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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谢谢你来找我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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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天气陡然转凉。
白决是在一个周三早上发现自己发烧的。醒来的时候浑身发软,被窝里热得像蒸笼,额头上贴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在心里盘算着当天的课表——上午四节,下午两节,其中有一节是体育。他坐起来,换好校服,在卫生间用冷水扑了脸,镜子里的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得起皮。他把体温计夹在腋下测了三分钟,三十八度二。不算高,还能撑。
他往口袋里塞了一板退烧药,出了门。
那天中午封烬来找他吃饭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就停了下来。白决坐在食堂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粥,米粒在淡白色的汤水里浮着,几乎没怎么动过。
“你发烧了。”封烬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低烧,吃过药了。”
封烬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自己盘子里的蒸蛋用勺子舀了一半放到白决的粥碗里,再把粥碗往白决面前推了推。“把粥喝了。”
白决端起碗喝了两口。喉咙有些疼,吞咽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刮他的食道。他把碗放下,抬头看着封烬。“你今天下午有物理竞赛集训,别耽误了。我没事。”
封烬看了他几秒,没有接话。他把自己那碗饭吃完了,然后把白决的粥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粥也喝了。喝完他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走,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杯温水,放在白决面前。
“下午你请假。我送你去校医室。”
“封烬,你真的不用——”
“白决,”封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如果不想让我担心,就别让我看见你发烧了还坐在这里喝冷粥。你看不见我,我就不担心。”
白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知道封烬的逻辑是反的——他看不见就不会担心,所以他要么让封烬看不见,要么就别让他看见不好的样子。今天他选择了后者,所以他需要承担封烬的担心。
下午体育课,白决请了假。封烬果然出现在校医室门口,手里拿着他上午的笔记本和书,把他下午要用的东西全部带过来了。他把东西放在校医室的椅子上,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白决,说了一句“我下课后过来”,然后走了。
白决坐在校医室的床上,挂着校医给他开的退热点滴。校医室有扇窗户,开了一半,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远处食堂的饭菜香和落叶潮湿的气味。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泛白的灯管,药液一滴一滴地流入他的血管,凉意沿着手臂往上爬,像一条缓慢流动的冰河。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知夏:「听说你今天发烧了?还好吗?」
白决回:「还好,低烧,挂个水就好了。」
林知夏:「你在市一中的生活咋样?有没有人欺负你?有事跟我说,我虽远必诛。」
白决看着这行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林知夏去了一所离家近的普通高中,成绩不算拔尖但活得比以前松快多了,朋友圈里全是她的自拍和碎碎念。他回了一句:「没有,都挺好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药液的凉意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他缩了缩脖子,校医室的暖气不太足,他把椅背上搭着的一件外套拿过来披在身上,低头看了一眼——是封烬的,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肩线上有他洗不掉的、微微泛白的褶皱,是常年背书包压出来的痕迹。
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领口的位置有封烬身上那种干燥的、清冽的、让人安心的味道。他把鼻子埋进领口里,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封烬下午的集训是四点半结束的,但他四点十五分就到了校医室门口。白决的点滴已经挂完了,坐在床边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封烬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物理竞赛的文件夹,像是直接从集训教室过来的。
“这么早?”
“老师讲完了。”封烬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空了的输液瓶,“退了吗?”
白决伸出手背给他看——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针孔。“退了,三十七度一。”
封烬伸出手,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动作很快,像怕碰久了会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指尖碰到额头的触感是凉的,干燥的,在白决还有些微烫的皮肤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收了回去。
“嗯。”封烬说,“走吧。”
两个人走出校医室,十一月的傍晚天黑得早,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白决走在前面两步,封烬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之后,白决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要被廊灯嗡嗡声盖过去的话。
“白决。”
他回过头。
封烬站在走廊里,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用某种更内部的、不经常拿出来用的声道在说话:“你如果撑不住,就跟我说。你跟我说话不丢人。”
白决看着那个逆光的轮廓,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我知道。”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会的”,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就像他记下了所有从别人那里收到的善意一样——记下来,放在一个不容易被碰碎的地方,等有朝一日他撑不住的时候,再拿出来看一看。
十一月中旬,白决在学校里又听到了关于他的议论。
这次不是在走廊里,是在教室后排。他把作业本送到课代表那里的时候,经过两个男生的座位,他们的对话正好结束在某个关键句子的尾巴上——“……反正他爸那个事都闹那么大了,他妈又早死,他这种人不抑郁才怪。”
白决的脚步没有停。他把作业本放在课代表的桌上,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英语书,继续背单词。
但他回到座位之后,握着笔的手悬在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写。他在想,他们说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他的抑郁确实和那些事有关。但“他妈又早死”这个短语像一根从很远的地方射过来的箭,经过了那么多年,准头已经偏了,力道已经钝了,但还是扎进了某个他以为已经愈合了的位置。
那天放学后,白决没有直接回家。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走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亮了,他还在走。他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又什么都想得太多。
手机响了一下,是封烬发来的:「在哪?」
白决回:「操场。」
过了几分钟,封烬出现在操场的入口处。他走过来的时候步伐很快,走到白决面前才放慢,在他身边并排开始走。
“怎么了?”封烬问。
“没什么,就是想走一走。”
两个人沿着跑道走了一圈。落叶被踩在脚下,发出脆裂的声响。白决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封烬,你听到别人说我的那些话,你会生气吗?”
“会。”
“那你怎么不表现出来?”
封烬沉默了几步路。“因为表现出来也没用。打他们一顿也封不住他们的嘴。”
白决偏头看了他一眼。封烬的表情很平静,但白决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像在咬什么东西。
“封烬,你会不会觉得……”白决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太容易被这些话影响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从小到大都在被这些人影响,但你还是你。你没有变成他们说的那种人。”封烬的声音在十一月的夜风里有些冷,但内容不是冷的,“如果你哪天变成了他们说的那种人,那才是被影响了。你没变,说明你赢了。”
白决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跑道的中段,前后都是空荡荡的夜色,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封烬,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不常说话,但一旦开口,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正确的位置上。
白决没有变。他确实没有变。他还是那个每天按时来学校的人,还是那个对所有人都温温和和的人,还是那个会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把手收回去的人。他没有变成那些流言希望他变成的样子——那个破碎的、愤怒的、自暴自弃的、像他父亲一样把自己活成一滩烂泥的人。
“封烬,”白决说,“你以后多跟我说说话。”
“为什么?”
“你说的话有用。”
封烬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东西照得亮了一些。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伸到白决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回去晚了,白爷爷会担心。”
两个人走出操场,穿过已经安静了的校园,走向校门。白决在跨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教学楼,大多数窗户已经黑了,只有零星几间还亮着灯,大概是正在为学生答疑的老师或者准备竞赛的学生。他想,这个地方正逐渐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和初中那个让他痛苦的校园不一样。这里虽然有流言,但也有阳光穿过梧桐叶洒在走廊里的午后,有封烬在校医室门口出现的身影,有某些人看他的时候不带任何预设的目光。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这里变得可以留下来了。
回到家,白决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了一段话。
「11月14日,星期五,晴。今天在操场上走了很久。封烬找到我的时候,我不觉得意外,好像每次我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会出现。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我没有变成那些人希望我变成的样子。我没有变。我好像真的没有变。但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变了,他还会这样跟我说吗?」
他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里。钥匙放回笔筒深处,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他躺在床上,把暖手宝捂在胃上。身体还是有些不舒服,但比之前好了一些。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封烬拍他肩膀时手掌的重量,短暂但存在,像一秒钟的阳光穿过密云。
他在心里对封烬说了一句话,没有发出声音:“谢谢你来找我。”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窗帘映成一片银白色。白决在那个颜色里慢慢睡着了,呼吸平缓,眉头微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