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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明天 新年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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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之后的日子过得比白决预想的要快。快得像有人在背后推着时间走,他还没把每个瞬间都看仔细,日头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醒来的时候封烬已经在客厅了,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接电话,有时候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像一个在等什么又不说在等什么的人。
白决出来之后他们一起吃早饭,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有时候是封烬从外面买回来的包子。白决的食量还是不大,但已经能比刚回来的时候多吃几口了。封烬把这点变化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但他做饭的时候会多做半碗,留在锅里,等白决下午饿了的时候热一热就能吃。
白爷爷对这些变化保持着一种安静的默许。他早上会在院子里修剪那丛栀子花,冬天栀子花的叶子还是绿的,深绿近墨,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小片固执的夏天。他看见封烬进出白家比从前更频繁了,没有问什么,只是在封烬进门的时候点一下头,出门的时候说一句"路上小心"。
白决有时候坐在客厅里看着爷爷和封烬之间那种不需要太多语言的相处,觉得这间屋子里的空气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不是声音,是某种更安静的存在感——有人进出的脚步声,碗筷碰撞的轻响,偶尔的咳嗽和翻书声。这些声音像小块的拼图,正在把那些空了三年多的缝隙一片一片地填回去。
白决的身体还是不太好。他依然会咳嗽,依然会胃疼,依然会在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但他说"有点头晕"的次数比以前少了,因为他现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封烬就在旁边,会伸手扶他一把,然后等他站定了再松开。他不需要假装自己没事了,因为他知道封烬看到了他所有的不好,也没有走。
有一天下午,白决坐在窗边晒太阳,看着窗台上那盆从初中带过来的多肉植物。三年了,那棵叫"桃蛋"的多肉已经长成了很大一簇,叶尖的粉色在冬天变得更深了一些,像被冻过之后沉淀下来的颜色。白决伸手摸了摸最外面的一片叶子,厚实的,饱满的,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想起方念送给他这盆花的那天,想起来自从初中毕业后就几乎没有联系的老同学。他在国外的时候偶尔会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他们的动态——林知夏去了一所师范大学,赵一鸣考上了省外的大学,宋时雨好像在学医。他们都长大了,走在了各自的路上。
"封烬。"白决开口,没有转头。
封烬从书上抬起眼:"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回来,你现在会在做什么?"
封烬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白决听到书页被合上的轻响。"想过。在等你回来的那些年里,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封烬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平缓而清晰,"如果我没有等到你回来,我应该还在做我现在在做的事。上班,赚钱,活着。但活成什么样就不好说了。"
白决把目光从多肉上收回来,转过头看他。封烬把书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平时一样端正,但白决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这边,带着那种他已经熟悉了的、像在确认他还存在一样的缓慢注视。
"封烬,如果我有一天真的走了,"白决的声音轻下去,"你会怎么办?"
封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白决,看了很久,像在读一段需要反复确认才能理解的内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没有变平也没有变尖,只是比刚才慢了一些:"白决,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想了?"
白决没有否认。他把手从多肉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指节上因为瘦而变得更明显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我不是在计划什么,"白决说,"我只是想让你做好准备。"
"我做了三年的准备,"封烬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像湖面被风吹皱的纹理,"你走的那三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你真的死了我该怎么办。我已经想好了。我会把你的东西都留着,每天去你墓前坐一会儿,跟你说今天发生了什么。我会变成那种别人眼里一辈子都没走出来的人。我不在乎。因为我本来就打算这样。"
白决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他看着封烬,封烬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咬着什么东西不让它松口。那些话他没有用感情去渲染,只是直白地放了出来,反而让白决觉得比任何一种激烈的表达都更难以承受。
"封烬,你不能这样。"白决说。
"我能。"封烬站起来,走到白决面前,在窗台旁边的地上坐下来,侧仰着头看他,和他平视。这个角度让他的脸逆着光,睫毛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金色光尘。"我已经这样三年了。你知道这三年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它告诉我,我没办法没有你活着。我以前觉得自己可以,但你走了之后我发现我不行。"
白决看着他逆光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被光削薄了的暗色,看着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没有躲开的视线。白决的喉咙紧了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封烬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
"你不要让我做准备,"封烬说,"因为我做不了。你如果走了,我就跟着你走。你不用劝我,我已经想了三年了,没有一天想过别的答案。"
白决在窗台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正面移到了侧面,把他们之间的影子拉成了另一种形状。他看着封烬坐在自己脚边的地上,姿态不像是一个在谈判的人,更像是一个已经决定好了全部结果、只是在通知对方的人。
"封烬,"白决的声音发涩,"你不能把命搭在我身上。你应该有你自己的人生。"
"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搭在你身上了,"封烬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你,你递给我一颗糖。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以后我的人生要么只有你,要么就什么都不剩。"
白决想起来,他确实给过封烬一颗糖。大概是小学一年级的事,封烬刚转学来,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不和任何人说话。白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放在他桌上,说了一句"这个给你吃"。封烬没有说话,但他把那颗糖收进了书包里。白决不知道那颗糖后来怎么样了,是被吃了还是被留在了某个地方。他从来没有问过。
"那颗糖你还留着吗?"白决问。
封烬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很轻的、有点像自嘲的弧度。"糖纸留着。压在我书桌的玻璃板下面。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能看到它。"
白决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封烬的肩上。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封烬的呼吸声叠在一起,一个浅一些短一些,一个深一些长一些。它们像两条在不同频率上振动的线,偶尔重叠,偶尔分开,但始终在同一个空间里。
"封烬,我答应你,"白决的声音从他肩窝的位置传出来,闷闷的,"我不走。我会努力活久一点。"
封烬伸手覆上他的后脑勺,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进来,比窗外的阳光更暖。"不用久,"封烬说,"每一天就行。活一天是一天。"
那天晚上,白决坐在书桌前翻他以前的日记本,翻到出国前写的那本笔记的影印版。他把那些页面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句"封烬,你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他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在后面加了一行字:「我现在回来了。我把那句话收回来。在我能陪你的时候,我会尽量陪你。」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目光落在笔筒旁边那枚银色的指环上。指环被他放回去了,和走之前一样的位置。他把指环拿起来,内侧那个"J"字还在,被戴了太久,刻痕边缘已经磨得圆润了一些。他把指环套回了左手中指,还是刚好,不松不紧。就像它一直在等他。
二月的时候,白决又咳了一次血。这次比上次严重一些,他坐在床沿上捂着嘴咳了很久,停下来的时候掌心有一小片刺目的红色。他站起来去卫生间冲洗,水龙头的声音开得很大,盖过了其他所有动静。他洗完手出来的时候,封烬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
白决接过来擦了擦嘴角,把手帕叠好放在洗手台上。"你听到了?"
"听到了。"封烬说。他站在门口,姿态和平时一样,但白决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一个拳头,用力到指节发白。他在控制自己,在把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全部按进那个拳头里,因为现在不是该紧张的时候,现在该做的只是递一块手帕,等白决自己走出来。
白决走过去,伸出手,把他攥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了,像很久以前封烬在医院病床上对他做的那样。他把自己那只刚冲完水还带着凉意的手放进了封烬的手心里。
"去复查吧,"封烬说,"我陪你去。"
白决点了点头。
二月中旬,白决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封烬坐在诊室门口等了他四十分钟,等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新的检查单和一张住院建议书。白决走到他面前,把那张住院建议书递给他看,表情很平静,像在递一张超市的购物小票。"医生说要住一段时间。旧病灶有反复,需要做一次手术。"
封烬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什么时候办住院?"
"明天。"
封烬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和白决并排走出医院大门。二月的风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温和了一些,路边的柳树枝条已经泛出了一层极淡的青黄色,像被什么刷子蘸着春天最薄的颜色扫过去了一下。白决走在封烬旁边,步伐不快,但他走得很稳。
"封烬,如果手术不成功——"
"没有这种如果。"封烬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在。
白决没有再继续说。他走在封烬旁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碰了碰封烬的手背。封烬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白决把自己的手放进去,被他握住了。
街上有行人在看着他们,白决不知道那些目光里装着什么,他没有去分辨。他只是在走,在一个二月的、柳树正在发芽的下午,牵着封烬的手,往医院旁边的公交站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但他知道这条路有人在旁边陪着走。那就先走完今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