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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拨云见日(7) 小叔为什么 ...
赵府的马车抵达楚王府门口时,看守院门的韩氏二兄弟都有些诧异。曲阳侯一向跟自家王爷没有往来,怎么今日会有马车上门?
等车夫撩起车帘,两兄弟看清车内人的脸,恍然大悟。韩大立刻上前迎接。
韩二背过身去牵马,却被祁元昶制止:“今日不必麻烦了。”
韩二的脚步顿住,倒没有惊讶,毕竟太子在王府里,偶尔不骑马,也正常。他转回身,在昏沉的夜里,瞥见逐渐走近的太子。垂首行礼,面容僵硬地禀告:“王爷最近都在忙着查探调官这件事,今天也才刚回来不久,应当正在自己的小院里用饭。”
“孤可没有说要找小叔”,祁元昶唇角自然地上扬,似乎是在打趣,只是笑容有些淡,话语便略显僵硬,少了一分趣味,多了一分严肃。
韩二没有多想,绷直身子,僵硬地笑:“殿下来王府里,不是为了王爷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祁元昶一笑,没有回应这句话。缓步走进府内,跨过门槛时轻轻撩起赤红的公服,沿着石子路一直前行。
月光皎洁,在路面上缓缓流淌,但祁元昶此时却没有心情去欣赏这难得的月色。
走过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远远地,就瞧见楚王平日里居住的院落。正堂的大门敞开,屋内的光肆意地洒在庭院里,压得月色不敢抬头。而灯光与月光交界的屋檐下,黑青色衣裳的老太监正站着,面色惨白。
——是李吉祥。
李吉祥干瘦,可眼神却锐利跟老鹰似的。在太子看向他的瞬间,他也在墨黑的夜色里捕捉到那一点隐约的红。等来人走近,他躬身行礼:“殿下。”
祁元昶问皇叔是不是在屋内?
李吉祥说:“是”,原本要入内禀告,但想了想,干脆直接放行了。毕竟,楚王还能不让太子进去吗?禀告或不禀告,都没有区别,不如免去一场无聊的折腾。
祁元昶礼节性地微一颔首。走进正堂,偏头,就看见东厢房里,楚王正坐在圆桌旁专心用餐,好似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到来。
但他心里清楚,以小叔的耳力,不可能没有发现。已经发现却如此随意,只是因为内心亲近罢了。
刚这样想着,就见楚王抬头,看向自己:“用过晚饭吗?”
祁元昶蹙起的眉心稍稍平展:“还没有”。
祁瑞泽斜睨太子一眼,似乎是在怪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于是快速吃完最后一口饭,让下人来收拾。抬头,问太子:“饿吗?”
祁元昶回答说不饿。
“之前南方送来的碧梗米,想着你喜欢,就多给你留了些”,祁瑞泽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温和两分,“不过这种米的质性特别,得多煮一些时辰。既然不饿,那就再等等,马上让下人去做。”说着,就要呼喊李吉祥。
祁元昶却忽然伸出手,压在楚王的右臂上:“不用麻烦了”
这一压,羽毛似的轻,但落在楚王心里,重若千钧。他挪不开手,便随太子去了。
刚想说“不吃也好”,却听太子轻声说:“小叔给孤煮碗面吧”。
哦,原来“不用麻烦了”是对下人。但对自己,太子倒是脸皮厚,乐得麻烦。
可奇怪的是,祁瑞泽从这微妙的区别里,品味出一种复杂的的喜悦。摇摇头,也觉得自己的情绪莫名其妙,于是站起身往外走。
祁元昶伸手抓住楚王的衣袖:“小叔去哪儿?”
“煮面”,祁瑞泽微微侧身,视线从黑色袖角挪到太子白玉雕就的脸上,精致而寒凉,“——你指名道姓要本王煮面,本王总不能让人把灶台挪到正堂里,只能自己辛苦一趟,走去厨房了。”
祁元昶松开楚王的衣袖。他心里藏着事,此时不想离楚王太远,就说自己也跟着小叔一起去。
祁瑞泽斜睨他的一眼:“厨房里的事,你一窍不通,去做什么?”
祁元昶的表情没有变化:“就算别的不懂,烧火添柴,孤总是能做的。”
见他执意要去,祁瑞泽便不再劝阻。走出正堂,在李吉祥疑惑的眼神里,坦荡地告知两个人要去厨房煮面。
李吉祥眉眼微垂,跟看傻子似的看向楚王和身后的太子。冷哼一声,却没有阻拦。
有什么好拦的呢?两个蠢货凑在一起做傻事,不管拦谁,最后的结果肯定都是气死自己,由着他们去吧。
于是目送两人顺着游廊走到厨房里。
祁瑞泽刚用完饭不久,厨房里正在收拾。厨娘们先瞧见楚王,简直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慌慌张张地行礼:“王爷”,而后看见身后的太子,更是诧异。
祁瑞泽只是一挥手,让他们都走:“剩下的明早再收拾”。
厨娘们不会反对,恭敬地行礼告退。
可总还是心存怀疑,走出去老远,祁元昶都还能听见她们窸窸窣窣的闲聊声,隐约可以听见“奇怪”之类的词。
有趣,但此时祁元昶笑不出来。他走到灶火前,坐在小板凳上。伸手打开灶台前的小铁门,看见里面燃烧的火星,于是用铁钳夹起松针叶做火引子,往灶台里塞进两三块干木柴,关上灶台门。
没过多久,透过小铁门中心的圆洞,就看见灶台里燃起火光。
他抬起头,就见楚王正在取碗温水下面,将姜、蒜等等调味料放在碗里,没有葱。没多久,一碗简单的阳春面就出来了。
祁元昶坐在小板凳上,看见灶台旁空无一物的小木桌,偏头:“就在这里吃吧。”
“好”,祁瑞泽把面放在桌上,递上竹箸。
灶台的小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张牙舞爪的火光照在太子的身上,如同点燃了红底的常服。而常服上盘旋的双金龙,好似也在一团燃烧的火重获生命,环睛怒目,嚣张而狂妄。
可偏偏被这两条恶龙所缠绕的人,温润如玉,神色平静,如同春日夜晚独自盛开的淡黄风铃木,不染尘俗。
祁瑞泽轻抚太子的头顶。
祁元昶没抬头,安静地吃面。
吃完,两盏茶的时间,七八分饱。他放下竹筷,用素帕擦净嘴,缓缓抬头,就瞧见楚王倚靠着墙壁,视线直愣愣地落在自己身上。
“小叔有什么想跟孤说的吗?”,祁元昶坐在木凳上,突然丢出这句话。但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左侧的楚王身上,而是微微侧首,看向右侧灶台里残留的火星。
火星噼里啪啦地在余灰里绽放,一次灿烂的红,最终也成为苍白的灰烬。
祁瑞泽回神,不知道太子为什么没头没脑地问出这句话。想了想,说道:“与其问本王有什么想说的,不如直接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嗓音是一贯的低沉。稍作停顿:“——所以你今晚来楚王府,是想问什么呢?”
祁元昶盯着灶台里的白灰,没有回答。
空气沉寂许久。
久到祁瑞泽不能忍耐,眉峰蹙起。于是他走近太子,半蹲在地,视线与太子平齐。左小臂撑在自己的大腿上,右手强硬地控制住太子的下颌,将太子的脸扭向自己,直接对上那双深琥珀色的瞳仁。
也就是在这样呼吸可闻的距离,祁瑞泽才看清他眼里的冷漠——与难受:“又是皇兄?”心底怒气翻涌,简直生出杀心。
祁元昶却摇头。他定定地看向楚王:“小叔,你也会骗孤吗?”
祁瑞泽一愣。联想到自己见不得光的私心,竟忽略了太子话里的“又”字。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右手抚上太子的脸:“会”。
刹那之间,祁元昶的眼神是异乎寻常的冷。
祁瑞泽捕捉到他的眼神,心跳一滞,可也只有片刻。或许此时最聪明的做法是指着天地发誓,承诺自己永远不会欺骗。但连这句话本身都是欺骗,那誓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非必要,他不想恶意欺骗。
于是站起身,垂首,只说了一句“抱歉”。
“小叔为什么不骗我呢?”祁元昶的眼神仍然是冷的,笑了笑,“为什么不发誓效忠于孤,承诺将一切都献给孤呢?”
祁瑞泽听完,自己也笑了,微微仰首,神色满是桀骜,反问:“本王是这种人吗?”
“不是”,祁元昶看向楚王,扬起笑容。
其实,对于欺骗或者不欺骗,他一向不求绝对的肯定的回答。极端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求得完美的答案呢?此时的完美,才是真正的虚假。
祁元昶笑容渐渐收起,再度沾染深夜的寒意,“——可如果有人,反复宣扬毫无私心,所作所为全是为了孤呢?”说完,眼里的冷意越发深重:“小叔,那人当真是全无私心,还是别有用心呢?”
几乎是瞬间,祁瑞泽明白过来,太子指的是左相。问道:“左相做了什么?”
“小叔”,祁元昶无喜无悲地看向楚王,眼神平静如水,毫无波澜,“左相骗了孤。”
其实祁元昶也希望自己能够相信左相,可是漏洞百出的话,又怎么能够取信于人呢?
左相大概以为所有皇室宗亲都对皇位趋之若鹜。尤其是大权在握的楚王,一步之遥。如果要将调官的罪责推出去,楚王自然是最好的对象。可惜的是,他不了解当年皇位的内幕,也不知道楚王的志向。正是这一点疏漏,让他的说辞一开始就难以立稳。
然而更重要的是,暗自操纵调官一事,如果不是久居中央,怎么可能做到呢?楚王的确有名声,亦有权势,然而十年来一直待在边关,鞭长莫及。
左相对自身的嫌疑避重就轻,反而一味地将罪责都推给楚王。但越是如此,反而越是显示他的内心的惊慌失措。
于是他听着左相连篇的鬼话,也跟着虚与委蛇。
从今往后,他的确少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这个人不是楚王,而是左相。
“左相恐怕与调官一事牵连极深。为求公正,孤也不适合再查探这件事”,祁元昶敛去眼底的寒意,目光直直地看向楚王,“明日,孤会自请失察之罪,同时向父皇推荐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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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拨云见日(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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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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