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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拨云见日(10) 不会逃离, ...

  •   离开养心殿后,太子按照皇帝的要求,回到东宫。临到最后,皇帝的话说得委婉:“在阿泽调查清楚之前,太子,你也累了,先在东宫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但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白,变相禁足。

      祁元昶没有选择。

      但也可以说,现在的局面已经契合他的选择。

      昨夜他对祁瑞泽说,想推荐他调查这件事,并不是随意出口的虚言,而是深思后的想法。

      左相玩弄权柄在先,这一事实无法更改,重要的是后续的调查如何进行,尤其重要的是主管调查的人选。

      可以想象,如果让老三和老四的人干涉调查,恐怕会趁着这个机会党同伐异,甚至肆意捏造罪名。相比之下,祁瑞泽反而是调查这件事最好的人选,不会受到老三和老四的干涉,也不会刻意包庇左相的罪责。

      所以即便现在被禁足东宫,祁元昶也只是平静地等着,把皇帝嘴里的“好好休息几天”当成真正的休息,读书,欣赏字画。

      祁元昶不急,阿福替他着急。一边听着宫里人说什么“太子完了”的闲话,一边瞧着祁元昶整天“不务正业”,阿福急得抓耳挠腮,背地里直跺脚。

      他安慰自己,太子殿下做事追求问心无愧,肯定不会做出那等坏事,况且楚王向来疼爱太子殿下,就算殿下真做了,楚王也肯定会偏袒殿下。

      可转念一想,又怕两个字,万一。

      万一楚王马虎弄错了呢?万一楚王鬼迷心窍,向着其他人不向着太子呢?

      光是凭着这些想法,阿福就能吓死自己。嘴上生出燎泡,甚至半夜都梦见楚王和太子反目成仇。

      他本来就不是能忍耐的性格,何况是面对这样的大事。于是在又一次看见太子绘画夏日景色时,郁闷地询问:“殿下,您难道一点儿都不担心么?”

      祁元昶站在书房的窗边。灿烂的阳光透过碎冰纹映在宣纸上,也落在那双清澈透亮的琥珀色瞳仁里。闻言,他将毛笔放于小山形状的玉制笔搁,眼睛却仍然落在画上,盯着左下角的空白。随意问道:“担心什么?”

      “担心的可多了去了——”,阿福简直觉得燎泡都更疼了,火烧似的。把自己一大串忧虑说出来,跟炸鞭炮一样,噼里啪啦。最后劝说:“您派人去探探楚王的口风吧,求个心安。”

      “你这真是民间说的,‘太子不急太监急”’,祁元昶笑他,其实心里明白阿福是一番好心。可惜的是,这件事他并不能听从阿福的建议:“孤去问小叔,他也不会回答的。”

      阿福不信。那可是对太子顶好顶好的楚王,怎么可能对太子说出“不”字呢?他径直说出自己的想法:“王爷最疼殿下,殿下只要去问,王爷肯定会告诉殿下的。”

      祁元昶的唇角仍然挂着笑,对阿福的天真有些无奈。他想了想,反问阿福:“孤对楚王亲近吗?”

      “亲近!”阿福斩钉截铁地回答。

      “是了”,祁元昶并不遮掩自己的情感,看向阿福。话锋忽转,“假如今天是楚王身陷囹圄,孤主持调查。楚王想向孤探听调查进度,或者想干预调查结果,你觉得,孤会同意吗?”

      阿福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摇头:“不会”。

      这无关于两个人之间是否亲近,而是在于自身是否坚守原则。

      而在祁元昶心里,纵然祁瑞泽表面肆意,但内心却是有所坚守的人。自己不屑于做的事,他也不会做。正是因为窥清他的本质,所以才能无所顾忌交付信任。

      “且安心吧”,祁元昶说。一抬眼,瞧见阿福面色平和六分,笑了笑,重新拿起毛笔,在方寸之间的空白处,无中生有,添上一只追着蝴蝶的狸奴。

      但这件事给祁瑞泽造成的疑难,远超祁元昶的想象。

      诚然,如果仅仅只需要回答“是否坚守原则”这一个问题,祁瑞泽可以果决地给出答案。可惜的是,当“坚守原则”和“占有太子”两方被摆在同一个天平上,祁瑞泽长久酝酿的私欲张牙舞爪地占据了全部心脏。

      白日在吏部调查完,他回到书房,翻阅着相关人员的全部供词,独自坐到深夜,思绪万千。

      左相的罪证清楚明了,他只需要添油加醋两三句,就可以轻松地将祸事引到太子身上,旁人不会发现他的恶行。等太子被废,皇兄去世,剩下的几个皇子里,他大可以选一个听话的人登基;如果都不听话,甚至可以民间抱养一个弃婴,谎称是皇兄的遗腹子,自己就可以以摄政王的名义控制全局。这样,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伤到太子,而太子也不可能逃出他的手心。

      这就是最好的了。

      对一段注定的孽缘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了。

      祁瑞泽左手摊开空白的奏折,右手随意取来一支狼毫,准备下笔。将笔毫在砚台里滚了两三圈,没有墨汁,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研墨。放回狼毫,拿起墨锭研磨,神游天外,回神,发现砚台里的墨如同夜色一般,浓得化不开。

      已经很够了。

      祁瑞泽重新取过狼毫,沾满墨汁,悬在奏折上方,良久未曾落笔。直到一滴黑墨,重重地跌倒在洁白的奏折纸里,祁瑞泽才回神,将狼毫搭在笔搁上,丢掉废弃的奏折。

      “照王爷这个架势,哪怕再给半个月,也写不出一封完整的奏折”,尖锐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祁瑞泽知道是李吉祥:“本王只是在思考如何下笔。”

      李吉祥稍稍偏头,嘴角扬起讥嘲的笑容。他见过楚王书写公文时落笔成章的工夫,所以并不相信此刻的谎话:“王爷骗谁或者不骗谁,都无所谓。唯独重要的是,一定要记得骗过自己才好”。

      这话说得大有深意,祁瑞泽食指在桌案无序敲击,沉默不语。良久,他盯着窗外幽深的夜色,缓缓道:“最近的事,本王很是心疼太子。”

      联想到五日前养心殿里的事,他仍然记得皇帝扬起手时,太子脸上的错愕。

      祁瑞泽想,太子已经没了父亲,又丢了半个舅舅,自己今夜一封颠倒黑白的折子递上去,就是活生生地在太子的心上再割掉一个小叔。那还有谁是他能够信任、依靠的人呢?

      时光流逝,他又能向谁去诉说自己内心永远无法修复的伤口。

      我做不到,他想。

      “太子的确可怜”,李吉祥听后,笑容很淡,“那你呢,不也是一个求而不得的可怜鬼吗?”

      祁瑞泽的鹰眼锐利地扫向李吉祥,似是不满。

      纵然气势吓人,但李吉祥知道他不会对自己如何,仍然笑得阴森:“废掉太子的机会,不是每天都有,况且皇帝日薄西山,一旦撒手人寰,你能凭借什么控制住一个英明的新天子呢?到那时,你永远只是他的叔叔,看着他娶妻纳妾,还要笑着祝福一句‘子孙满——”

      祁瑞泽的声音很轻,眼底却已经染上浓重的墨色:“住口”。

      “可怜你自己吧”,李吉祥面无表情地说。

      祁瑞泽盯着奏折上的空白,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祁元昶的脸,宴会上初见时摄人心魄的俊美,常恩山上的针锋相对,玉璧前的骄傲,秋猎营地一夜的酒香,再到后来的亲昵信任。

      他舍不得抛却这一切。

      可他必须承认,李吉祥是对的。

      机不可失。

      他闭上眼,似乎如此就能逃避一切。半晌,合上奏折:“我再想想”。

      李吉祥不在意地道一声“是”,而后命人安排准备热水。

      祁瑞泽心绪飘忽地洗完澡,冰冷的夜晚,独自躺在冰凉的床上。微微偏头,似乎还能看见几日前,祁元昶胡闹着抱住他的手臂,安心蹭了蹭,虎崽似的。

      他怎么能把这样的好拱手让给他人?

      闭上眼,逼自己入眠。或许是因为有所思,夜晚便顺理成章地把他拉入梦境。

      惯用的素剑斩下皇兄的头颅,鲜血染黑了整座养心殿,从殿内到殿外。百官高呼“万岁”,李吉祥为他披上沾着深黑色血液的龙袍。

      再一眨眼,龙袍上的血液消失不见,龙纹在阳光下依旧暗沉,却已经是五年之后。他抬起头,原来是在东宫门口。

      守门的阿福衰老了许多,看见他,满脸惊恐。

      他无视阿福,顺着直觉推开宫门,果然在里面看见了祁元昶。

      开门的动静似乎惊扰了他,他抬头望来,一笑。

      仿佛在洁白的绢布突然泼上混杂的染剂,因为这一笑,瞬息之间,苍白暗沉的梦境忽然有了颜色。满屋的奇珍异宝,被窗外的阳光照得熠熠生辉。而他最重要的珍宝,就稳当地坐在这间屋子里,不会逃离,不会躲避。

      很好。

      他从苍白的图景里一脚踏进色彩明媚的东宫,走近祁元昶,拢在怀里,抱了很久。

      怀中人没有说话。

      他用右手钳住祁元昶的下颌,逼他直视自己:“你开心吗?”

      不当太子,不当帝王,这样的生活你也会开心吗?

      祁元昶抬起头,满脸都是温柔的笑意:“开心”。

      祁瑞泽定定地看着他,也笑了:“好”。

      尘埃落定。

      夜半清醒,他随意披上外裳,去书房完成了这一份拖延许久的奏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拨云见日(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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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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