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和皇叔又打起来了》昭宸

52、拨云见日（5） 你效忠的是

　　祁元昶对兵部的调查非常顺利。一方面是因为楚王的印信，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兵部的管理清廉，并未查出漏洞。而后调查刑部，同样如此。

　　等到调查工部、礼部的时候，事情就繁琐些。

　　虽然工部有三皇子的余部阻碍，但三皇子禁足已久，零零散散的余部实在不成气候，五天时间就调查完了。可是调查到礼部的时候，尚书沈敬斋几乎是明目张胆地作对。

　　最初两天祁元昶还保持着耐心，与他周旋，第三天的时候，实在厌烦了那些无聊的拖延，在协同办案的周叔朔的眼前，直接问递交无用资料的沈敬斋：“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败吗？”

　　语气直白而严厉。

　　站在太子身旁的周叔朔一听，就知道他是真生气了。微微垂首，姿态更加恭敬。

　　但沈敬斋却浑然不觉。挺直腰板，直直地对上太子的视线，仿佛太子口中的“失败”，不过是子虚乌有。

　　但经过春闱一事，作为半个核心的三皇子几乎已经被彻底打到谷底。作为另外半个核心的沈敬斋，即便再如何勉力支撑自己的气势，也也掩盖不了神色的憔悴。

　　此时此刻，他觉得应该高声宣告，说自己并没有失败，乾坤未定，谁知道笑到最后的会是谁？

　　可是联想到最近接二连三地受挫，沈敬斋还是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胡须微颤，终究没忍住：“为什么？”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祁元昶的琥珀色瞳仁里满是冷漠，“沈大人这些年饱读诗书，却连最基本的《诗经》之义都忘了。”

　　沈敬斋当初参加科举，连中三元，再如何健忘，也不会忘记作为本朝文人立身之本的四五书经。“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虽然隐约有埋怨辛劳之意，但根本仍然是强调为国家公事奔波。

　　太子的话，是在讥讽他因私废公。

　　沈敬斋摇摇头，哂笑道：“臣的所作所为，全无私心。”

　　“尽全族之力推一个不合适的人上位，难道不是私心吗？”，祁元昶挑眉。

　　所谓“不合适的人”，自然指的是三皇子。

　　沈敬斋看向祁元昶，皱眉，语气隐约有些不耐烦：“殿下认为老三不合适，是因为殿下已经是太子了，看其他人，当然会觉得处处都不合适。但在臣看来，三皇子并无不合适的地方。况且臣尽力推举三皇子，正是为公而非为私。”

　　祁元昶坐在礼部的高堂之上，俯视沈敬斋，定定地看了许久。语气冰凉，整个人好似一座寒冰塑成的雕像：“沈大人只是说服了自己，误以为自己全无私心而已。”

　　沈敬斋年已花甲，且身居高位，数十年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直接的贬低。他右手紧紧握成拳，恼怒道：“殿下并不了解臣。”

　　“孤身为太子，从来只有旁人让孤了解的责任，没有孤必然要去了解旁人的义务”，祁元昶的眼神仍然是冷的，暗藏嘲弄，“更何况，沈大人是朝廷重臣，十余年来考虑的不是如何让孤了解大人，而是如何离间孤与老三的兄弟之情。这难道不是私心吗？”

　　“离间”用语太重，沈敬斋知道太子是故意刺激自己。

　　但人性的冲动之处，正在于此。哪怕知道，他还是跳进太子话里的陷阱，横眉瞪眼：“臣不求殿下的理解，是因为殿下没有支持臣的魄力！”

　　祁元昶捕捉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沈大人从未说过，又怎么知道孤会不会支持呢？”

　　沈敬斋轻咬牙壁，见四下无人，怒道：“恢复上古三代的政治体制，行王道，殿下敢支持吗！”最后的半句话，几乎是低沉地吼出来。

　　还有一些话，他不能明说。但沈敬斋一直认为，皇帝资质平庸，大魏朝看似风平浪静，但内里虚空，北方蛮族虎视眈眈。而要想真正振兴大魏朝，必然要复古，师法三皇五帝，重新恢复封邦建国的政治制度。而这些变革，只有得到帝王的支持才能进行。

　　沈敬斋见惯了官场的权力争夺，他断定这个自小就在尔虞我诈里生存的太子，不可能会放权给自己。

　　祁元昶听完后，睃他一眼：“孤的确不会支持沈大人”。

　　沈敬斋刚想说出嘲讽的话。

　　但还没来得及，就听祁元昶继续冷声道：“因为沈大人的话太过迂阔，孤不敢苟同。”

　　祁元昶的性格，本来就是谨慎里不乏豪放。如果的确是利国利民之举，他的确会大胆放权，任由臣属行动；但沈敬斋所谓的复古，明显是无视现实，一味地想把书里的描述照搬进现实。但他无意与沈敬斋争论，六十岁的人，半辈子都在谋划这件事。难道能指望三言两语就让他改变心意吗？不可能。

　　况且祁元昶也并不认为沈敬斋的行为当真如他自己所判断的，全部出于公心。或许他真的误以为自己一切都是为公，可是表露在行动上，却只有无视国纪，玩弄权柄。

　　祁元昶紧紧地盯着沈敬斋，寒声质问：“如果所有的过程都在破坏朝廷律法，最后达成的结果，真的是利国利民吗？”

　　“恰如现在——”，祁元昶不想再跟他过多纠缠。右手搭在身前一堆无用的文件上，无端带着两分戾气，“孤奉命查探违规调官一事，沈大人身为朝廷官员，理应配合孤进行调查。现在大人虽然口口声声说着‘大义’‘王道’，但做出来的事却只是在阻碍孤肃正官风。这样的举动，也能称作‘问心无愧’吗？”

　　沈敬斋讷讷地，想辩解，却张不开嘴。
　　因为太子的话，的确戳中他的死穴。

　　一直以来，他盯着的都是皇位的最终结果，期待三皇子即位，而后自己作为三皇子的祖父，自然可以大展拳脚。至于中间三皇子即位的过程是否合理，他都劝说自己无视，毕竟为了最后的大义，可以牺牲中途的小节。

　　这是对的吗？沈敬斋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可是现在面对着太子，哪怕心虚，他也仍然挺直上身，顽强地说：“臣问心无愧。”

　　祁元昶轻轻一笑，没有说话。

　　沈敬斋想忽视太子的笑。但心虚的人总是忍不住试探他人的态度：“殿下何故发笑？”

　　祁元昶坐在高座上，忽而冷眼睥睨着堂下的沈敬斋。偏头一笑，竟然有些邪气，不似好意：“其实孤并不在意你是否问心无愧。说这些闲话，无非看在你为大魏朝鞠躬尽瘁多年，给你一个自己悔悟的机会罢了。”

　　沈敬斋被这样的眼神凝视着，心底隐约冒出些许寒意。

　　“涉及朝廷风气，孤不允许出任何差错”，祁元昶笑着俯视沈敬斋，“沈大人能配合，就是最好。如果不能配合，有的是人能顶替沈大人的位置。”

　　沈敬斋瞪眼，颇有些自豪：“以本官的官声，陛下不可能轻易裁撤。”

　　祁元昶的琥珀色瞳仁含着笑，笑容却冷得像是地狱里的鬼：“人如果都没了，还谈什么裁撤不裁撤呢？”

　　沈敬斋被他话语里的深意唬住。

　　印象里，太子一直是温柔和善的性格，这样堪称威胁的话，竟然是从未听过的。

　　他忍不住吞咽一口唾液，但面上仍然是平静的表情：“殿下不会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正是沈大人方才教给孤的道理吗？”祁元昶拖长声调，冷笑。

　　他微微探出出手，将手旁这一堆无用文件推到桌案的侧沿，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沈大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这些垃圾搪塞孤。孤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思，无非是看在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给你个机会而已。如果沈大人死不悔改，那也别怪孤不讲情分了。”

　　沈敬斋还想反驳，但被那一双透亮的琥珀色瞳仁冷冷地盯着，几次下嘴唇离开上嘴唇，想争辩，却都控制不住地把话吞回嘴里。。

　　这不是太子的气势，俨然是一位帝王了。

　　原来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候，印象里一向仁善温和而略显软弱的太子，竟然已经长成现在的模样了吗？他不由自主地拿三皇子与太子对比，即便再偏心，也无法违心地说三皇子比太子更优秀。

　　然而真正让沈敬斋屈服的，不是虚无缥缈的气势，而是足以太子背后足以支撑这一气势的实力。

　　皇帝衰微，现在朝中的三方势力，肉眼可见的是太子占优。哪怕再想让三皇子登基，沈敬斋却无法控制因现实而生出的隐忧：如果太子顺利即位，那么自己所谓的谋划，是不是将沈家全族都置于高树的细枝之上呢？

　　于是他动摇了。

　　风吹草偃，那一瞬间的动摇，让沈敬斋选择后退，不敢再与太子争辩。他抱起桌上的废纸，走出礼部正堂。但一向倔强的性格，还是让他挺直脊梁，绝不肯亲口承认自己的问题。

　　祁元昶冷冷地看着沈敬斋的背影。

　　周叔朔在旁，一直没有插话。等沈敬斋走远了，才缓声道：“沈大人一向以儒门传人自诩，说话做事难免迂腐，殿下无须与他置气。但这样的性格也有好处。今日沈大人既然已经被殿下说服，后面他就必定会配合，不会再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蠢事。礼部的调查，想必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他觉得这些话，应该会让太子放松一些，可他抬头窥见太子的侧脸，却发现对方的表情没有丝毫的轻松。即便已经看不见沈敬斋，但太子的琥珀色瞳仁还迟滞在大门口，神色凝重，思绪似乎已经远在千里之外。

　　“殿下？”周叔朔轻唤一声。

　　祁元昶顿时回神。他的目光扫向周叔朔，静静打量许久。

　　周叔朔被他盯得汗毛直竖：“殿下，怎么了？”

　　祁元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神色凝重，忽然发问：“周大人，你效忠的是孤，还是左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