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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蜚语 九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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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市一中门口挤满了人。
崭新的校服,崭新的书包,崭新的面孔。家长站在校门口举着手机拍照,新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认识,有人紧张地翻着分班表,有人已经熟络地勾肩搭背说笑。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洒下来,在攒动的人头上铺了一层碎金。
白决站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和几支笔。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左腕上那根已经褪色的红绳。他等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看见封烬从公交车的方向走过来。
封烬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深蓝色校服,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比旁人好看一些。肩背挺括,裤线笔直,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一点白色内搭的边缘。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暑假前精神了很多。他走到白决面前,停了一下,看着他,说了一句和每一个早晨都一样的话。
"来了。"
"嗯。"白决笑了一下,转身往校门里走。封烬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人群,走进校园。
市一中比白决初中的学校大很多,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新的,连路边的指示牌都是新的。他们找到分班表,白决在一班,封烬在三班。一班的教室在一楼,三班在二楼,中间隔着一层楼梯,不算远。
报到日没什么特别的流程,领书、认教室、听班主任说一些开学注意事项。白决坐在一班的教室里,听一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讲校规校纪。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在叶子的缝隙里跳动。
他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头晕,用手撑着额头休息了几秒。最近他总是这样,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发黑,走快两步就会喘,早上起来的时候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恶心感。
他以为是暑假没有调整好作息,没有太在意。
班主任说完话,让大家自由活动。白决走出教室,在走廊里遇到了封烬。封烬靠在一楼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本新发的物理课本在翻,看见白决出来,把书合上了。
"怎么样?"白决问。
"还行。班主任姓陈,教物理。"
"那挺适合你。"
封烬没有接话。他看着白决的脸,目光在他苍白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你脸色不太好。"
"早上没吃饭,"白决说,"一会儿去吃点东西就好了。"
封烬没有追问,但他看着白决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白决很熟悉——是担忧。封烬又开始担忧了,像之前每一次发现他胃疼的时候一样,会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然后默默地采取行动。白决没有阻止他,因为他知道阻止也没有用。
市一中的校园生活开始得平淡而正常。白决在一班,封烬在三班。两栋教学楼挨着,课间的时候封烬会下楼来找白决,或者白决上楼去找封烬。他们一起吃饭,有时候在食堂,有时候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白决吃得越来越少了,他自己没有太明显地感觉到,但他发现每次吃饭的时候,封烬都会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夹一些给他,然后看着他把那些肉吃完。
白决去了一次医务室。开学第二周的周三,他在体育课上跑了两圈之后觉得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蹲下来缓了五分钟才站起来。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让他去校医室看看。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听了他的心肺,又测了血压,然后皱着眉说了一句:"你以前得过什么病吗?"
"没有。"白决说。
"你的心率偏快,血压偏低。"校医在体检表上写了一行字,"建议你去医院做一个全面检查。"
白决接过体检表,说了一声谢谢,走出了医务室。他把那张表折好,放进了书包夹层里,没有给任何人看。
九月中旬的时候,白决开始在学校里听到一些声音。
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在他旁边说话的。有一次他在走廊里经过,听到两个女生在小声议论:"你听说了吗?一班那个白决,好像身体不太好。"另一个说:"是啊,他体育课都请假好几次了,而且他脸真的特别白,白得不正常。"
白决的脚步没有停。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两个女生的声音小了下去,但他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那些消息是怎么传开的。也许是医务室的体检表被人看到了,也许是体育老师跟别人提了一句,也许是有人注意到他每天早上会在口袋里装一板胃药。学校就是一个放大镜,任何一点细微的异常都会被捕捉、放大、传播、变形,从一个事实变成十个版本的故事。
关于他的版本有很多。有人说他有严重的胃病,有人说他心脏有问题,有人说是抑郁症,有人说是营养不良,还有人把初三那些事翻了出来,把身体问题和精神压力联系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合乎逻辑的、但又并不准确的叙事链条。那些话传到最后,白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他只知道他的胃越来越不听话了,他的精力越来越短,他的睡眠越来越浅。
封烬是第一个直接来问他的人。
那天中午,两个人在食堂吃饭。白决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端着手边的水杯小口小口地抿。封烬看着他,放下了自己的筷子,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说的那些事,是真的吗?"
白决放下水杯,看着封烬。封烬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白决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哪一部分?"白决问。
"你身体不舒服的部分。"
白决沉默了几秒。他不想说谎,但他也不想让封烬像初三那样整天提心吊胆地惦记着他。"胃不太好,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事。"
封烬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是很深,像一个在验算的人,要把每一个变量都检查一遍才会得出最终结论。他最终没有追问,但他从那天开始,每次吃饭都会点一些养胃的菜——白粥、面条、清炒的蔬菜,避开辣的、油的、冷的。
九月下旬的一个傍晚,白决放学后留了一会儿,帮班主任整理新学期的图书角。他蹲在地上把书按照编号排列,蹲了大概十分钟,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膝盖发软,他扶着书架稳了好一会儿才站住。
"同学,你没事吧?"旁边一个女生走过来,声音带着担心。
白决眨了眨眼,等视觉恢复,抬起头。"没事,蹲久了有点晕。"
女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你……要不要去校医室看看?你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白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用了,我缓一缓就好。"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把白炽的光铺在瓷砖地面上。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上眼睛,伸手按了一下胃部。胃又开始疼了,那种他熟悉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的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石头,每磨一次就薄一层,表面越来越光滑,但底下的裂缝也越来越明显。
他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墙壁站直了身体,走出了教学楼。
校门口,封烬站在那里等他。
没有发消息问他在哪,没有打电话催他,就是站在那里等着,像一棵已经等了很久的树,不着急,不抱怨,只是在那里。
白决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封烬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脚下。那个检查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封烬把手里的一杯温水递给了他。
"喝点。"封烬说。
白决接过杯子,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他喝了几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阵翻涌按下去了几分。他把杯子还给封烬,说了一声"谢谢"。
两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白决走在封烬的左边,封烬走在他靠马路的那一侧,像过去的每一个傍晚一样。他们的步频很一致,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人行道的砖面上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
"白决,"封烬的声音从侧上方传下来,"你如果不想跟我说,可以不跟我说。但你不要骗我。"
白决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我没有骗你。"
"你跟我说'没什么大事'的时候,你的手在抖。"
白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握着纸杯的那只手确实在微微发抖,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但封烬看到了。封烬总是能看到他注意不到的东西——胃疼的时候按腹部的动作,蹲久了站起来时腿软的那一下,吃饭时筷子夹菜停顿的时长。他把白决的身体读成了一本书,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封烬,"白决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我的身体确实有一些问题。胃不好,消化不太好,经常没力气。但那些不是什么绝症,不会死。你不用担心。"
"那你的抑郁症呢?"封烬问。
白决愣了一下。
"暑假的时候我去查了抑郁症的症状,"封烬看着他,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背了很久的文字,"食欲下降,体重减轻,疲劳无力,睡眠障碍,持续的情绪低落。你占了至少四个。"
白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封烬没有给他机会。
"白决,你是病人。你的身体和你的脑子都病了。你不用假装你没事,你不用一个人扛着,"封烬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那个顿很重,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面上,"你还有我。"
路灯的光落在封烬脸上,把他眼底那片深色的东西照得无处遁形。那是恐惧,一种白决从来没有在封烬脸上见过的、纯粹的、没有任何遮挡的恐惧。封烬在怕。怕他倒下,怕他消失,怕他像初三一样什么都不说然后慢慢地沉下去。
白决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恐惧和藏在恐惧底下的、更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他没有说话,但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额头抵在了封烬的肩膀上。
封烬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他没有抬手抱他,但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像一个正在练习控制自己的人。白决没有抬头,声音从封烬的肩膀位置传出来,闷闷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封烬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让白决靠在他肩膀上,数着他的呼吸。他能感觉到白决的呼吸比平时浅,比平时快,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一台功率不足的发动机在勉强运转。他把这些细节记在了心里,和之前记下的所有细节放在一起,像在一张越来越长的清单上添加新的条目。
白决从他的肩膀上抬起了头,往后退了半步,笑了一下。"走吧,回家。爷爷说要吃你做的饭。"
"我不会做饭。"
"那你看我做。"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还是那么长,路灯还是那么亮。秋天正在来的路上,风里已经有了凉意,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像在倒数着什么。
白决走了一段路之后,慢慢地把手伸过去,碰到了封烬的手背。封烬没有躲,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白决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去,嵌进他的指缝里,握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在九月末的暮色里。路过的人有看了他们一眼的,有低头经过的,有假装没有看到的。白决不知道那些人心里在想什么,他也没有去猜。他只是在走,牵着封烬的手,觉得掌心里的温度已经足够让他把剩下的那段路走完。
他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不知道他的身体还会变成什么样子,不知道学校里的那些流言还会传成什么版本,不知道封烬藏在"以后再说"里的那些事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今天他还在这里,封烬还在他身边,胃还在疼但还能走,手还被握着。
这就够了。
我将回归爆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