白。可是听说楚王离京却没有告诉他时,他的心跟被丢进一个密闭的陶罐似的,闷,喘不过气。

      也许只是因为事情匆忙,来不及告诉我。祁元昶安慰自己。但抬起头,琥珀色的瞳仁里还是流露出不满,代表着关怀的询问也变得像是质询:“小叔做什么去了?”

      韩二按照楚王预先吩咐的话回禀:“有关曲阳侯的调查基本已经结束,但还有一两处涉及到京南的县城。陛下派王爷前去调查。”

      祁元昶听见是父皇吩咐的,更加相信是走得急。心里舒服一点儿:“好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回身,踩着马杌又回到马车:“等小叔回京,孤再来看他。”

      韩二道“是”,恭敬目送祁元昶回宫。

      可让祁元昶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都没有跟祁瑞泽单独相处的时间。

      最开始的五天是因为祁瑞泽去京南办事。之后的十天,则是由于祁元昶再次接手吏部,忙着与吏部官员一起调整调官任官流程,避免再出现操纵调官的恶劣情况。

      本来以为忙完就结束了,结果没想到第十六天的朝会上,礼部尚书沈敬斋忽然告知,说北方匈奴忽然送来国书,希望派使者南下媾和,结两国万世之好。

      这消息一出来,立刻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朝臣们最后分为两派,争执不下,久久不能决断。等到第七天,皇帝认为不能再拖,在养心殿正殿召集沈敬斋、祁元昶、祁瑞泽等一干朝臣。

      养心殿“中正仁和”的匾额之下,皇帝斜靠宝座,要求他们今天必须商讨出一个结果。懒懒地抬起眼皮:“沈老,你长期主管礼部事宜,尤其熟悉历朝对待四周蛮夷的惯例。朕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是”,沈敬斋七十多岁,须发尽白,但很有精气神。手执玉笏,朗声道,“匈奴本性野蛮好战,如狼似虎,对边境多有残害。臣以为对待这样的敌人,与其征战,不如和谈。况且年前老单于暴毙,匈奴新单于继承职位,因其年轻,匈奴部落人人呼之为‘儿单于’。臣以为,这正是引导匈奴归化的良机。比起一时一地的击败匈奴,如果能引导对方永久臣属于我朝,才是真正遗泽千年的壮举。陛下的名号也必定能因此流芳百世。”

      皇帝的眼皮原本无力地耷拉着,听见“流芳百世”四个字,身躯稍稍坐直,眼睛里也流露出兴味。

      但他没有表露得太过明显,只是淡淡地“嗯”一声,而后看向祁元昶:“太子,你说呢?”

      “沈大人口中的图景,的确十分美好。但孤有一句话想问沈大人——”,祁元昶看向沈敬斋,眼神平淡无波,“既然匈奴本性野蛮好战,沈大人认为,凭借什么能让匈奴放弃原有的风俗和习性,全心全意地归化呢?”

      沈敬斋昂首挺胸,下颌微微翘起,显出一丝倨傲:“孔孟之道。”

      祁元昶被这意料之中的迂腐答案逗笑:“对我朝文人来说,孔孟之道自然是立身之本。可对蛮夷来说,恐怕过分虚无缥缈。”

      “臣明白殿下的意思。匈奴如同野兽,一开始就用孔孟之道去熏陶,无异于对牛弹琴”,沈敬斋不慌不忙地看向祁元昶,花白的山羊胡微微飘动,“臣的想法是:既然匈奴野蛮,贪名图利,一开始先用利益引诱,让他们甘心归属于我朝;再由上到下地浸润,先让贵族适应我朝的文字、制度,再推行到整个匈奴部落。长此以往,北方的匈奴必定会全心全意地归属于我朝,一如高句丽、南越。到那时,我朝将再无外患,成为这片土地唯一的主宰。”

      “说得好”,皇帝的唇角扬起,似乎很是满意沈敬斋的想法。

      “沈大人描绘的图景的确美好”,祁元昶说着赞扬的话,却摇头浅笑,“可惜设想得太过美好,反而变成了自我欺骗。”

      皇帝听完,笑意收敛,看向祁元昶,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祁元昶看向沈敬斋:“‘以利诱’三个字,沈大人说得轻松,但孤想向沈大人请教两个问题。”

      “知无不言”,沈敬斋躬身道。

      “第一,匈奴每年侵扰边关百姓,抢夺的财货价值可达上百万两白银。那么请问沈大人,我朝每年要给匈奴多大的利,才能让他们甘心放弃百万两白银而选择归顺?”

      祁元昶虽然说着“请教”,但语速极快,中间并没有给沈敬斋回答的时间:“第二,‘长此以往’又是多长。四年,五年,还是四十年,五十年?沈大人以为割肉饲狼,可以把豺狼变成人;殊不知日积月累,只会养壮了豺狼,养弱了人,最后白白把人变成了豺狼的口粮。”

      祁元昶看向皇帝,躬身道:“所以儿臣以为,不可接受匈奴的和谈。”

      皇帝听完祁元昶的话,冷静许多。可两边的话都有道理,他一时不能抉择,看向旁边的祁瑞泽:“阿泽,你觉得呢?”

      沈敬斋听见皇帝问楚王的想法,挺直的腰微塌。他早觉得楚王已经站队太子一方,毫不怀疑,现在楚王肯定会支持太子。

      可没想到祁瑞泽的答案超乎他的预料。

      “让他们派人来吧”,祁瑞泽说。

      皇帝也很诧异。他知道这个弟弟对匈奴的厌憎:“朕还以为你会反对和谈。”

      祁瑞泽面无表情:“和谈有什么可反对的?反正是先‘谈’,最后能不能‘和’,还要看匈奴究竟有多大诚意。”

      皇帝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于是允许匈奴使者进入京都,且吩咐说让沈敬斋主管接待事宜,太子从旁协助。

      沈敬斋躬身领命,眼角眉梢的皱纹里都透露出喜色。祁元昶则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要事已经确定,皇帝让他们各自去忙手头的要务。祁瑞泽照例先去兵部办公,午后独自走回楚王府。即将跨过大门时,听见韩二轻声询问:“王爷,还是不让太子登门吗?”

      祁瑞泽停住脚步,沉默片刻,极轻地“嗯”了一声。

      韩二眼见祁瑞泽就要入府离开,紧咬牙根,逼自己说:“王爷上次去京南办事,明明还没有动身,却让末将转告太子殿下说'早已离开'。当时殿下看上去十分失落,末将实在不忍心。”

      祁瑞泽斜眼睃向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但即便不表态,他长久以来形成的威势,还是让韩二心跳加快,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是末将多话了”。

      祁瑞泽收回视线,也没有解释什么,兀自走进王府。

      等祁瑞泽走远,韩二在韩大的搀扶下站起身。

      韩大憨愣愣地温韩二:“那下次太子殿下登门,是放还是不放啊?”

      “王爷没有新的吩咐,那就是一切照旧”,韩二轻拍发软的腿,叫苦不迭,“这差事真是难办。希望太子殿下能少来几次吧。”

      韩大跟着附和。

      可惜老天就总爱跟人开玩笑,越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半个时辰之后,韩二远远地瞧见阿福驾着轺车过来,就恨不得逃回王府里。偏偏祁瑞泽早就吩咐过,要让祁元昶觉得“一切如常”。要命,这怎么才能在欺骗对方的时候,还要让对方觉得一切如常呢?

      韩二偷偷在心里骂楚王两句。可还是要硬着头皮,装作无事发生,上前行礼:“殿下”。

      而后就看见祁元昶腰间佩剑,斜睨自己一眼,神情与楚王如出一辙,语气冷淡:“孤要见祁瑞泽。”边说着,迈步朝府内走。

      “王爷不在府里”,韩二下意识用身体挡住祁元昶的去路,脱口而出。可他实在不会说谎,五官拧成一团,连自己都能察觉到自己的局促。

      祁元昶自然也察觉到他的紧张。冷笑,后退半步,直勾勾地盯着韩二的眼睛:“让开”。

      显然不相信韩二的鬼话。

      “请殿下不要为难我们兄弟”,韩二实在想不出别的主意,恭敬地抱拳躬身,想让祁元昶离开。直白地说,“如果王爷不想见殿下,殿下勉强,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想话说到这个地步,太子也该走了。

      可谁知道话音刚落,就看见祁元昶拔出腰间剑,电光火石,径直抵在他的脖子上。

      以韩二的反应速度,完全可以避开。可他帮着楚王骗太子,实在心虚,又认定太子不会真的伤害自己。于是干脆不避了,任由太子消气。

      祁元昶的确很气,并不仅仅因为韩二的阻拦。

      在养心殿里,祁瑞泽说完之后,他就怒气翻涌,一直强忍着没有表露。踏出养心殿,先回东宫换衣、佩剑,而后直奔王府,满心想的都是必须找祁瑞泽问个清楚。

      他不理解,明明祁瑞泽此前曾向自己坦诚过厌憎匈奴,那为什么不站在自己一方,杜绝所谓“和谈”的可能?

      此时此刻,祁元昶能感知到自己的愤怒,是因为祁瑞泽在商讨会上的态度。可隐约又觉得,似乎不限于这一点。

      其实,如果他能静心细想,就能察觉到自己更深的愤怒是来源于对“两人并非真正交心”这一预设的恐惧。

      但他现在的状态,没办法做到冷静。又下意识倚仗着楚王的偏爱,于是任由自己出格地带着剑闯王府。

      祁元昶左手持剑挟持着韩二,偏头,冷冷地睨向韩大:“你去告诉祁瑞泽,孤今天见不到他,不会走。”

      韩大愣愣地,神色犹豫地看向韩二。毕竟王爷的吩咐是不让太子入内。

      而韩二见状,立刻挤眉弄眼,让韩大赶快去。

      他心里觉得,王爷能对他们疾言厉色,未必能对太子狠下心。否则以王爷的性格和地位,即便真想要疏远太子,甚至可以大咧咧地直接宣告,何必采用这么曲折又愚蠢的手段?

      楚王不在场时,韩大一向听韩二的,于是立刻跑进府里通传。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韩大匆匆跑回来:“殿下请,王爷在练武场。”

      祁元昶闻言,讥嘲两声:“这不是在府里吗?”翻转手腕,剑刃指向地面,却没有把剑收进剑鞘。兀自牵来自己的银白马,飞身上马,左手持剑,右手扯着马缰绳,奔向练武场。

      一路上神色凛冽,顾不上竹林里旁生的枝叶偶尔擦过脸颊。

      抵达练武场,远远地看见祁瑞泽穿着短衫,正坐在桂花树下休息。

      刹那之间,那一夜树下的剑舞浮上心头。没有平息他的怒气,反而如同干柴,让心头的火烧得更旺。

      行到祁瑞泽身前,飞身下马,连马缰绳也不系了。站定,一把剑侧向抵住祁瑞泽的脖颈:“你躲我!”

      祁瑞泽的视线顺着锐利的剑锋,缓缓向上,看清祁元昶脸上的愤怒。心底只有无奈。站起身,粗粝的手掌拢住祁元昶的左手手背,连带地握住剑柄。果然不费力地从祁元昶手里取过剑,放回剑鞘里:“哪儿学来的,一生气就用剑威胁人?”

      祁元昶也不记得是哪儿学来的,反正学坏肯定都跟祁瑞泽有关,恶狠狠地:“你教的”。还是气得不行,质问:“你凭什么躲我?”

      祁瑞泽是在躲他,没办法说出“没躲”的假话。绕着弯子讲真心话:“我最近心里烦得很,不愿意见人。”

      祁元昶听完,怒气稍稍平息。还是有些恶声恶气:“烦什么?”像是单纯的关心,又像是查探似的质问。

      祁瑞泽久久地看他一眼,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拨云见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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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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