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和皇叔又打起来了》昭宸

55、拨云见日（8） 没有你对不

　　祁瑞泽第一反应是兴奋，跟海啸似的，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将他溺死在欣喜里。

　　他久经沙场，稳住情绪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唯有此时此刻，竟然压不住内心的激动，眼白刹那间布满蛛网似的猩红。阴暗的念头跟鬼影似的，缠绕在心房。

　　伴随着欣喜，还有另外一种心绪。

　　只是他此时太过激动，完全无视了心底的那一抹不自在。走上前，轻捏祁元昶的后颈项，像是狮子舔舐着牢牢掌控的羊羔，一下，两下，三下。

　　祁元昶不舒服，侧身，握住祁瑞泽的手腕：“小叔”。语气只有无奈，大概将祁瑞泽的动作当成是安抚。

　　祁瑞泽停了动作，却没有收回手，仍然搭在那一块温软的颈窝上。明知故问：“怎么？”

　　祁元昶拍开他的手。

　　祁瑞泽感受到手背短促的痛感，收回手，愉悦却仍然在挂在脸上。眼睛落在太子的掌心，果然微微泛红，自己皮糙肉厚，手背反而没什么变化。

　　夜色渐深，祁瑞泽跟祁元昶一起回到小院正堂。两个人照旧睡在同一张床上。但或许是因为激动，直到半夜，祁瑞泽都异常清醒。可偏偏又不能让祁元昶发现自己的反常，于是刻意控制呼吸，平缓得仿佛已经陷入深睡。

　　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微微偏头，鹰眼看向祁元昶的背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想起平时祁元昶睡熟后，总是会无意识地抱住自己的右臂。于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晚无法入睡的，不止自己的一人。

　　他转回头，盯着木质床顶雕刻的百鸟朝凤图，明白祁元昶失眠是因为左相。

　　诚然，于公于私，都是左相欺瞒在先。即便如此，亲眼看着与自己感情深厚的亲人堕入深渊，怎么可能没有情绪波动呢？

　　他现在应该很不好受，祁瑞泽想。于是自己心里的激动，如同狂风吹散迷雾一般，陡然消散。

　　“左相虽然走错了路，但这些年为官的政绩也是真的。本王还记得十六年前，黄河决堤，那时左相还是一个小官，奉命赈灾。为了堵住决堤口，他在身上绑满沙袋，跟救灾的壮卒一起跳入黄河里，用身体减缓水流，以便工匠们修补决堤口”，祁瑞泽的声音打破黑夜的静谧，传到祁元昶的耳里，“功过权衡，左相罪不至死，只是不能保住现在的权势罢了。”

　　祁元昶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转过身，面向祁瑞泽，在黑夜里，隐约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

　　他说：“小叔，我心里乱得很。”

　　祁瑞泽问他怎么乱。

　　祁元昶说乱得说不清楚。

　　“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祁瑞泽说。

　　于是祁元昶跟吐瓜子壳似的，一点儿一点儿地将芜杂的心绪往外挤：“左相这些年虽然跟我来往不是特别密切，但向来对我很好。我对不起他。”

　　回应他的是幽深夜色里忽然的一声笑，极轻极淡。

　　祁元昶还没来得及问祁瑞泽笑什么，就感受一双粗粝的手搭在自己的下颌，微微抬起。而后听见低沉的嗓音：“宝贝，你是太子。太子的意思就是，没有你对不起的人，只有对不起你的人。”

　　祁元昶一愣，挑眉：“我是认真在跟小叔说话”。

　　祁瑞泽失笑，反问：“本王的回答，哪里不认真？”

　　祁元昶没好气地瞪祁瑞泽一眼。

　　虽然他自己也用类似的话威慑过沈敬斋，但当时的本意是用于震慑，心底并不完全认同。如果当真这样想也这样做，恐怕最后不是昏君，就是暴君。

　　可听着祁瑞泽的话，祁元昶知道他却真心是这样认为的，简直是想把自己养成昏聩的太子。于是气得上前，“大逆不道”地捏祁瑞泽的耳朵，愤愤道：“小叔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啦！”

　　“事实而已”，祁瑞泽眼里含着笑，握住祁元昶的手腕，将手放回到他的腰间，“左相的事，轮不到你愧疚。哪怕他的确有几分真心是为了你好，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心罢了。——至于甥舅之间的情分，难道他不是左相了，就不是你的舅舅了吗？不涉公事，你和曲阳侯府仍然可以经常往来。”

　　祁元昶隐约怀疑这里面有几分歪理，可是又实在认为祁瑞泽的话的确有些道理，于是紧绷的心弦逐渐放松，困意也缓缓爬上眼皮。

　　他下意识地抱住祁瑞泽的手臂，脸颊蹭了蹭，当作抱枕，安心地闭上眼。在将睡未睡的时候，轻声呓语：“舅舅性格高傲，突然失权，恐怕会极其伤感......”

　　这一句话戳中祁瑞泽的心事。趁着祁元昶神思迷离，他问道：“如果是你呢？”
　　他的问话并不完整，但祁元昶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困倦地埋在祁瑞泽的手臂旁，固执地说：“孤不会失权。”

　　祁瑞泽追问，极力掩盖自己的迫切：“本王是说如果。如果你失权，会怎么样？”

　　“那——”

　　拖着绵软的长音，却再没有后续。

　　祁瑞泽知道祁元昶是睡着了。

　　但他仍然无法入睡，盯着幽深的虚空。良久，他说：“我会补偿你的”，是许诺，却比蚊子振翅的声音还轻。

　　一夜无眠。

　　眼睁睁地看着晨光缓慢地驱散黑夜，染亮了雪白的窗纸。祁瑞泽听着祁元昶悠长平稳的呼吸声，小心翼翼地收回手，准备去洗个冷水澡。

　　却突然响起叩门声，而后是李吉祥阴森的语调：“王爷，宫里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