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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獠牙 封烬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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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烬不再出门了。
他把窗帘全部拉上,门从里面反锁了两道,手机调成静音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他不需要知道现在是几点,不需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在发生什么,不需要和任何人产生任何联系。他需要的东西这间屋子里都有——白决留下的那本日记,白决用过的杯子,白决叠好放在柜子里的那件灰色毛衣,还有白决每天都会在某个时刻出现的身影。
他开始按照一种固定的流程生活。每天早上醒过来之后,他会走到客厅,对着空沙发的方向说"早上好",然后去厨房做两个人的早饭。他会煎两个荷包蛋,煎得边上微焦,蛋黄半熟,因为白决喜欢吃这样的。他把两个蛋分别放在两个盘子里,端到餐桌上,面对面摆好。然后他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对着对面那把椅子说"吃吧,趁热"。他等大约三分钟,等对面那个不存在的人吃完,然后把自己盘子里的蛋吃掉,把对面那个盘子里已经凉透了的蛋倒进垃圾桶,把两个盘子一起洗掉。
中午的时候他会做一锅简单的汤面,或者下两碗馄饨。他盛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他会在吃第一口之前抬头看一眼对面,问一句"咸淡怎么样",等几秒,然后点点头,像是得到了回答。他会把自己那碗吃完,把对面那碗倒掉。有时候他会忘记倒,等到下午再进厨房的时候看到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才想起来今天中午白决没有来。他会站在水槽前面看着那碗面看很久,然后倒掉它,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
下午是他最难熬的时间。因为下午的光线会让屋子里的影子变得很浅,会让那些他在黑暗中能清晰看到的轮廓在明亮里变得模糊。他会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本日记放在膝盖上,翻到某一页开始读。他会读出声来,用那种很平的、像在给孩子读睡前故事一样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读到一些地方他会停下来,抬起头看看对面,像在等一个批注或者一句补充。如果他等不到,他就继续念下去,念到累了就合上日记本,抱着它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等天黑。
天黑之后他的情况会好一些。因为天黑了他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墙角会有人影,椅背上会有搭着的手,窗户玻璃上会有模糊的面孔轮廓。他知道那些不是真的,但他不需要它们是。他只需要它们能让他觉得白决还在,还在这个房间里,还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有一次他在傍晚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白决站在他身后,歪着头看着他,头发微微翘着,嘴角挂着那个他看了十几年的弧度。封烬转过身去看,身后没有人。他再转回来看镜子,白决还在那里,站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下巴几乎要搁在他的肩膀上。封烬伸手去碰镜面上白决的脸,手指碰到了冰凉的玻璃,指腹沿着那道影像的轮廓线滑过去。镜子里白决的笑容变得更明显了一些,像是被他的动作逗笑了。
“你别走,”封烬对着镜子说,“你再待一会儿。”
白决没有走,他站在那里,透过镜子和封烬对视。封烬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微微弯着的、里面装着全世界最温柔的暖色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胸腔里的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忽然被挖开了,水以一种不受控制的流速往外喷。
“你为什么不回来?”封烬的声音开始抖了,“你说了你会尽量陪我的。你说了……你答应我了。”
镜子里的白决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些什么。封烬把耳朵凑近镜面,但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不规律的。他退回来,看着镜子里白决慢慢变了表情——那层笑容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认真的、像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的表情。
封烬努力想要读懂他的口型,但他读不出来,因为他的眼睛正在被什么东西模糊掉。他伸手擦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镜子里的白决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他自己,站在卫生间冷冷的白光下,脸上有水痕,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他慢慢滑坐到了地上,靠着浴室的柜子,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晚饭。他坐在客厅地板上,靠着沙发的边沿,手边放着白决那件灰色毛衣。他把毛衣放在腿上,手指沿着毛线的纹路慢慢摩挲,感觉那些已经洗过很多次的纤维在指腹下面变得柔软而蓬松。
他把毛衣拿起来贴在脸上,闻到那股残留了很久的洗衣液味道——和他现在用的是一样的牌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毛衣上的味道比他自己衣服上的更淡,更远,像从另一个房间传过来的香味。
他闭上眼睛,把整张脸埋进那件毛衣里,呼吸着那股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的、属于那个人的、唯一还能被他触碰到的残留物。
他在那里坐到了凌晨。然后他站起来,把毛衣叠好,放回柜子里,走到浴室洗了一把脸。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瘦而变得锋利的脸,那张脸上有一双凹陷下去的、黑眼圈重得像被谁用墨水画了一笔的眼睛。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被瓷砖墙壁反射成了重叠的回音:“白决,你明天会来吗?”
他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他关掉了浴室的灯,走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白决来了。
他坐在餐桌对面,穿着那件封烬记忆里最常穿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根已经褪了色的红绳。他面前摆着一碗粥,但他没有喝,只是撑着下巴看着封烬,像在等他先动筷子。封烬坐下来,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了:“你昨天没有来。”
“昨天有事,”白决说,“去看了看爷爷。”
封烬的喉结动了一下。“白爷爷……他最近好不好?”
“挺好的。他问我你怎么样。我说你不好。”
封烬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粥。粥是热的,还在冒气,米粒在白色的米汤里浮浮沉沉。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烫的,他含了一下才咽下去。“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你每天都会来看我?”
白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是他想事情的时候会做的,节奏很稳。“我告诉他了。他说让你好好吃饭。”
“我在好好吃。”
“那你为什么瘦了那么多?”
封烬的勺子悬在碗沿上方,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白决,看着那张带着责怪表情的脸。那表情太真实了,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着,像在生气又舍不得真生气。封烬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种感觉不是疼,是另一种更深的、像是被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清醒。
“因为我太想你了。”封烬说。
白决看着他,表情从责怪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层表情很复杂,像是难过和心疼混在了一起,又被一层无奈裹住了。他伸手隔着桌面碰了碰封烬的手背,指腹的温度是暖的,和真的一模一样。“封烬,你不能一直这样。”
“我知道。”封烬说,“但我没办法。”
白决没有说话。他收回手,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像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着封烬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封烬整颗心都揪紧了的话:“你再这样下去,我会担心你。”
封烬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微微弯着的、里面装着全世界最温柔的暖色的眼睛。他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白决面前,蹲下来。他伸手抓住了白决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用两只手包裹住它,像是怕他再次消失。温度还在,掌心的纹路还在,指节上微微凸起的骨头还在。他把那只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
“白决,你不要走。你今天不要走。”
“我不走。”白决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那种他听了十几年的温柔和耐心。
封烬睁开眼,仰头看着他。白决低着头看他的角度和记忆中每一次一样,逆着光,睫毛上落了一层碎金。封烬看着他,喉咙里涌上来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他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我喜欢你,从你五岁那年给我那颗糖开始,就再也没有停过。”
白决没有说话,但他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覆在封烬握着他的那只手上,轻轻地包裹住。“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是要走?你明明知道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白决低头看了他很久。他的眼睫毛慢慢地垂下去,像一片叶子的边缘被风吹弯了。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但没有掉下来。“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变差的样子。我不想让你记住我最后的那些片段。”
“可我现在记住的只有那些。”封烬说,“我每天都在想,你走的那天有没有疼,你走的时候有没有在叫我。我什么都想,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白决把他的手从他的脸颊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封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裹进去,十指交握。他的声音在开口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控制着不让什么东西从声音里溢出来:“封烬,你疯不疯我都要你。你是什么样子我都要。你不是说我们还有路要走吗?那你就把路走完。”
“路在哪里?”
白决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轻的,暖的,像一片被阳光晒透了的叶子。他用那只没有被握住的手点了点封烬的胸口,“你先走完今天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封烬握着他的手,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脸埋进了白决的膝盖里。他能感觉到白决的手指落在他后脑勺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很久以前在公交车上他假装睡着时那样地,轻抚着他的头发。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和另一个更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心跳声隔着两层身体叠在一起。
他没有抬头。他怕一抬头那个人就不见了。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正面移到了侧面。当他终于抬起头的时候,白决还在那里,看着他,表情是那种他看了十几年的温柔和耐心。封烬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指尖碰到了他的脸颊,暖的,有皮肤质感的,真实得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你今天能待多久?”封烬问。
白决想了想。“你希望我待多久?”
“永远。”
白决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封烬,用那双暖色的眼睛看了他很久,然后把他的手从脸颊上拿下来,放在掌心里,合拢,像在包一件怕碎的东西,“那你把手握紧一点,不要松开。”
封烬握紧了他的手。他在想,不管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不管这个触感是不是真实,不管明天醒来的时候这个人还在不在——至少这一刻,他在这里。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着他在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别走远”。
那就可以了,哪怕只有这一刻,也足够他再撑过下一个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