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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跨年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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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号,白决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没有擦干净的玻璃看世界。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风声,听到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到锅沿的轻响,水龙头被打开又关上,碗碟被放到桌上的声音。他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封烬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正在把一锅粥从火上端下来。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穿过那层薄雾变得温吞吞的,落在封烬的肩膀上,把他深灰色的毛衣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白决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封烬把粥锅放到隔热垫上,转身拿碗的时候看见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说了一句"醒了,去洗漱,粥快好了"。白决"嗯"了一声,没有动,继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封烬盛好粥,又打开冰箱拿了一碟酱菜放在桌上,摆了筷子,最后才转过身来,看着门框上的白决。
"看什么?"
"看你会不会做饭了。"白决说。
封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白决能看到封烬毛衣领口上一根起毛的线头。封烬伸出手,把他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按下去,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向餐桌。"三年前学会的。你不在,没人给我做饭。"
白决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粥是白粥,熬得很稠,表面浮着一层米油,冒着淡淡的热气。酱菜是萝卜条,切得粗细不均,一看就是自己切的。白决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米香在舌尖上蔓延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把清晨的凉意赶走了一些。他放下碗,夹了一根萝卜条咬了一口,咸脆适中。
"萝卜条是你自己切的?"白决问。
"嗯。"
"刀工不太行,有粗有细。"
封烬坐在他对面,自己也在喝粥。听到这句话,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了一根粗的萝卜条放进嘴里嚼。"以前没有人说过我切得不好。"
"那是因为他们没吃过我切的。"白决说。
封烬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被压着的、几乎要成型但又被他自己按回去的笑。白决看到了,没有拆穿,低头继续喝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有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叫了几声,又飞走了。新年最后一天的早晨就这么安静地流过去了,像一条没有名字的小河,不急不缓地淌着。
中午的时候,方唐打了一个电话过来。白决坐在客厅里看书,听到封烬在阳台上的对话。方唐的声音透过听筒漏出来一些碎片,什么"跨年不来了?""你说了一年要来的""行吧行吧,你陪他去"。封烬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白决没有听清,但听到最后封烬说了一声"谢了"然后挂了电话走进来。白决合上书,抬头看他。
"方唐?"
"嗯,他本来约我今晚去他那边的跨年局。我推了。"
白决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封烬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你不用因为我推掉你自己的社交。"
封烬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杯上,"我不想去。以前过年也是一个人,习惯了。"
白决没有说话。他看着封烬因为靠在沙发里而微微放松的肩膀线条,看着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腹上有几处薄茧,大概是写字或者用电脑磨出来的。这三年封烬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独自运转的人,有公司、有合作方、有方唐那样的朋友,但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还是像一座四面没有墙的房子,风能从他身体里穿过去。
"封烬,今天晚上你想做什么?"白决问。
封烬偏过头看他。窗外的光线变暗了一些,午后的云层加厚了,像是要酝酿一场雪。白决坐在沙发那端的暖光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手指放在书页边缘,姿态安静得像一枚被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磨去了所有棱角,只留下温润的形状。
"什么都行,"封烬说,"你在就行。”
那天傍晚,天果然下雪了。细碎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窗玻璃上化成细细的水痕。白决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封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细粒变成薄片,从薄片变成鹅毛一样蓬松的絮状物,把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三年前的今天,"白决开口了,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消化完了的事,"我刚确诊。"
封烬没有动,但他的呼吸频率变了,浅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外面也在放烟花。"白决继续说,"我在想你大概也在看同一片天空。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好起来,我一定要回来看看你。哪怕只看一眼。"
封烬伸出一只手,覆在窗台上白决的手旁边,没有碰到他,但两根手指的距离不到一厘米。白决低了一下眼,没有躲开。他把自己最细的那根小指挪了挪,碰上了封烬的指尖。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挨着,看着窗外的大雪和远处已经开始零星升起的烟花。
"封烬,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白决问。
封烬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想过很多。后来发现想那些都没有用。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偏头看了白决一眼,雪光的映照下白决的侧脸轮廓比白天更柔和了一些,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素描画,线条还在但颜色淡了。"现在我只想一件事。"
"什么?"
"和你走最长的路。"封烬说,"我想了很久,我什么都不要,只想和你走最长的路,仅此而已。"
白决的手指在封烬的指尖上轻轻弯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封烬,但他在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封烬的脸——微垂的睫毛,抿着的唇角,那份他把太多话都压成简短语句的习惯,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郑重的坚持。
"路有多长?"白决问。
"能走多长走多长。"封烬说。
白决把目光从窗玻璃的反光上移开了,低头看着两个人挨在一起的手指。封烬的指尖比他的暖一些,像是把刚才那句话里的热量全部集中到了接触点。白决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怕被窗外的风雪带走:"那你不要走太快,我可能会走得慢一些。"
封烬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住,然后他翻过手掌,把白决的手完整地包进了掌心里。"我等你。"
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多,红的、绿的、金黄的,在天幕上炸开又消散,流光溢彩地划过雪夜。整座城市被新年前夕的喧闹声填满了,远处有小孩在欢呼,有汽车鸣笛,有不知道从哪扇窗户里飘出来的音乐。白决站在窗边,手被封烬握着,看着那些烟花在雪幕里绽放又熄灭。他想起十七岁的秋天,想起那个在银杏大道上说了无数次"走不到尽头就好了"的少年。那时候他不知道路有多长,不知道路上有多少岔口,不知道有些人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但他现在知道了。路可以很长,岔口可以很多,但只要还有人握着你的手,你就能继续走。
零点的时候,白决听到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十、九、八、七——他转过头看向封烬,封烬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窗边那一小片被雪光照亮的光线对视着,四、三、二、一——封烬把他手握紧了一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了那个最简单的方式——没有松开他的手。
新年到了。白决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干燥的,稳定的,像一棵树的根在土里慢慢向下延展。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但他知道只要这只手还在握着,他就不需要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未知的路。
"封烬。"
"嗯。"
"新年快乐。"
封烬偏过头看他。雪光映在白决脸上,把他眼角那一小点几乎看不见的水光照得很亮。封烬没有问他为什么眼眶湿了,只是把他拉近了一些,让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然后继续看着窗外那些还在燃放的烟花。
"新年快乐。"封烬说。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很晚,在沙发上看了一部没有声音的老电影,只是让画面在屏幕上移动,作为背景。白决后来靠在了封烬的肩膀上,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闭着眼睛休息。他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封烬动了一下,很轻,像在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有一只手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很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动睡着的鸟一样,把一根落在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了耳后。
白决没有睁开眼。他在那个触碰的温度里沉了下去,像沉进一片暖和的水里,水不深,刚好能浮着,刚好能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浮多久,但此刻他不想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