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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过不去   白决说 ...

  •   白决说"如果你需要我留下来,我就留下来"之后的那个晚上,封烬没有睡在沙发上。他睡在白决房间地板上的临时铺盖里,理由很简短:"你晚上万一有事,喊我我能听见。"白决没有拒绝。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侧过身看着地板上的封烬,看着他蜷着身子侧卧的轮廓在月光里像一道安静的暗色曲线。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皮发沉,才慢慢闭上眼睛。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封烬已经把铺盖收起来了,坐在书桌前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旧书,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

      从那以后,封烬每天都会来白家。有时候早上来,有时候中午来,有时候傍晚来,但每天都会来。他不说太多话,来了之后就在白决旁边坐着,看书、用手机处理工作、陪白爷爷下棋。白决有时候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封烬就在旁边那头的座位上,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两个人之间安静得像一间被阳光填满的房间,不需要用语言去填满空隙,只要存在就足够。

      方唐打过一次电话来,白决听到封烬在阳台上面对方唐的调侃语调说"嗯,确实找到人了",语气是这些天来少有的轻快。挂断后他走回客厅,白决问了一句"方唐说什么",封烬说"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公司门朝哪开"。白决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但封烬看见了,他的目光在那个弧度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白决的身体没有变好,但也没有急剧恶化。他的状态像一条水位缓慢下降的河,每天低一点,低到不仔细看察觉不出变化,但累积起来就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消退。他的脸色比以前更白了,唇色偏淡,走路的时候脚步比从前更轻,像怕踩疼了地面。封烬看着他喝水的时候指节攥着杯壁的用力程度来判断他今天胃疼得厉不厉害,看着他上下楼时扶扶手的次数来判断他今天有没有力气,看他吃午饭时咀嚼的速度来判断他今天食欲好不好。他把这些观察记在脑子里,像一本越记越厚的日记,每一页都写着同一句话——他在变薄。

      有一天傍晚,白决从卧室走到客厅,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扶住了走廊的墙壁。他弯着腰,一只手按在胃上,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他站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很浅,像在等什么东西过去。封烬从客厅走过来,没有问"你怎么了",只是走到他身边,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加了一勺蜂蜜,端过来放在他手边。白决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蜂蜜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被人提前试过温度。

      "封烬,"白决握着那杯水,声音带着一点未散的虚,"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细心?"
      "不能。"封烬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我从认识你第一天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白决没有反驳。他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偏过头看着封烬的侧脸。封烬正在看手机上的消息,屏幕的荧光映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加深了一层。白决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心,看着他用舌尖抵了一下嘴唇内侧的习惯动作,看着他因为看到什么而轻微眯起的眼睛——这些细节他三年没有看到了,现在重新出现在眼前,像冬天里的旧照片被翻出来,边缘泛黄了,但里面的人还是那个人。

      "封烬,你还记得初三那年我们在银杏树下面拍的那张合照吗?"
      封烬从手机上抬起眼。"记得。"
      "我手机里现在还有。换了三次手机,那张照片我每次都先存进去。"

      封烬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锁了屏,放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和白决一样偏过头看着对方。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在傍晚从窗户涌进来的淡金色光线里,像两座被同一场潮水冲刷了很久的礁石。

      "你那时候比现在高兴,"封烬说,声音不大,"你笑得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好看。"
      白决的喉结动了一下。"现在呢?"
      封烬看了他几秒。"现在你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比那时候更用力了。"

      白决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回天花板,看着上面那盏暖黄色的吊灯。他在想封烬说的"更用力"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他在用更多力气去撑起那个笑容,也许是他在用更多力气让封烬觉得他还好,也许只是封烬比他更了解他,了解到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程度。

      十二月下旬,白决开始咳嗽了。刚开始只是偶尔几声,后来越来越频繁。他咳的时候会用手肘挡住嘴,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谈判——你能不能小声一点,不要让别人听到。封烬每次听到咳嗽声都会抬头看他,白决会说"没事",然后继续做他正在做的事。有一次咳得比较厉害,白决捂着嘴弯了腰,缓了很久才直起身来。封烬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脸。白决的嘴唇上沾着一丝极淡的血色,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蹭掉了,抬头对上封烬的视线时,他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我如你所愿读了书,"封烬蹲在他面前,声音很平,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知晓这世上本无鬼神。但我看到病床上的你,竟生出一种,长跪苦求神仙保佑的绝望。"

      白决愣了一下,封烬说的话,像是在把那段记忆从自己身体里拿出来,放在一个可以审视的距离里。但白决还是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重量。

      "封烬,那已经过去了。"白决说。
      "过去了吗?"封烬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还在咳血。"

      白决没有回答。他把自己那只沾了血痕的手放下来,藏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像一个偷了东西的小孩在试图藏起赃物。封烬看到了他藏的动作,没有拆穿,但他伸出手,把白决藏在掌心里的那只手拿了出来,用自己袖口的棉质布料把他指缝间残留的那点痕迹擦干净了。

      "白决,我不想再看到你一个人去医院了。"

      白决看着自己被擦干净的手指,看着封烬袖口上那片被他蹭上去的、颜色很淡的红色印记。他抬起头,看着封烬的眼睛,那双暗沉了太久、刚刚开始重新透出一点光的眼睛。"那你陪我去。"

      封烬的手在白决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他的手放下来,说了一个字:"好。"

      十二月底,白决去医院复查的时候,封烬坐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等他。白决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新的检查单,表情没什么变化。封烬站起来,没有问结果怎么样,只是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走出医院大门。冬天的风从街口灌进来,白决缩了缩肩膀,封烬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了他脖子上。围巾还是温的,带着封烬的体温和那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医生怎么说?"封烬问,他们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
      "老样子,"白决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开了新的药,让我注意休息。"

      封烬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家中餐馆的地址。白决上车之后看了他一眼,封烬说"方唐推荐的那家,说他们家的粥熬得好"。白决没有拒绝,他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这个他在三年后重新开始熟悉的城市的街景。

      吃饭的时候,白决喝了一碗山药粥,吃了几块清蒸的鱼肉。他的胃口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复查的结果没有变得更差,也许是因为封烬坐在对面,用那种"你不吃完我会一直看着你"的方式陪着他。他放下碗的时候,封烬把他面前那碟没动的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白决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糯米的软糯和桂花的香气混在一起,让他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秋天。那时候他们还在读初中,校门口有一家卖桂花糕的老店,封烬每次放学都会绕路去买一块,然后掰成两半,一半给白决,一半自己留着。

      白决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封烬把剩下的一块也推过来,他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里。"留着明天吃。"他解释了一句。封烬没有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在白决把那块桂花糕放进口袋的动作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白决对明天还有期待。

      晚上回到家,白决坐在房间里,把那块桂花糕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口袋。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些已经干涸了字迹的后面添了一行新的日期和话。

      「12月28日,晴。封烬陪我去医院,给我买了桂花糕。他袖口上蹭了我的血,他没有换衣服。我不知道我能陪他多久,但我会把每一天都过好。因为他说他不想再看到我一个人去医院了。」

      他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里。钥匙放回笔筒深处,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他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等了几秒,等那阵眩晕过去。等他站稳了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封烬站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他把牛奶放在书桌上,站在旁边,等白决自己去端。

      白决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牛奶的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看着封烬站在暖黄色灯光下的轮廓,忽然觉得那些被他压在箱底三年的东西正在被一样一样地翻出来、晒干、放回该放的地方。他不知道这个过程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他知道,只要有封烬在这里,他就还能往前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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