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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空壳 白决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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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决走后的第三天,封烬回了公司。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天早上他醒了,洗漱,穿衣服,出门,坐地铁,出站,走进写字楼,刷卡,上电梯,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整个过程像一个被预设好了程序的自动机器在执行已经输入了很久的指令,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只需要一步一步地走完。同事们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有人递了文件过来,他接过来放在桌上。有人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方唐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他在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对封烬说了一句:"你今天的会我来开。"
封烬没有说话。他坐在工位前面,电脑屏幕是黑的。他没有打开,因为他不知道打开之后要干什么。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每一个键的触感都是熟悉的,但他想不起来自己以前用这些键的时候是用来做什么的。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移到了正面,透过百叶窗在他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那些光影,看着自己放在键盘上但没有动的十根手指。他忽然在想一件事——白决现在在做什么。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知道白决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参加了那个最后的告别,他看到了那张闭着眼睛的脸,他摸到了那双不再有温度的手。
他知道所有的客观事实。但那个念头还是从他的脑子里浮上来了,像一个气泡从很深的水底升上来,不受控制,不可阻挡。
他想起白决还在的时候,每天早上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之后不久,白决就会出现在客厅里。头发翘着,睡衣的领口还没有理好,他会先喝半杯水,然后坐下来,慢慢地开始吃饭。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有时候要说两遍封烬才听得清。但现在不行了。现在他不会再听到那个声音,不会再看到那个头发翘着的身影,不会再接到"你昨晚几点睡的"那种问句。
封烬从工位上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桌沿站了两秒才站稳。他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但他含在嘴里的时候觉得它没有味道,咽下去之后也没有感觉。他端着那杯水站在茶水间的窗前,看着外面楼群之间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想起白决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你以后少喝凉水,对胃不好。"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高一的时候。
那时候白决还会在他胃疼的时候递热水袋过来,会在他熬夜的时候把他书桌上的台灯调暗,会在他忘了吃午饭的时候从书包里掏出饭团放在他面前。那些事情发生的每一个瞬间,封烬都觉得那只是日常,是再普通不过的、不需要特殊对待的、会反复出现的日常。现在他知道那从来都不是日常。那是礼物。是白决在没有告诉他的情况下,一件一件地包装好,一递就递了十几年的礼物。他现在才发现自己收到的那些包裹都还没拆完,盒子还摞在角落里,但现在不会再有人往上面放新的了。
方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茶水间门口停了一下。他看着封烬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的背影,开口说了一句:"封烬,你今天的脸色很差。要不要回去休息?"
封烬转过身,把水杯放在旁边的台面上,"我没事。"
方唐没有拆穿他。他走进茶水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靠在另一侧的窗台上,面对着封烬。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做好了等待的准备。等封烬自己想开口,或者等他自己走过去继续把该走的路走完。
"方唐,"封烬的声音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分辨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是否准确,"公司的资料,你能帮我整理一份完整的清单吗?"
方唐握着杯子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我想把这些年我的股份和相关权益都转给你。"封烬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对这句话产生什么反应。但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说完和没说完之间的区别只是空气里多了几个音节。"我接下来一段时间大概没办法正常处理公司的事务。交给你我更放心。"
方唐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封烬,你先别急着做这些决定。等过段时间再说。"
封烬看着他,那一瞬间方唐看到了他眼底某种正在缓慢漫延的东西。那东西不是悲伤——悲伤是鲜活的,是正在流的血,是热的。封烬眼底的东西不是热的,是冷的,像那些被长时间封存在低温环境里的、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的物质。方唐见过很多人崩溃的样子,大哭的,大闹的,砸东西的,把自己灌醉的。但封烬不是任何一种。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收在了一个谁也碰不到的地方,把自己活成了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表面看起来和普通的井没有任何区别,但你往下看的时候,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水。
"方哥,"封烬说,"你认识我三年了,你应该知道我是认真的。"
方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帮你整理。"
封烬说了"谢谢"。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电脑屏幕打开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壁纸是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银杏大道上两个少年站在一起的合照。白决在笑,弯着眼睛,像秋天里所有暖色调的东西被压缩成了一瞬间的亮度。封烬看着那张壁纸,看了很久,然后把鼠标移到了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上。日期是白决离开后的第三天。时间在往前走,每分每秒都在走,不会停下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不存在而放慢哪怕一毫秒。
那天晚上封烬回到住处,坐在书桌前,把那枚银指环从抽屉里拿出来戴在了自己的左手中指上。他以前从来没有戴过这枚指环,是白决活着的时候他才戴的。但白决不在了,戴不戴也没有人能看出来。他把指环转动了一圈,内侧那个"J"字被他的体温焐暖了。他看着那枚指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贴在脸侧,闭着眼睛,像在感受某样已经不在了的东西。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灭了。他没有开灯,因为在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和睁开眼睛的区别不大。他躺到床上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只知道他做了一个梦,梦到白决坐在窗台上晒太阳,手里捧着那盆叫"桃蛋"的多肉,转过头来看着他,说了一句"封烬,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晚"。
他在梦里没有回答,因为他怕一回答梦就醒了。但梦还是醒了。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板上,亮得刺眼。他侧过头看着那片光,嘴里还残留着梦里白决说话时的声音。那个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在醒过来之后的好几分钟里都在怀疑白决是不是真的还活着,就在隔壁房间,或者就在厨房里,正在煮粥。
他坐起来,走出卧室,打开客厅的门。客厅是空的。厨房没有人。那盆多肉还在窗台上,但它的主人不在了。封烬站在那里,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他以为他会哭。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拔掉了根但还没有倒下去的树,靠着一层薄薄的、还没被风吹散的惯性维持着自己直立的状态。
他在那张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开了和那个人的聊天记录。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白决住院前一天发来的"别走远"。再往上翻,是白决三年前发来的,再往上翻,是他们从高中时期开始的所有对话。封烬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上翻,从最近的翻到三年前的,从三年前的翻到五年前的。
他翻到了那一条——「你去上学读书,因为我也喜欢你。」那是白决在高一那年对他说的。那时候白决十七岁,打字的习惯和现在差不多,标点会用,表情包会用小猫。
封烬看着那行字,在凌晨五点的客厅里,把手机屏幕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屏幕是凉的,但他能想象那个温度背后的人。他太熟悉那个温度了。但现在除了记忆里的温度,什么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