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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写不下有你的未来 三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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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巴黎。
十月的风从塞纳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面包房飘来的酵母甜香。白决坐在诊所外面的长椅上,看着街道上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又放下,一些黄澄澄的叶子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看了很久,没有拂开。他的手腕细得能从袖口里看到骨头,青色的血管贴着皮肤凸起,像一张薄纸下面压着的、快要干涸的河道。
那个所谓的"艾滋疫苗"在半年后就被证实是假的——那只是一些普通的病毒制剂,最终被身体清除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实质性的感染。但在此之前,白决已经经历了最漫长、最彻底的恐惧。等到真相被确认的时候,他已经尝过了一个人面对绝症的滋味。他把那个假的诊断报告压在箱底,没有回头,因为他不确定自己下一次还会不会这么幸运,他不能再用封烬的未来去做这种赌注。
这三年来,他辗转了四家医院,换过三种治疗方案,做过两次手术。他的身体没有被那个假病毒摧毁,却被时间、孤独和反复发作的旧疾削成了现在的样子。胃病已经变成了慢性的,稍不注意就会发作;抑郁症的药物他吃了又停、停了又吃,像潮汐一样规律地涨落。他在异国的夜晚里学会了用身体蜷缩着入睡,学会了在疼痛发作的时候数自己的心跳,学会了不去想封烬。最后一条他没有学会。他一直在想,在每一个能喘息的缝隙里,封烬的脸都会浮上来,像水底沉了太久的石头,被水流一冲就又露出了棱角。
诊所的护士出来叫他了,白决站起来,把那片落在膝盖上的银杏叶放在长椅扶手上,走进了诊室。医生翻着他的病历,用带着口音的法语说了一些他早已听过很多遍的话——需要再观察,新的药可以试试,但是要留意副作用。白决听着,点头,在同意书上签了字。他的字迹还是工整的,笔锋清秀,和年少时一样。他不常写字了,但偶尔写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落成封烬的名字。写完之后他看几秒,然后划掉,划得很轻,像怕弄疼纸面。
十月底,白决的签证到期了。他没有续,买了回国的机票。那个城市他三年没有踏足,那扇门他三年没有推开,那个人他三年没有见过。但有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像一个没有愈合的旧伤口,会痒,会疼,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渗出血来。他想回去看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封烬还活着,还好好地活着,还在走他该走的路。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傍晚,天边烧着大片的橘红色晚霞。白决没有带多少行李,一个背包,一件外套,口袋里装着几盒药。他站在机场到达大厅的出口,看着三年没见的城市暮色,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吹在他脸上。他分辨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想哭,也不是不想哭,只是一种久别重逢后不知道该往哪里站的茫然。
他叫了出租车,报了白家的地址。车在高架上开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有些变了,有些没变。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人重新长出骨头,也够一个人把骨头重新打碎。
出租车到了小区门口,白决下了车。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铁门,门卫换了一个不认识的人,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半,金色的铺了一地。他推开门走进去,像是走进了一段被冻结的时间。单元门的密码他试了两次,门开了。电梯上到十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白爷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看一本摊开在膝盖上的书。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人,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白决站在门口,三年没有回来了,他换了一件不太合身的外套,瘦得连脸颊都陷了下去,但眼睛还是亮的,还是暖的,还是像他六岁那年站在妈妈病床前一样,认真地、努力地、还在撑着。
爷爷站起来,朝他走过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伸手扶着沙发靠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把很多话都压进一个能装得下的容器里。“回来了。”
白决走过去,站在爷爷面前。他看着爷爷的白发比三年前更多了,脸上的皱纹也更密了,但背还是直的。他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放回爷爷的手里。“爷爷,我回来了。”
白爷爷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里有东西在闪,但他没有让它掉下来。他伸手拍了拍白决的肩膀,力道很轻,轻到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瘦了。先去吃点东西。”
白决在家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出门,没有联系任何人,只是陪爷爷吃饭、看电视、下棋,听爷爷讲公司的近况。爷爷说他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继承人,叫方唐。他把药藏在房间抽屉里,每次吃的时候关上门,等胃里的翻涌过去之后再出来。爷爷没有问他在国外过得好不好,他也没有说,两个人都知道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还在。
第四天早上,白决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梳了梳,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颧骨突出,下巴尖削,眼窝比三年前深了,但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温和的眼睛还是原来的形状。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出了门。
他去了市一中。
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校门口对面的那棵老槐树下面,看着那扇深灰色的铁门和三年前一样的烫金校名。午后的阳光很好,晒在他身上有微微的暖意。他看着校门里进进出出的学生,有的穿着校服,有的穿着便服,有的在追跑打闹,有的低头看手机。他在那些人里面找了三十分钟,没有看到他想看的那个人。
他正想转身离开的时候,校门里走出来一个人。不是学生,是老师,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夹着一本教案,步伐快而稳,没有看任何人。白决的目光穿过马路,落在那个人的脸上,然后他的心跳停止了。
那不是老师。那是封烬。
三年了。封烬长高了,肩膀比以前更宽,下颌线条更硬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像一个已经工作了很多年的成年人。他的头发短了,露出干净的额头,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狭长的,深邃的,不说话的时候也像在说什么。但他的眼睛变了。白决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三年前,即使是在最痛苦的时候,封烬的眼底也有一层薄薄的、像碎冰下面流动的水一样的东西。但现在没有了,他的眼睛是干的,暗的,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白决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封烬沿着人行道走远,步伐很快,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封烬要去哪里,要去见谁,要去做什么。他只知道封烬没有看见他。他站在那里,等封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他哭了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蹲下来的时候膝盖有些软,蹲下去之后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那阵熟悉的钝痛又开始翻涌。他蹲在老槐树下面,把脸埋在掌心里,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封烬在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停了一下,往身后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很快的一眼,像一个习惯了在转身的时候确认身后有没有人的本能。但他看到马路对面那棵老槐树下面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片落下来的叶子被风吹着转了个圈。
封烬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白决坐在房间里,把那本三年前的日记翻了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写日记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页脚还留着他写的那句“封烬,你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给封烬发了一条消息。三年来第一条:「我看到你了。市一中门口。」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没有立刻回复。白决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封烬回了两个字:「在哪?」
白决:「走了。」
封烬:「你现在在哪?」
白决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他回了一句:「家。白家。」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白决握着手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十一月了,月亮很冷,白亮亮的像一块冰。
门铃响的时候,白决以为是爷爷回来了,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封烬。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大衣,领口还带着外面的凉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站在门口,看着白决,目光从他的头顶移到他的脚底,又从脚底移到头顶,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认识一个人。三年的距离太长了,长到需要从头到尾再确认一遍。
“你瘦了。”封烬说。
白决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暗沉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用力攥着手心而泛白的指节,看着他眼尾那道三年前没有的、被什么东西长期拉扯过之后留下的细纹。白决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发紧。最终他只说了一句:“你也是。”
封烬走进来,关上了门。两个人站在玄关,隔着一小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没有被光覆盖的暗色。
“白决。”封烬的声音比三年前沉了一些,低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之后变了个音色,“你走的时候,连再见都没有说。”
白决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板砖缝。“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封烬看着他低下去的后脑勺,看着那个熟悉的发旋,看着那截从衬衫领口露出来的、细瘦到让人心惊的后颈。他的右手在身侧攥住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住,像在练习某种已经生疏了的控制。“三年。我给你发了三年的消息。”
白决没有说话。
“你一条都没有回。”封烬的声音没有起伏,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背过很多遍的材料,“你走的第一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死了。第二年我开始想你是不是还活着。第三年我想你活着,但我不想你了。”
白决抬起头看着他。封烬说“不想了”,但他的眼睛在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一样,迅速裂开了一道缝,裂缝里涌出来的全是没说完的话。白决看到那道裂缝的时候,自己的眼睛也开始发酸,但他没有让那点酸变成水。
“封烬。”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回来看一眼。看完我就走。”
封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白决的手握在了掌心里。白决的手腕太细了,细到封烬的拇指和中指能几乎围成一个圈。他握着他的手腕,感受着皮肤下面那些骨头的形状,感受着脉搏的跳动——比三年前慢了一些,也弱了一些。像一只正在减速的钟,摆锤还在摆,但幅度越来越小。
“别走了。”封烬说。
白决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封烬的手指还是那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掌心是干燥的,温热的,和他记忆里的温度一样。他把自己的手从封烬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往后退了半步。
“封烬,我的病历单太厚了,”白决说,“写不下有你的未来,所以请你在没有我的故事里,健康平安。”
封烬站在原地,那只被抽空的手还维持着握持的姿势,像在握一件他已经知道不在了的东西。他看着白决,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消瘦的、但眼睛还是暖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近乎无声的话:“你从来就没问过我,我想不想要那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