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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幻声 六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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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封烬开始和空气说话。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他自己没有意识到。那天他在超市买东西,站在货架前面挑一瓶酱油。他的手指在一排瓶子上面划过去,停在一瓶颜色比较深、标签比较旧的那款前面,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他听到白决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那个太咸了,上次买过,你吃完一碗面喝了一整壶水。”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没有人。货架之间空荡荡的,只有超市广播在循环播放一首九十年代的流行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酱油瓶,看了几秒,把它放回了货架上,拿起了旁边那瓶颜色浅一些的。
他推着购物车经过蔬菜区的时候,又听到了白决的声音。“西兰花,你上次买的放冰箱里忘了吃了,后来都发黄了。”他停下来,站在西兰花堆前,伸手拿了一颗。他想了一下,又放回去了。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头把那颗西兰花拿起来放进了购物车里。不知道放了多久才在冰箱里发黄的。
以前白决会帮他整理冰箱,会把那些快过期的食材挑出来,用便利贴写上“三天内吃掉”贴在保鲜盒上。现在没有人帮他整理冰箱了。
六月下旬,封烬开始会在夜里醒来,坐在床边对着空椅子说话。他有时候在说今天发生的事情,有时候在问“你吃饭了没有”,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椅子的方向。他问过方唐一次“你有没有看见他”,方唐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封烬从他的沉默里知道了答案,没有继续问。
那段时间方唐开始每周来看他两次,带一些食物过来,检查冰箱里有没有过期的东西,把堆在门口的外卖盒清走。有一次方唐进门的时候,看到封烬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放着两副碗筷,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一起吃饭。方唐没有说穿,他走过去在另一副碗筷前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了,然后说了一句“今天的菜有点凉了”。封烬看着他,没有解释那副碗筷是为谁摆的。他只是看了方唐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七月的时候,封烬开始分不清哪些记忆是真的发生过,哪些是他想象出来的。他记得白决出院回国的那个傍晚,他记得他们在窗边看烟花时白决说“路有多长”那句话。但他也会记得一些别的事情——比如白决坐在他旁边帮他缝那颗扣子,低头咬断线头的时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小片阴影。
这件事发生过吗?
他想了很久。
那颗扣子确实缝过,但缝的人是他自己,不是白决。可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闻到当时白决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能听到他咬断线头时细丝断裂的轻响。他不知道这个画面是从哪里来的。他问过自己这是不是他在哪段梦里见过的,但他找不到它的来源。它就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被记录过的真实,占据着他记忆里的一格空间,和其他确实发生过的画面并肩排在一起,没有任何缝隙让他把它们区分开。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封烬坐在窗台上晒太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让他有些困。他眯着眼睛靠着窗框,听着外面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车辆声和远处施工的机械轰鸣。他的意识在半睡半醒之间漂浮的时候,感觉到有人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睁开眼睛,白决坐在他旁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卫衣,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因为瘦而分明的颧骨照得柔和了一些。他侧过头看着封烬,嘴角弯着那枚他看了十几年的弧度,用一种很轻的、像怕吵醒谁一样的语气说了一句:“你醒了?”
封烬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白决说,“你睡了好久,我叫了你好几次。”
封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是那枚银指环。他翻转了一下手背,阳光在指环表面跳了一下,然后他又抬起头。白决还坐在他旁边,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以前一样——乖乖的,端正的,像那种会认真听完老师整堂课的学生。
“我最近经常看到你,”封烬说,“有时候是在路上,有时候是在超市里。”
白决笑了一下。“那你现在看到我了没有?”
“看到了。”
“那你还在等什么?”
封烬看着他。白决坐在阳光里,每一缕光都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下来,像被他的存在承接住了一样。封烬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指尖碰到了什么——温热的,真实的,有皮肤质感的。他能感觉到那个触感从指腹传回来,沿着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他握住了那只手,白决的手在他掌心里翻过来,和他十指交握。掌心的温度是暖的,干燥的,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
“封烬,”白决的声音很近,“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还没有。”
“那你去吃。”
“那你呢?你吃了吗?”
白决没有回答。他看着封烬,目光从眉眼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回眉眼。那个过程很慢,慢到封烬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一寸一寸地描摹了一遍。然后白决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松开,站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阳光的边缘,站在那里,回头看着封烬。
“我还不饿,”白决说,“你先吃。”
封烬想叫住他,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看着白决退到阳光的边界处,轮廓变得越来越淡,像一张被水洗了的画,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然后他不见了。窗台上只剩下封烬一个人,阳光还是那样暖,风还是那样轻,街道上的车声和施工声还是一样地响着。封烬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才和白决交握的手。掌心里还剩着一点温度,正在慢慢消散。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以前快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他站在灶台前等水开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知道那不是真的。水开了,他把面放进去,用筷子搅散。身后那个脚步声没有了。他把面捞出来,加了一点酱油和香油,端到餐桌前坐下来,一个人把那碗面吃完了。吃的时候他拿了两双筷子,放在碗的两侧,像在等一个会迟到的人。
他吃完面之后把碗洗了,把另一双筷子也洗了,放回筷笼里。他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从亮变暗,路灯从暗变亮。他站了很久,然后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的听的:“你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待久一点。”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到窗外的路灯彻底亮透了,等到楼下的邻居家传来碗筷的声响和电视的声音,他才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那本他看过很多遍的日记本。日记本是用牛皮纸包着的,封面有些卷边了,被人反复翻看过。他打开到最后一页,看着白决写的那行字——“我现在回来了。我把那句话收回来。在我能陪你的时候,我会尽量陪你。”
他把手放在那行字上面,手指沿着笔迹的走向慢慢移动,像在触摸一个人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夏天快要过半了。他合上日记本,把它抱在怀里,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在他快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封烬,你睡了没有?”
封烬没有睁开眼。他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像那些他以为已经不会再出现的弧度一样,重新从脸部的肌肉深处浮了上来。“睡了,”他说,“你来了我就醒了。”
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但封烬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什么暖的东西覆了一下,然后那个触感消失了。他在黑暗里把那只手抬起来,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保持着那个被握过的姿势,沉进了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