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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拨云见日(6) 会永远站在 ...
这个问题让周叔朔心底一惊。左相向来属于太子派系,是谁的下属,难道不都是一样的吗?
但他明白,太子这样严肃,绝对不可能是随口玩笑。
周叔朔静心思量后,撩起衣袍跪倒在地。他的额头稍稍低垂:“臣首先是大魏朝的臣子,其次才是父母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儿女的父亲。虽然臣不知道殿下今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但往后,如果某一天必须做出抉择,臣的选择一如今日所言,先是祁姓皇族的臣子,再是曲阳侯府的女婿。”
祁元昶观察他的表情,见他的话不似作伪,才说道:“起来吧”。
周叔朔起身,轻拍膝上的灰。还没放松,就听祁元昶继续追问道:“与左相有牵连的官员里,你最得左相信任。现在孤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照实回答。”
周叔朔拱手:“知无不言。”
“近十年,左相有没有干涉调官事宜?”祁元昶盯着周叔朔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周叔朔一愣,恍然明白了太子之前为什么忠心于谁。现在太子负责彻查违规调官的事情,倘或左相早已深陷其中,那两方的立场确实存在冲突。——而太子这一问,也藏着没有明说的前提:如果左相的确违反国法,太子也不会徇私。
这件事非同小可,周叔朔不敢马虎。他伸出手伸手轻轻揉捏绷紧的眉心,仿佛想把所有与左相来往的记忆都拎出来一一审查。
但左相在官场一直声誉极佳,在自己面前也是如此。诚然,作为姻亲长辈,左相偶尔会问起官吏的事,但并未暗示过他利用权力谋私,反而处处要求他为官清正。
边想着,周叔朔焦黄的双眉逐渐自然垂落,他将左相勉励自己的话转告给太子,语气恳切:“至于调官,虽然左相偶尔会与臣聊起官场事宜,但并没有提出过违反国法的要求,反而时时提醒臣要勤勉做事,不能辜负太子的信任。”
祁元昶听完,面上仍然是一派冰雕似的冷。
他之前一直觉得的,肆意调官这件事多半是沈敬斋的手笔。理由很清楚,一个人要能影响到各部的调官,就必然要有非同寻常的权势与名声。而沈敬斋是礼部尚书,二品高官,同时又被天下文人推为“文宗”,这样的人,权与名足以干涉到六部的调官。
所以他方才的怒意,虽然有真怒,但也是试探。因为,如果的确是沈敬斋,这种足以抄家灭族的罪行,他绝不可能轻松让步。
而此时,沈敬斋最后的让步,足以说明他并非幕后的主导。那么,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祁元昶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左相”两个字。论权,左相在官场堪称是万人之上;论名,左相素有清正之誉。再加上左相曾多次暗示他要干涉科举,即便祁元昶制止了,可他也不能确定左相究竟是敷衍,还是当真听进心里。
“世上最容易骗人的,就是言语”,祁元昶静静地看向周叔朔,“只要左相跟这件事有牵扯,无论深浅,你和我都不适合再参与调查这件事。”
周叔朔一愣,小声劝慰。因为他心里也清楚,一旦左相牵扯在其中,这件事就不能由作为外甥的太子来查,否则,即便最后查出的结果是左相无辜受牵连,也只会被外人猜忌。周叔朔低声劝慰:“也许事情没有殿下想得那么严重。”
“孤希望如此”,祁元昶面色平静,琥珀色的眸子斜睨向周叔朔,“孤今日午后会去见左相一面,在此之前,孤不希望听说你或者你的人出现在相府。”
周叔朔听出太子话里的意思,是禁止他向左相通风报信。他躬身称是,下午忙完,早早地先回自己府上去了。
祁元昶忙完,却在礼部坐了许久,眼见橙黄色的落日光辉染遍整个天空,他起身,步行走到曲阳侯府。一路上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等抵达侯府门口,他没有立刻入内,脚跟被钉住似的,挪不了。
还是曲阳侯府的门夫先发现太子:“殿下,您什么时候到的?怎么光站在门口吹风?”说着,赶忙上前迎接太子。
祁元昶抬头,看向门夫:“舅舅回府了吗?”
“回了。这个时辰刚用完夕食”,门夫说完,便打发小门童去通告左相。
祁元昶微微点头,向他道谢。没过多久,就见左相赵仲颉急匆匆地跟着门童走出来。
赵仲颉瞧见太子的身影,走近,跪地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祁元昶伸手虚扶赵仲颉的双臂:“舅舅不必多礼。”
赵仲颉便起身,引着太子往嫡母的庭院里走。他步伐稳健,黑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笑容:“殿下今日想必是来探望老夫人的吧?夕食的时候,老夫人还念叨说殿下快有半个月没来过。”
谈及祖母,祁元昶的唇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最近忙于公事,确实疏忽了。”
很快联想到公事的具体内容,唇角垂落:“关于孤最近查探的调官一事,舅舅有什么想说的吗?”
琥珀色瞳仁静静打量左相,如同月光下的泉,平静无波,却带着夜晚的清寒。
赵仲颉神色微顿,意识到太子可能是怀疑自己。
但不过瞬息之间,面色如常。他转过身,轻抚山羊胡,从容道:“臣没有什么想说的,但太子殿下一定有想问的。”
“是”,祁元昶被他猜谜似的话逗笑,随后对上左相眼神里的包容,微怔。
这一双的眼睛,让祁元昶联想到幼时的一次元宵节,火树银花的夜晚,赵仲颉牵着小小的自己逛灯会。自己当时看中一个画着三英战吕布的走马灯,闹着要他买。那时赵仲颉的眼神也如今日一样包容。
饶是心底怀疑,此时祁元昶也仍然笑了。
赵仲颉问:“殿下为何发笑?”
祁元昶便闲谈起那一次元宵节。
忆及往事,赵仲颉也笑了:“殿下幼时颇为顽劣。”满是无奈,没有丝毫责怪。
祁元昶唇角扬起,缓缓地,笑意收敛:“孤记得买完灯笼,舅舅说,只要是孤要的,您就一定会尽全力帮孤得到。不知道这句话,现在是否仍然有效?”
“有效”,赵仲颉没有丝毫犹豫。
“好”,祁元昶说。在午后残留的日光里,他厉声道,“孤所求不多,也不少,要的只是一个答案。调官的事,您是否参与其中?”
赵仲颉神色一顿,五指滑过山羊须,落下。随即双手背在身后,他看了看太子,似乎在犹豫,半晌,一声轻叹:“是。”
祁元昶抬眉,琥珀色的瞳仁里带着些寒意:“有多深?”
“不深”,左相轻轻摇头,乌黑的胡须伴随着动作轻轻飘动,“臣也只是一时糊涂罢了。还记得十余年前,那时候殿下刚被封为太子,臣很高兴,既是为太子,也是为我们赵家。”
祁元昶静静地看着他。
“但陛下登基不过三年,便明显表现出偏爱三皇子。即使当时陛下并没有表现出废太子的意图,可自古以来,宠庶灭嫡的例子还少吗?说白了,太子的位置看着显赫,如同站在高耸入云的山间,下一步就可以攀天摘日。可实际上,这一步若是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赵仲颉背对着太子,缓缓抬头看向远处山边的落日,“赵家全族的生死性命,都跟殿下联系在一起。臣不能不惶恐,所以一时走岔了路,九年前拉拢过科举士子。”
祁元昶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只有九年前一次吗?”
“只有九年前的一次”,赵仲颉肯定地说。随即转过身,面向太子。他细细打量着祁元昶温润如玉的脸颊,如同端详着自己最完美的作品。良久,笑道,“之后殿下渐渐长大,接手吏部,越来越担得起一国太子的名号。臣不用担心殿下继位的问题,便没有再干涉过选官调官事宜。”
顿了顿,赵仲颉补充说:“不过今年科举,三皇子虎视眈眈,臣虽然犹豫过,但最后的确按照殿下的吩咐,只是匿名资助一些贫穷士子。但想来不会有大问题。”
祁元昶没有表态。他兀自轻抚下颌,似在思索。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祁元昶抬起头,眼神平和地看向赵仲颉,叹道:“舅舅一片苦心,都是为了孤。”
“臣不敢胡乱居功。这些年位居高位,臣的确有自己的私心,毕竟殿下是臣血脉相连的侄儿,除了殿下,臣还能支持谁呢?但臣不仅是殿下的舅舅,也是赵氏的当家人。所作所为,同样是为了赵家”,赵仲颉挺起腰杆,面容严肃。
他冲祁元昶一拱手,身躯微弯,语气诚恳道:“所以,如果现在殿下调查的事项,跟九年前臣的罪过有牵扯,也请殿下不用枉顾私情。毕竟是臣有错在先,理应受罚。”说完,他深深地躬下身,眼神落在地面。
“如果的确牵扯到舅舅,孤不会徇私”,祁元昶看着赵仲颉的黑发,眼神严肃。良久,僵硬的唇角缓缓解冻,露出轻松的笑意,“但现在还没到那一步,舅舅不必忧心。”
赵仲颉闻言,起身,看向太子。
祁元昶微微蹙起眉峰,忽然问:“舅舅觉得是谁呢?如果不是舅舅,也不是沈大人,还有谁能有如此大的权柄,在数十年间操纵整个政局。”
赵仲颉微微低头,似在思索。半晌,抬起头,看向太子,欲言又止。
“舅舅如果有想法,直说便是”,祁元昶偏头看向他。
“是”,赵仲颉躬身拱手。即便已经得到太子的许可,却还是酝酿了约半盏茶的时间,缓声道,“此前殿下认为幕后黑手是沈敬斋或者臣,臣并不惊讶。毕竟要想操控整个朝堂调官,一要有权,二要有名,最重要的是要有因。现在我们都认为,最根本的‘因’就在于太子之位。于是自然而然地,嫌疑最大的便是沈敬斋和臣。”
祁元昶没有插话,等着他继续往后说。
“但如果根本的因,不在于太子之位,而是更直接地,盯准了皇位呢?”
戛然而止。
祁元昶看向赵仲颉。对方的眼神落在地面上,没有继续往后说。但这些提示,已经足够祁元昶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指皇叔。”
“是”,赵仲颉的眼神凝固在一小块鹅卵石上,分毫未动。
权、名,楚王的确都有。但思及因,祁元昶却只是淡淡一笑,想起一年前的宫宴上投毒的小太监。当时他已经认定对方是栽赃陷害,理由一如今日:“皇叔手握边关大军,如果真想要夺位,何必弯弯绕绕?”
“名正言顺——能夺而不夺,无非都是因为这四个字”,赵仲颉唇角绷直,拖长语调,“诚然,楚王握有百万雄师,可如果名不正言不顺地夺位,又能安稳地坐多久呢?”
祁元昶睃向赵仲颉,似乎是在思量他的话。随即收回视线,轻声说:“孤未曾考虑到这一点,的确是孤的疏漏。”
“并非殿下的疏漏。长久以来,臣和殿下一样,都只将楚王视作朝廷的肱股之臣,并未想过楚王会有异心。可是前一段时间,风波四起,三皇子、四皇子接连受挫,同时臣偶然得知,楚王暗地里频繁派人打探臣的消息,似有不轨之意”,赵仲颉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却有些冷。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赵氏是太子的母族,对赵氏不轨,当然就代表着对太子存心不良。
“即便楚王明面上无意于皇位,可相较于真假难辨的意图,近年来楚王越来越得陛下的圣心,才是不争的事实。诸位皇子鹬蚌相争,可最后真正得利的,却是一直在旁暗中窥探的渔人。臣不胜惶恐”,说完,赵仲颉深深地垂下头。
祁元昶没有立刻应声,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远方的西山上。
太阳早已落下,此时天边虽然还有一丝亮色,但被昏黑的夜晚吞噬,只是迟早的事。
沉默约半盏茶的时间,祁元昶的琥珀色瞳仁挪在赵仲颉的脸上:“舅舅认为,孤应该着重调查楚王?”
“是”,赵仲颉的语气铿锵有力。
祁元昶许久没有动作,良久,长叹一口气。
赵仲颉掀起眼皮,注意到太子脸上的失落,疑惑道:“殿下为何叹息?”
“只是遗憾”,祁元昶轻轻摇头,对着左相苦涩一笑,“今日起,孤又少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赵仲颉微微抿唇,知道太子是在为楚王的事伤感。楚王对太子的好,他也听说过一些,其中或许不乏叔侄真情。可惜在利益冲突面前,那一点小小的真情又算什么呢?
“人心易变”,赵仲颉不无感慨。而后抬起头,黑色眼眸里闪烁着确信的光芒,“但请殿下相信一件事,无论其他人如何,臣会永远站在殿下的身后。”
祁元昶轻笑:“孤当然相信舅舅”。
赵仲颉欣慰地一笑,见天色将黑,便留太子在府上歇息。
“不了”,祁元昶笑着推辞,随即眼底浮现出寒意,“孤今夜会去楚王府一趟。有些事,总还是早些说明白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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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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