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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没法用枯枝去束缚要开的花 住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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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前一天晚上,白决坐在卧室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牙刷毛巾,那本写了一半的日记本,还有一枚银色的指环。他把指环从手指上摘下来看了看,内侧那个"J"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然后他又戴了回去。封烬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帆布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确认每一件东西都被放对了位置。
"封烬,"白决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抬头看着他,"你明天送我去医院之后,就回去。"
封烬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会走,"白决说,"但至少晚上回去睡。医院陪护的椅子不好躺。"
封烬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在床沿上坐下,和白决面对面。"你手术的时候,我会在外面等。"
白决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两条分枝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
"封烬,有件事我想跟你说。"白决的声音很轻。
"你说。"
"我在国外的那几年,有时候半夜疼得睡不着,就会想一件事。想如果我当时没有走,你现在会不会不那么难过。"白决低下头,看着自己戴在左手中指上的指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留在你身边的话,你会陪我一起去医院,会看着我吃药,会在我疼的时候握着我的手。但那样你也会看着我一点一点地变差,看着我吃饭越来越少,看着我走路越来越慢。我不想让你看那些。"
封烬坐在他对面,没有打断他。
"所以我还是会走,"白决的声音没有抖,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段已经准备了很久的话,"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走。不是因为我觉得那是对的选择。是因为那是我唯一能做的选择。"
封烬看着他,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白决戴着指环的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我知道。"他说,"我一直都知道。你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是怕我看到你死,所以你宁愿让我以为你活着但不要我了。"
白决的鼻尖酸了一下,他没有让那股酸变成水。他抬起头看着封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快落完的叶子上最后一点颜色。"封烬,如果明天的手术不太顺利,你就当我从来没有回来过。"
"不。"封烬说。
白决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不能用枯枝去束缚正要开的花,"封烬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和目光一样稳,"但你也不是枯枝。你还没有枯。你还在长叶子,虽然长得很慢。我会等那朵花开。"
白决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在封烬的掌心里感觉到了一阵极轻的颤抖,他不知道那颤抖是来自封烬还是来自他自己。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封烬的心跳隔着两层胸腔在各自的位置上跳着,频率不一样,但它们在同一个空间里,被同一盏灯照着。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说太多话。白决靠在床头,封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亮着的小台灯。封烬看手机上的工作消息,白决闭着眼睛休息。他听到封烬翻页的细微声响,听到他偶尔打字时指尖轻触屏幕的动静,听到他调整坐姿时衣料摩擦的窸窣。这些声音像一组熟悉的背景音,让他在入睡边缘徘徊的时候感到了一种很久违的安心。
白决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封烬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像一个守夜的人,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医院办了住院手续。病房在五楼,朝南,窗户外面可以看到一小片天空和远处楼群模糊的轮廓。白决换上了浅蓝色的病号服,躺在床上,护士进来量了血压、体温,做了术前准备。封烬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那些仪器和管子被一样一样地接上、记录、撤走。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白决觉得他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维持着这层平静。
"封烬,你饿不饿?"白决问他。
"不饿。"
"你从昨天晚上就没吃东西。"
封烬沉默了两秒。"等你做完手术我再去吃。"
白决没有继续劝。他知道封烬不会听他的,就像三年前他不会听封烬的。他们都一样,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白决在上午十一点的时候把封烬叫到床边,让他把耳朵凑过来。封烬俯下身,把脸靠近白决的脸侧,听到他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封烬,如果我真的没有出来,你别一个人待着。去找方唐,去找爷爷,去找那些愿意陪着你的人。你别一个人。"
封烬直起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中要稳一些:"白决,你说完了吗?"
白决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封烬低下头,看着白决放在被子外面那只手,那只手上戴着一枚银色的、内侧刻着他名字的指环。他伸手把那枚指环转了一下,把它扶正了,然后抬起头,看着白决的眼睛。"你说完了,那我说一句,我不信那个,但我希望有。我希望有哪怕一个东西能听到我的声音,然后让你留在我身边。"
白决的眼眶湿了。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让那层水光退回去,然后朝封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像很久以前在银杏大道上回头时的那样——轻的,暖的,像一片被阳光晒透了的叶子。"那你现在求一个试试。求完了告诉我灵不灵。"
封烬握着白决的手,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地颤。白决感觉到手背上有温热的东西落在皮肤上,一颗,两颗,然后是一小片湿润。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封烬的眼泪落进他的掌心里。
"灵。"封烬的声音从手背上传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白决,你还在。这就是灵的。"
下午两点,白决被推进了手术室。他在手术室门口和封烬分开,封烬站在那扇白色大门外面,看着他被推进去,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合拢。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听到白决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面罩挡得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听清了——"别走远。"
封烬靠着墙壁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碾出细碎的声响。他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然后他滑坐到地上,靠着墙壁,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没有吃任何东西,没有喝一滴水。手术室的红灯一直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独自燃烧的心脏。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白决现在疼不疼,不知道他有没有在麻醉的间隙里梦到什么。他只知道他答应过白决不走远。他不会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