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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复查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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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冬天的第一场冷空气把整个城市裹进了一层灰白色的冻雾里。校园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被洗淡了的水墨画。白决穿着那件加厚了的校服外套,里面还套了一件封烬去年落在他家的灰色毛衣,毛衣有些大,袖口盖住了半个手掌,他每天都要往上翻两折才能露出指节。
他的身体没有好转,也没有急剧恶化,只是维持着一种缓慢的、几乎不被人注意的消耗。像是在温水里煮着的那只青蛙,水温在一点点升高,他自己察觉不到变化,直到某一天发现自己比上个月又轻了两斤,照镜子的时候锁骨比上个月更明显了一些。白决把这些发现压了下去,没有跟任何人说。他封了一板胃药在书包侧袋里,早上出门前吃一片,午饭前吃一片,有时候下午胃疼得厉害,再加一片。药瓶里的药片越来越少,像沙漏里的沙粒,无声地流走。
关于他的议论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刚开学时那么密集了。不是人们的嘴变善良了,而是话题的新鲜感在慢慢消退,像一块被嚼了很多遍的口香糖,失去了最初的味道,只剩下一点残存的、黏黏的、甩不掉的痕迹。白决有时候会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来,有时候是封烬的名字和他一起出现在同一句话里。那些话大多来自食堂的角落、走廊的拐角、厕所的隔间——那些人们觉得不会被当事人听到的地方。白决听到了,但他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没有给任何人看到他表情的机会。
他的应对方式从初三时那个什么都忍着的小太阳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更不那么费力的姿态。他开始习惯那些目光像风一样从他身上经过,习惯那些话像灰尘一样落在他的肩上然后被风吹走。他不再去分辨哪些人说了什么话,因为分辨本身就需要力气,而他正在变得越来越没有力气去分配在不必要的事情上。
十二月初,宋时雨来市一中找过他一次。
她在校门口等着,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在灰沉沉的冬天里像一团移动的火焰。白决走出校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快步走过去。
“白决!”宋时雨朝他挥了挥手,“好久不见!你瘦了好多!”
白决笑了笑,那个笑容已经比从前更轻了,像水里的一片叶子,浮在上层,不往下沉但也不用力托举。“你倒是没变。”
“我那叫稳中有瘦!”宋时雨拍了拍自己的脸,“走吧,请你喝奶茶。”
两个人去了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坐在靠窗的位置。宋时雨点了一杯热的焦糖玛奇朵,白决点了一杯温的红茶。他捧着杯子,让热度从掌心渗进去,杯壁的温度刚好够暖手,不会烫。
“我在二中过得还行,”宋时雨咬着吸管说,“老师管得没那么严,作业也没那么多,就是同学有点吵。不过比初三好多了,初三那会儿我每天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白决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红茶不甜,微微有一点涩,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轻轻刮了一下。
“你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宋时雨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认真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你看起来真的好累的样子。”
“还好,换季的时候容易不舒服,冬天过了就好了。”
宋时雨没有追问。她低下头搅了一会儿杯子里的焦糖,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抬起头:“白决,我跟你说个事。初三那会儿你被欺负的事,后来有人找到我了。”
白决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是封烬,对吧?”白决说。
宋时雨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猜的。”
宋时雨沉默了一会儿,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用指腹摩挲着吸管的管壁。“他暑假的时候找过我一次,问了我几个问题。问我知不知道谁欺负过你,问我记不记得那些人说过什么话。他问得很细,像在做一个记录。”
白决没有打断她。
“我当时有点害怕,因为他的表情很吓人。”宋时雨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问这些不是为了干什么出格的事,他只是想知道。他说他错过了太多,以后不想再错过了。”
白决的指腹在温热的杯壁上停住了。他看着面前这杯已经不太烫的红茶,茶液在杯子里微微晃荡,映出窗外灰白色的天。
“我知道了。”白决说。
宋时雨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最终还是只问了那句她已经问过的话:“你还好吗?”
白决看着她。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像两颗洗过的葡萄。她坐在奶茶店的暖黄色灯光里,围巾还没解下来,白决能感觉到她的担心是真实的,像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红茶一样,带着一种不太烫手但确凿存在的温度。
“会好的。”白决说。
那天回到家之后,白决坐在书桌前,把宋时雨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不能确定封烬具体做了些什么,但那些事——张鸣远转学,刘程家被查税,王哲消失了。它们在夏天结束时像退潮一样集体消失,没有留下明确指向封烬的证据,但也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
白决没有去追问封烬。他选择相信封烬说的“以后告诉你”,选择把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放在那个等待的位子里,像他把所有收到的善意纸条放在铁皮盒子里一样,等他准备好了再去翻开。
十二月中旬,白决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姓陆,三十出头,教数学,说话很有条理。他把白决这学期的体检报告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白决,你的体检结果我看了一下。你有几个指标不太对,建议你家长带你去医院做一次复查。”
白决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放回桌面上。“谢谢陆老师,我回去跟家里说。”
“还有,”陆老师扶了扶眼镜,“如果你身体确实需要休息,可以申请适当减少一些课程负担。成绩不是最要紧的,人比较重要。”
白决看着陆老师的脸,那张很普通的、戴着眼镜的、三十出头的男老师的脸。他在这张脸上看不到任何多余的同情或者揣测,只是一个老师在对他的学生说一句老师应该说的话。
白决在那张桌子上弯了弯腰。“谢谢老师。”
他走出办公室之后,站在走廊里把那句话想了一下——“人比较重要”。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很平常,但此时此刻他站在十二月的冷风里,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沉甸甸的,像一片不轻的树叶落在手心里,有形状,有重量,能握得住。
他没有立刻去医院。那周周末他要陪封烬去市里的物理竞赛复赛。封烬在复赛前一天晚上发消息说“你不用来”,白决回了一句“我在外面等你”。他知道封烬不是不想让他来,是怕他站在外面吹冷风。但白决还是去了。
竞赛在市少年宫的阶梯教室举行,封烬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决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朝他点了下头。封烬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听不见。白决猜他说的是“别站窗户边,冷”,因为他后来从窗户边走到了有暖气的休息区,像在听话。
封烬出来的时候比预估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白决坐在休息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不怎么热了的水,看见封烬走过来,站起来。
“怎么样?”
“还行。”封烬说。
他走到白决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没有说什么,伸手把杯子接过来,去旁边的饮水机续了热水,又端回来递给他。
“你站着等了多久?”封烬问。
“没多久。”
“多久?”
白决想了想:“四十分钟。”
封烬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站在白决旁边,等他把那杯热水喝完,然后一起走出少年宫的大门。十二月的风从大街那头灌过来,封烬挡在风吹来的方向,步子放慢了半拍,让白决走在他身后那个没有风的角度里。
他们并肩走在街上,路过一家蛋糕店的时候,白决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那些整齐排列的蜜柑蛋糕,黄澄澄的表层在暖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他想起夏天看到的那堆早熟蜜柑,想起自己在公交车上说过的话——蜜柑总会熟的,他有的是时间等。
那天晚上回到家,白决坐在书桌前,把那枚银指环转了转,又看了一遍内侧那个小小的“J”。他没有写日记,只是坐在那里,让指环的凉意和手心暖意交替,慢慢地,像一种安静的对话。
他把体检报告翻出来看了一遍。那些偏离正常值的数字他不完全看得懂,但他看得懂医生在备注栏里写的那行字——建议近期前往专科医院做详细检查。他看了几秒,把报告折好,放回了抽屉里。然后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来,把暖手宝放在胃上,闭上眼睛。胃里的钝痛还在,但比以前轻了一些,像一辆正在减速的车,惯性还在但终将停下。
他想着封烬今天在少年宫门口替他挡风的样子,想着他续完热水递回来时杯壁上新烫出的温度,想着他站在走廊尽头回头那一眼里藏着的不动声色的在乎。这些念头像河底的石子,被水流冲得温润光滑,躺在他意识的浅层,替他压住了那些往下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