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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生日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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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最后一周,白决的生日到了。
他自己没有提,白爷爷也没有提,阿姨那天早上煮了一碗面,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旁边放了几根青菜,从碗沿冒出来的热气把厨房的窗户蒙了一层白雾。白决坐在餐桌前,把那碗面吃完了。面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然后把碗放进水槽里,背起书包,出了门。
他到学校的时候,课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开口处被折了两折,用一根白色的棉线缠了一圈。白决放下书包,拆开纸袋,里面是一个饭团、一杯豆浆,还有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橘子糖。饭团还是温的,豆浆也是温的,像被人算好了时间才送过来的。他把饭团拿起来的时候,纸袋底部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的字是他熟悉的、笔锋凌厉的、一笔一划都不肯含糊的字。
「生日快乐。」
只有四个字。白决看着那四个字,把纸条对折好,夹进英语笔记本里。夹层已经鼓得快合不上了,他用力压了压,还是合不上,他把原来的一部分纸条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些重复的、不那么重要的、只是日常简短问候的纸条挑出来,放进了书桌抽屉的一个小盒子里。那个盒子是白决特意买的,铁质的,盖子上面印着一只低头吃草的小羊。他把纸条放进盒子里的时候,一张一张地叠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件需要被长久保存的东西。
中午的时候,封烬在食堂等他。白决端着餐盘过去坐下,封烬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糖醋排骨夹到白决碗里,动作和每一个中午一样自然。白决没有推辞,他把那块排骨吃了,肉炖得很烂,骨肉分离,咀嚼的时候几乎不需要费力。他吃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封烬,封烬正在低头吃饭,侧脸被食堂的日光灯照得有些冷白,下颌线绷着,嘴角微微抿着。白决注意到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安静地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封烬。”
“嗯。”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封烬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初三的时候跟我说过一次。”
白决回想了一下,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也许是某次闲聊,也许是某次偶然提起,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但封烬记得。他记得每一个白决自己都不会在意的小事,把它们收集起来,放在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白决低下头,继续吃饭。他把封烬夹给他的每一块菜都吃完了,盘子里的米饭一粒不剩。封烬看着他吃完了,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自己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确认什么——确认白决吃下去了,确认他没有偷着把菜留在盘底,确认他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一些。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白决在教学楼门口等封烬。封烬今天有物理竞赛的加课,要晚半个小时。白决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看着操场上零零星星的人在跑步、走路、聊天。十一月的傍晚天已经全暗了,路灯亮着,把操场照成了暖黄色的椭圆形。风有些凉,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橘子糖。他把糖拿出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在口腔里化开,甜得有些发腻,但他没有吐出来,就那么含着,等甜味慢慢消失。
封烬出来的时候,白决已经在门口站了将近四十分钟。他的耳朵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但表情很平静。封烬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绕到了白决的脖子上。围巾还带着封烬身上的温度,干燥的,暖的,他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和自己家里的那瓶是同一个牌子。
“等很久了?”封烬问。
“没多久。”
两个人走出校门。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重叠在一起。走了一段路之后,封烬忽然停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白决。
是一个很小的盒子,用深蓝色的包装纸包着,外面系了一根银灰色的丝带。丝带系成了蝴蝶结,两边对称,长短刚好,一看就是被人仔细调整过的。
白决接过来,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指环。指环很细,表面是哑光的磨砂质感,内侧刻了一个字母——“J”。白决把指环拿起来,举到路灯下面看,银色的光反射着路灯的暖黄色,在指环表面镀了一层柔和的调子。
“封烬,这太贵重了——”
“不贵。”封烬打断了他,声音在夜风里听起来有些闷,“就是在校门口那家饰品店买的。我看了一个月,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白决看着那枚指环,手指摩挲着内侧那个“J”的刻痕。J是封烬名字的首字母。他把指环戴在了左手中指上,尺寸刚好,不松不紧,像是量身定做的。
“你为什么不在里面刻我的名字?”白决问。
封烬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下移到他戴着指环的手上,然后抬回来。“因为是我送给你的。刻我的,你戴着的时候会想起我。”
白决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手指蜷起来,指环的金属触感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正在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捂热。
“谢谢你,封烬。”白决说。
“不用谢。”封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外面冷。”
白决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转着那枚指环,一圈又一圈,像在确认它是真的、还在的、没有消失的。银色金属在暖手宝的温度旁边慢慢变暖,最后和皮肤温度融成了一体。
回到家,白决把指环摘下来放在书桌上,用台灯照了一会儿。灯光从银色的表面反射回来,在白墙上投了一小片光斑。他把指环举到眼前,凑近了看内侧那个“J”字,刻痕很清晰,边缘干净利落,像封烬的字一样,一笔一划都不肯含糊。
他把指环重新戴上,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11月27日,星期五,晴。封烬送了我一枚指环。银色的,内侧刻着他的名字。他说刻他的能让我记住他。我本来就记得。不需要刻。」
白决合上日记本,把暖手宝压在胃上,关了台灯。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把指环表面的银色照成了一小截细亮的光线。他握着那根光线,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白决戴那枚指环去上学了。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的人没有说出来。那枚指环和他的校服风格并不冲突,细巧的银色,搭在手指上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封烬看到的时候,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天天色一直阴沉,到了下午放学时终于落下雨来。雨势不大,细密如织,整座校园被笼在一层灰濛濛的雾气里。白决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雨幕发呆。他的伞落在教室了,刚想折返回去拿,侧头看见封烬站在三米外的地方,朝他招手。
白决走过去,封烬撑开一把黑色的伞,将伞面倾向他那边。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脚步踏在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有认识他们的同学从旁边经过,有人看了一眼又移开,有人没有看。雨声把所有的窃窃私语都盖住了,整条路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雨打在伞面上的噼啪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封烬。”白决走在伞下面,声音不重,却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楚。
“嗯。”
“我昨天在想要不要买一个礼物回送你。”
“不用。”
“我知道你会说不用。但我想了一下,我现在好像没有什么能送你的东西。好的东西太贵了,便宜的东西你不缺。所以我想了想,还是先不送了。等我以后有更好的东西,再给你。”
封烬没有说话。他撑着伞,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但白决注意到他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又松开。雨滴从伞沿滑落,在白决的肩侧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帘子。
“你不需要送我任何东西。”封烬说。
“我知道。”
沉默了一段路之后,封烬又开口了,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活着就行。”
白决的脚步在积水里顿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踩在水洼里的鞋尖,看着雨水把鞋面浸成更深的颜色,看着封烬那只握伞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会的。”白决说。
雨还在下。伞面微微倾斜,把全部的遮护都给了左边的那个人。封烬的右边肩膀露在外面,水迹顺着校服的纹理洇开来,像一片慢慢扩大的深色花瓣。白决不知道他淋了多久的雨,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这样感冒。他只知道那把伞的倾斜度一直没有变过,从他们踏入雨中开始,到走到小区门口的屋檐下为止,始终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