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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对不起   期末考 ...

  •   期末考的前一周,白决在校门口被人拦住了。

      那天封烬有集训,放学后没有等他。白决一个人走出校门,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着,空气里飘着细碎的、若有若无的雪粒。他走到公交站旁边的巷口时,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他旁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他不认识的脸。那人戴着口罩,只说了一句——“白决?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然后从车窗递出一个信封,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白决站在巷口,手里捏着那个信封,看着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处贴着一张透明的胶带。他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字:「白决,你爸让我转告你,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白决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地址,是城西的一家废弃工厂。他站在路灯下,把那行地址看了很久。白翰墨。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他以为这个人已经从自己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了,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字,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凹痕。但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不是因为他还对白翰墨抱有任何期待,而是因为他想知道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话要说。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那个地址。车开了四十分钟,开出了市区,开进了一片废弃的工业区。白决在一栋破旧的厂房前面下了车,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推开铁门走进去,脚下踩着碎玻璃和灰尘混合的杂物,发出细碎的声响。

      厂房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应急灯亮着惨淡的白光。白决走进去的时候,从阴影里闪出了两个人。他来不及看清他们的脸,后颈就挨了一记闷击,眼前一黑,膝盖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有人从他身后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袖子推了上去,针头刺进了他的手臂。刺痛感从皮肤下面蔓延开来,冰凉的液体被推进血管里,像一条正在逆流的小河。那两个人推完针剂就松开了他,脚步声迅速远去,铁门被拉上,从外面锁住了。

      白决趴在地上,过了很久才恢复意识。他慢慢爬起来,手臂上的针孔还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针眼很小,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像被人用力按过的痕迹。他不知道那针管里是什么,只知道液体已经流进了他的血液,正在随着心跳泵往全身。

      他在废弃厂房里待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应急灯也灭了。他摸到口袋里的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七,屏幕光在黑暗中亮得像一颗孤独的星。他拨了封烬的电话,嘟了一声就挂了。不能让他知道。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窜了上来,像一根早就绷紧了的弦,在触碰到某个临界点时自动弹回了原位。他不知道那针管里是什么,但在知道之前,不能让封烬被拖进这片未知的黑暗里。他又拨了120,声音很平,报了地址和大概情况,说自己在废弃厂房里被人注射了不明液体,然后挂了电话,靠在墙上等。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的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烧,只知道太阳穴跳得厉害,手臂上那个针眼的位置在持续地发烫。白决被推进了急诊室,抽了血,做了检查,然后被转到了传染病科的隔离病房。医生戴着口罩站在病床前面,拿着化验单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白决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的话:“初步检测结果呈阳性。我们需要做进一步的确认检测,但按照目前的指标来看,你很可能被感染了。”

      白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灯管。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空。不是难过,不是恐惧,是一种比他预想中更平静的、像被抽干了的空。他开口问了一句:“这个病,能治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目前没有根治手段,但可以控制。你需要做好长期治疗的准备。”

      白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在医院里住了三天,做完了所有的检测,最终的结果是确认的——他被感染了。他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派来的,不知道那针管里到底是什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选中了他。他只知道,他的人生在一瞬间被重新划分成了两段——那针管推进去之前,和那针管推进去之后。

      白决出院的那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他站在医院门口,新年的前夜,街上到处是红色的横幅和灯笼,有人拖家带口地在路边拍照,空气里弥漫着烟花爆竹残留的气味。白决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医生开的药。他站在人群里,像一个不属于这个节日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没有看任何人。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白爷爷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那份化验单的复印件。白决在回家之前已经让人提前送了一份回来。白爷爷没有问他细节,只是在他进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先回房间休息。”

      白决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他把药盒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摆在桌面上,一盒一盒地码好,像在完成一项不需要感情投入的机械任务。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天幕上炸开,把窗帘映成流动的霓虹。

      第二天是元旦,学校放假。白决坐在房间里,给班主任发了一条消息,说身体原因需要休学。他写得很简短,没有解释原因。班主任回了三个字——“知道了。”白决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那几盒药翻过来看说明书,密密麻麻的小字,副作用栏里写了一大串他不想细看的条目。他把药盒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灰白如旧,没有太阳,也没有雪。

      封烬是在元旦的下午打来电话的。白决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

      “你前两天怎么没回消息?”封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春节前夕特有的、街道上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的背景音。
      “我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手机没电了。”

      “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了。我有点累,想休息。”白决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听不出任何破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白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你别多想。”

      又是沉默。白决能听到封烬的呼吸声,均匀的,带着一丝被他压着的焦灼。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用力到指节泛白,但声音还是平的。“封烬,你期末考准备得怎么样了?别因为我的事分心。”

      “我不会分心。”封烬说。

      白决没有接话。他听到封烬在电话那头吸气、停顿,然后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我考完试去找你。”

      电话挂断了。白决把手机放在桌上,那枚银指环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小截细亮的光。他盯着那道细亮的光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从手指上取了下来,放在了笔筒旁边。

      新学期开始的那天,白决没有去上学。

      封烬是在开学的第三天才知道这件事的。他去了白决的班级,发现他的座位空着,同桌说白决休学了。班主任陆老师在办公室里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因病休学,具体原因不方便透露,但学生本人申请了长期休学。封烬站在办公桌前面,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攥着文件夹的边沿,指节白得像骨头。

      他给白决打了电话,没有人接。发消息,没有人回。他去了白决家,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白爷爷。白爷爷站在门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封烬读不太懂的东西——那是一个老人决定不替孙子做任何辩解、也不替孙子挡任何质问的沉默。

      “小封,小决说他暂时不想见任何人。”白爷爷的声音不大。
      封烬站在门口,看着白爷爷身后的走廊,那扇关着的白色房门。“白爷爷,他到底怎么了?”

      “他自己不愿意说。我也问不出来。”白爷爷停了一下,“你让他自己待一段时间。他会来找你的。”

      封烬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转身走了。他不知道的是,白决就站在那扇白色房门后面,背靠着门板,听着他转身离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的手指抠着门板上的木纹,指甲在漆面上留下了浅浅的月牙印,然后他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从那以后,白决再也没有回复过封烬的消息。他每天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你在哪”“我能不能见你”“你回我一句话就行”,然后把手机扣过去,等那些消息沉到不需要回应的位置。他知道封烬会担心,会焦虑,会胡思乱想。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残忍的事情。但他不知道除了残忍之外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封烬离开他、远离他、忘掉他。

      一月中旬,封烬的生日到了。白决凌晨三点醒来,在黑暗中坐着,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1月7日。他给封烬发了一条消息,是他这半个月以来发的唯一一条:“生日快乐。好好考试。别来找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封烬秒回了:“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白决没有回。

      封烬又发:“白决,你至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白决:“没什么。就是不想见了。”
      封烬:“你觉得我会信吗?”

      白决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终发了一句:“你信不信都跟我没关系。你能不能别再来烦我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封烬回了三个字:“我不信。”

      白决把手机锁屏,放回枕边。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枚银指环还放在笔筒旁边,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的胃又开始疼了,比平时更疼一些,也许是因为他今天只喝了半碗粥。他把暖手宝按在胃上,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一台正在减速的机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封烬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不能让封烬知道他感染了什么,不能让封烬为了他放弃学业、放弃未来、放弃所有那些光明的东西。封烬已经从初三那场风暴里爬出来了,他不能再把他拖回去。

      一月末,封烬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年级第三。白决是从班主任陆老师那里知道的。那天陆老师打电话到家里,说封烬的物理竞赛拿了全市一等奖,下学期可能能拿到保送资格,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封烬。白决握着电话,说了一句:“让他加油。”

      挂了电话之后,白决坐在书桌前,把那枚银指环拿起来,翻转着看了看。内侧那个“J”还在,刻痕清晰,和收到它的那天一模一样。他把指环举到窗边,让阳光透过金属环照在他掌心里,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光斑。他把指环重新套进了左手中指,尺寸还是刚好,不松不紧,像它从来没有被取下来过。

      一整个二月,白决在房间里准备一份东西。他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纯白的封面,没有任何图案。他每天写一点,有时候写一段话,有时候写一两句,有时候只写一行。他写他和封烬认识的这些年,写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心情,写他记得的每一个细节——封烬给他带的早餐,公交车上靠在他肩膀上的午后,银杏树下的那张合照,墓园雨夜里他被雨水浸透的侧脸,还有那枚刻着“J”的银色指环。他把这些都写了进去,用他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三月的时候,他的身体比之前更差了一些。药量加了,副作用也更明显了。他有时候整夜睡不着,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他瘦了很多,脸颊的线条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形状,颧骨突出,下颌收紧,校服外套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的时候,偶尔会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有些陌生,像另一个正在缓慢下沉的人。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写着那本笔记,每天写一点,像在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人准备一封不会被寄出的信。

      三月中旬,白决开始联系国外的医院。白爷爷通过一些渠道帮他联系了欧洲的一家专科诊所,那边的医生看了他的病例,说可以接收。白决开始准备签证、机票、行李。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白爷爷具体的出发时间。白爷爷问过一次“你真的要走吗”,白决说“嗯”,白爷爷就没有再问了。

      四月初,那本笔记写完了。最后一页写的是他第一次对封烬说“我喜欢你”时的心情,写完之后他在页脚的空白处补了一句话:“封烬,你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你不要找我,也不要等。你过你的日子,把书读完,把路走好。我会好好活着,你也是。”

      他把笔记本用牛皮纸包好,外面缠了一圈棉线,系了一个他学会的、对称的蝴蝶结。和封烬系的一样好看。

      四月十七号,白决去机场的那天,天气很好。他把那本包好的笔记本交给了白爷爷,说了一句“等我走了之后,帮我转交给他”。白爷爷接过那个牛皮纸包,没有打开,只是看了白决一眼,目光很深,深到白决不敢多看。他拎着一个很小的行李箱,站在门口穿鞋的时候,口袋里的指环被他转了两圈。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把指环摘下来,也放进了那个牛皮纸包里。

      然后他走了。

      机场的候机大厅很大,人来人往,广播里播放着各个航班的登机信息。白决坐在登机口旁边的座位上,怀里抱着那个牛皮纸包,把它放在膝盖上,像在放一件随时会碎的、需要用手护着的东西。他听着广播念出他航班的登机提醒,站起来,走向登机口。

      他走进廊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来送他。这是他自己要求的,因为如果有人来了,他可能就走不了了。他转回头,走进舱门,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系好安全带。飞机的引擎开始轰鸣,机身微微震动,窗外的地面开始后退,越来越快,然后起飞,倾斜着穿过云层。白决靠在舷窗上,看着下面的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的棋盘格,被云层遮住了。

      他没有哭。他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高的天空,在想封烬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上课,也许在去竞赛的路上,也许在某个不知道他已经在飞机上了的地方继续给他发那些永远不会被回复的消息。

      白决把手贴在舷窗的玻璃上,玻璃是冰凉的,穿过云层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封烬,对不起。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飞机穿过云层,继续往西飞。城市在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个被缩小的模型,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底色。白决没有再回头。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听着引擎平稳的轰鸣声。

      他把封烬留在了那片正在缩小的城市里。把市一中、食堂、梧桐树、校医室、公交站、那枚银色的指环,还有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全部都留在了那里。他没有哭。他只是一直闭着眼睛,等到飞机穿过云层,窗外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按在舷窗玻璃上,指节泛白,像在攥着什么正在从掌心里流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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