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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别走远   手术室 ...

  •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封烬靠着墙壁站了很久。他数着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比任何一场物理考试都慢。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放大,像一台老旧的风箱,不规律地、费力地拉动着。旁边有一个饮水机,他走过去接了一杯水,端起来准备喝,又放下了。他在想,白决现在在干什么,麻醉有没有起作用,他的意识在沉下去之前有没有在想他。

      方唐是在两个小时之后来的。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伐很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粥和水。他在封烬旁边坐下来,把保温袋放在椅子上,没有直接递过去,只是先坐了一会儿,等封烬从那种静止的状态里松动一些了,才开口说了一句:“你吃点东西,不然他出来的时候你先倒了,还要他来看你。”

      封烬没有动。方唐没有催他,把保温袋的盖子掀开一点,粥的热气冒出来,在冷白色的走廊灯光下变成一小片薄雾。封烬低头看着那片热气,过了很久,伸手把保温袋拿了过来,打开盖子,喝了两口粥。粥是温的,米粒已经煮化了,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他感觉到食道在收缩,像是太久没有进食的器官正在重新学习如何工作。他放下粥,抹了一下嘴,把保温袋盖好放在身边,继续看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

      又过了一个小时。封烬问方唐:“几点了?”
      方唐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十七。”
      “进去两个小时了。”

      方唐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一座沉默的、不打算移动的雕塑。他比封烬大几岁,五官端正,眼神有一种经历过不少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他是封烬这三年里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封烬全部底细的人。他知道封烬为了查白决当年的经历花了多少时间,知道他在凌晨三点把一份打印好的资料放在他桌上时眼睛里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被压了三年的东西。方唐什么都没问,只是帮他处理了后续的事情。他知道封烬需要一个能站住的人,他就站在那个位置上了。

      手术室的灯还在亮着。红色的光像一颗不会熄灭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走廊里的两个人。封烬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也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他知道白决的身体状态不好,知道医生在术前谈话时说过“风险较高”这几个字,知道那些字意味着什么。但他把那些意思压到了某个不会被碰到的角落里,和之前所有让他恐惧的东西放在一起,然后用一个更重的东西压在上面——白决说“别走远”时被面罩挡住了一半的声音。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走廊里的灯自动切换成了夜间模式,光线比白天更柔和一些,把白色的墙壁照出一点暖黄色的调子。封烬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有些模糊。不是困,是那种在极度紧绷之后开始向内部塌陷的状态,像一个被撑了很久的气球,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漏气。方唐递了一瓶水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让他清醒了一些。

      不清楚究竟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

      封烬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响。医生站在门口,戴着口罩,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封烬看了之后就知道答案的东西。那种眼神他在三年前的白决脸上也看到过——是知道了某件事的结局之后,在开口之前就已经把结果写在脸上的眼神。

      “手术完成了,”医生说,“但过程中出现了并发症。病人身体基础太弱,没能挺过来。我们尽力了。”

      封烬站在走廊里,听到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在他面前,像石头被扔进水里,每一个都带着清晰的轮廓和重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看着医生身后的那扇门,门缝里透出白色的光,光里有脚步声和仪器被推走的声音。他站在那些光的前面,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从内部被抽空,像一只被扎破了的容器,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外流,流得很快,快到他没有办法用手去堵住任何一个漏洞。

      方唐扶了他一下,他的肩膀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封烬没有倒下去,但他也没有往前走。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医生把口罩摘下来,看着护士从门里推出一辆盖着白布的车,那辆车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伸出了手,指尖碰到了白布的一角。布料的触感是冷的,细密的,像一层被什么浸透过的棉质织物。他的手指沿着那个布料的一角滑过去,然后垂了下来。

      方唐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没有听到。他在看着那辆被推走的车,看着它经过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视野里。他站在那里,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他太久没有发出声音而熄灭了,把他整个人吞进了一片黑暗里。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重新亮起来,又熄灭,又亮起来,像一个反复无常的开关。

      方唐把他带到了休息室。休息室里有几张塑料椅和一台饮水机,窗户外面可以看到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冬天的花园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树和一条被冻硬了的小路。封烬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空花园,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方唐。”

      “嗯。”
      “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方唐沉默了一会儿。“医生说他是在麻醉里走的,没有痛苦。”

      封烬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回窗外。冬天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和那天在墓园里一样,和白决走的那天一样,和所有他不想记住但又不会忘记的天气一样。他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裂开,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表面还是完整的,但内部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纹路,只等一个轻微的触碰就会碎成粉末。

      “我想去见他。”封烬说。

      方唐站起来,带他去了太平间。封烬站在那扇门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白决躺在一张金属床上,盖着白色的布单,只露出一张脸。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很淡,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像是那三年前在公交车上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时的样子。封烬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伸出手,用指背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凉的。不是病房里那种带着温度的凉,是另一种,是没有生命温度的那种凉。封烬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口袋里,然后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想起来一件事。初三那年他们在墓园里,白决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的时候,手是热的。那天下着暴雨,白决浑身都湿透了,但他的掌心是热的。白决永远都是热的。他笑的时候眼睛是热的,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热的,他站在银杏树下面拍照的时候整个人都被阳光浸透了,从里到外都是暖的。现在他不暖了。

      封烬站在那里,在那个没有风的、被白炽灯照得亮堂堂的小房间里,看着白决安静的、闭着眼睛的脸。他没有哭,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碰了一下白决的指尖,凉的,比刚才更凉了。

      “白决,”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怕吵醒他,“你答应过我你会努力活久一点。”

      白决没有回答。封烬站在他旁边,低下头,把额头轻轻贴在了白决的手背上。手背是凉的,冰冷的那种凉,不是睡着了的人会有的温度。封烬的额头贴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那个位置上站了很久。久到方唐进来叫他,久到外面走廊的灯换了一轮,久到他感觉到自己的腿已经站得发麻了。他直起身来,把白决的手放回床单下面,盖好,然后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走出太平间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是亮的。封烬站在亮堂堂的走廊里,觉得自己的眼睛被光刺得有些睁不开。他伸手挡了一下,又放下了,因为不管挡不挡,那些光都在那里,不会消失。

      方唐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在住院部的走廊里,经过护士站,经过楼梯间,经过那些贴着健康宣传海报的墙壁。封烬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了:“方唐,你知道他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别走远。”
      方唐没有说话。

      “我答应他了,”封烬说,“我不会走远。我就在这里,在我答应他的地方待着。”

      他走到住院部的大门口,推开了玻璃门。外面的风灌进来,二月底的风还是冷的,但已经能闻到泥土开始解冻的气息。封烬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树梢上正在抽芽的嫩绿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白决走了。那个在他五岁那年递给他一颗糖的人,那个在墓园大雨里握住他手的人,那个在银杏树下笑着站在阳光里的人,那个在三年前离开了又回来了的人,现在不在了。不会再有消息,不会再有“我回来了”,不会再有坐在窗边晒太阳时侧过头叫他名字的声音。封烬站在二月底的风里,把这些事实一个一个地收进了身体里,放在那个早就准备好迎接它们的位置上。他的身体替他把这些东西接住了,像一棵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寒冬的树,等着春天来,等着叶子重新长出来,等着那些已经落光的枝干再次被绿色覆盖。但这一次他知道,有些枝干是再也不会长叶子的了。那些枝干会一直光秃秃地伸在那里,像他生命里被截断的那一部分,不会再被接上,也不会再被填满。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正在变亮的天际线,觉得自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渗。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是湿的。他看着手背上那层被路灯和天色混合成淡黄色的水光,然后把手放了下来,继续往前走。

      春天还是会来的。风还是会变暖的,树还是会抽芽的,花还是会开的。只是那个会蹲在花坛边闻栀子花的人不在了。封烬走在二月底的街道上,一步一步地走,往那个他答应过白决不会走远的方向走。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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