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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介意 市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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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中的校风比初中部宽松一些,但学生的嘴并没有更严。
白决第一次感觉到异样,是十月第二周的某个课间。他去接水的时候,经过走廊拐角,听到几个不认识的男生在聊天。他们聊得很随意,声音不大不小,像在讨论昨天的球赛。
“……就那个一班的,白决。你听说过没有?”
“他爸那个事?早就传开了啊。初三的时候就闹得满城风雨的。”
“不是,我是说他跟三班那个,叫什么来着……封什么的。关系特别近,天天一块儿吃饭走路,上周还有人看见他俩在操场后面牵着手——”
“真的假的?你亲眼看见了?”
“我朋友看见的,他说当时旁边还有人呢,他们也不避着点。”
“那不就是了嘛。他爸搞男的,儿子也搞男的,这不就遗传——”
后面的声音被走廊里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白决站在拐角另一侧,端着空水杯,手很稳。他转过身,回了教室,没有接水。
那天中午他没有去食堂。他坐在教室里,从抽屉里掏出一盒饼干,撕开包装,一块一块地慢慢吃。饼干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有些疼,但他还是一块一块地吃完了。封烬发来消息问他在哪,他说“有点困,在教室趴了一会儿”,封烬没有追问。
下午放学前,白决去了一趟厕所。他从隔间出来的时候,门口站了两个高二的男生,靠在墙上说话。他们没有看他,但白决经过的时候听到了一句很低的话——“他爸搞男人,他也搞男人,白家真是一脉相承。”
白决没有停下来。他走到洗手台前面,打开水龙头,慢慢地洗了手,关上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表情平静,平静到像是那句话和窗外那棵梧桐树一样,只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不需要回应的东西。
他走出厕所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封烬。
封烬站在走廊里,脸色很不好看。那种不好看不是苍白,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激出来的、带着危险边缘的暗色。他显然听到了那句“一脉相承”,因为他的手是攥着的,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凸起来,像几条暴怒的河流。
白决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按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力道不重,但封烬的拳头在他的掌心下慢慢松开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展开,像一个被驯服的活物。
“你听到了?”白决问。
封烬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走吧,吃饭去。”白决收回手,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封烬,他们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你别因为这种事跟他们动手。”
封烬站在走廊里,目光落在他收回去的那只手上,没有说话。他跟上白决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沉了一些。
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白决和封烬在学校后面的小路上散步。那条路两排种着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边缘镶了一层金色,还没有全落。这是白决挑的路,安静,人少,能避开大多数人的视线。
“封烬。”
“嗯。”
“你听到的那些话,你会介意吗?”
封烬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介意什么?”
“别人说我们的事。”
封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白决没有想到的话:“我不介意他们说我们。我介意他们说你。”
白决停下了脚步。银杏叶在头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封烬的肩膀上,像一些碎掉的、亮晶晶的东西。
“封烬,他们说我什么我都不在意。”白决说,“我在意的是你会不会因为这些事觉得难受。你觉得难受的话,我们可以——”
“不。”封烬打断了他,“我什么都不觉得。别人说什么都跟我没关系。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们的事。”
白决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封烬说的“那是他们的事”是真的。封烬不在乎这个世界怎么看他们,他只在乎白决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没有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偷偷把药藏起来。
但白决有一件事没有说出口。
他发现,那些流言里关于他和封烬的揣测,虽然来自于恶意的土壤,但本身并没有让他感到被冒犯。真正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是那些话里提到他父亲的部分。那一部分像一根被拔了又插回去的针,位置变了,深度变了,但刺进的地方还是同一个伤口。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白翰墨了,可每次听到有人把白翰墨和他放在同一个句子里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喉咙发紧,胃往下沉。
他没有告诉封烬这些。因为他知道封烬听到之后会生气,而他不希望封烬再因为他的事情多消耗任何东西。
白决的身体在十月又差了一些。倒不是突然恶化的,是一种持续的、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下降——早上起床需要比之前更长的清醒时间,爬楼梯到三楼的教室会喘,午饭吃到一半就不想再动筷子。
他控制着自己不在封烬面前表现出这些,但封烬已经开始检查他的饭盒了。
有一天中午,封烬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半盒饭剩下,然后把他的饭盒端过去,把自己盘子里的菜分了一半过去,又把饭盒推回来。
“封烬,我真的吃不下了。”白决说。
“吃一点是一点。”封烬的声音很平,但白决注意到他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夹起自己那根青菜。
白决把分过来的菜慢慢吃完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咀嚼的时候,封烬一直在看他,目光落在他的颧骨上,落在他的下颌上,落在那些因为吃得少而变得更加清晰的骨骼线条上。
十月末,学校组织了一次月考。白决考了年级第五,算不上差,但比他初中时的排名低了一些。班主任跟他谈话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是不是状态不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就是开学还没完全适应”。班主任没有追问,但他让白决在期中考试之后再做一次全面体检。
封烬考了年级第九。他的物理和化学都是满分,数学扣了一分,英语拉了一些后腿。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有人在走廊里议论:“三班那个封烬好厉害啊,听说他中考缺考了一门还能进市一中。”另一个人接话:“是啊,但他好像跟一班的白决走得很近,就那个家里出事的——”
后面的话被截断了,因为封烬正好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他没有看他们,也没有放慢脚步,但他在经过那两个人之后,拐了个弯,去了一班门口,把一张纸条递给了白决。纸条上写着:“今晚放学等我一起走。”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多余的废话,就是一句指令。
白决看着那张纸条,折好收进口袋里。放学后他在教学楼门口等封烬,等了五分钟封烬就下来了,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
“你今天怎么忽然说一起走?”白决问。
“想跟你一起。”
白决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的,和林知夏中考前给的那颗一样。他现在的口袋里随时装着几颗糖,因为校医说他低血糖,随身带点甜的比较好。
封烬注意到了那颗糖的包装纸,也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颗,一样的橘子味,放在白决的掌心里。
“你哪里来的?”白决问。
“买的。”
白决握紧那颗糖,把糖纸捏出褶皱的声响。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这句话在封烬那里已经变成了某种不需要言说的日常——糖是给你的,饭是留给你的,路是陪你走的,话是不用你说出口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白决在房间里整理书包的时候,发现自己带来的那板胃药又少了两颗。
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九月开学到现在,两个月不到,他已经吃掉了一整板。他坐在书桌前,把那板药剩下来的空槽数了一遍,然后把药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
他翻开日记本,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了几行字。
「10月28日,星期二,晴。月考成绩出来了,我第五,封烬第九。他对我说别在意那些人的话,我说我不在意。我说的是真的,那些话我真的不在意。但我在意另一件事。我在意我的身体。它越来越不像我自己的了。像一台正在漏油的车,我不知道油箱里还剩多少。」
写完之后他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钥匙放回笔筒深处,被一堆用过的笔芯盖着。
窗外有月亮,半圆的,挂在天边。白决躺在床上,把暖手宝捂在胃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封烬傍晚分给他饭盒里的那些菜,想他放在掌心里的那颗橘子糖,想他站在走廊里说要一起走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他在想,封烬大概也在想同样的事——怎么让这个正在变轻的人多留一些重量在这个世界上。
他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安静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