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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去找他吧   距离九 ...

  •   距离九月开学还有两个月。

      白决在七月的前半个月里,彻底放空了自己。他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之后吃阿姨准备的早饭,坐在客厅里看一会儿电视,或者陪着白爷爷下两盘棋,然后回到房间里翻一翻书。不是学习,就是随便翻翻,有时候翻到哪一页就停下来看一会儿,看完了又合上。他的胃还是在疼,但没有之前那么频繁了,大概是压力走了之后,身体也跟着松了一口长气。

      白爷爷的公司已经彻底稳住了。白决从几次听到的电话中拼凑出了一些信息——白氏集团的核心业务没有被动摇,几个竞争对手趁机抢走了一些项目,但爷爷用一个更大的合作把局面扳了回来。

      白翰墨的名字在白氏集团的体系里被彻底清除了,像拔掉一棵树的根,连带周围的土都换了一遍。白爷爷没有跟白决讨论过这些事,白决也没有问,但他在那些电话里听到了爷爷声音里的变化——从沙哑到有力,从迟缓到利落。爷爷在恢复,像一棵被砍了树枝的老树,伤口还在,但已经开始长新皮了。

      封烬没有来找他。

      白决每天发一条消息,封烬每天回一条,有时是一个字,有时是两个字,偶尔多几个。内容平淡到像两个在异地的老人在互通有无——吃了,睡了,今天下雨,今天天晴。白决从来不问“你在做什么”,封烬也从来不主动说。但白决隐隐知道,封烬在忙。他在忙着做某件不会让白决知道的事,在忙着变成另一个样子,在忙着把那些被压碎的部分重新铸成一个更硬的东西。

      七月中旬的一个午后,白决收到了赵一鸣的消息:「你有空吗?出来聊聊?」

      白决换了衣服出了门,在小区门口见到了赵一鸣。赵一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见白决出来,递了一杯给他,动作还是那样有些急促,像怕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

      “坐一会儿?”赵一鸣指了指小区门口的台阶。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一人捧着一杯奶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六月底的午后很安静,蝉鸣从树上传下来,一阵一阵的,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白决,那个……网上那些事,你还好吧?”赵一鸣问。
      “过去了。”

      赵一鸣点了点头,喝了一大口奶茶,鼓着腮帮子嚼了一会儿珍珠,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张鸣远转学了。”

      白决偏头看他。

      “暑假刚开始就转了,”赵一鸣说,“不知道去了哪个学校,听说他家里也挺生气的,他爸在公司里被降职了,他妈到处托关系给他找新学校。反正,以后应该不会在咱们学校见到他了。”

      白决没有说话,喝了一口奶茶。冰的,甜得有些发腻,他把杯子握在掌心里,让凉意渗进皮肤。

      “还有刘程和王哲,”赵一鸣继续说,“刘程的爸妈好像在做生意,被查了税务。王哲不知道怎么了,反正这两个月都没出来过,朋友圈也不发了。”

      白决的手指在奶茶杯壁上停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封烬,想起他在墓园里的那个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他一直没有去想这件事,因为他不想把封烬和“报复”这两个字放在一起。但现在,张鸣远转学了,刘程的家人被查了税务,王哲消失了。这一切发生在这个夏天,发生在封烬失联的那段时间里。

      “赵一鸣,”白决的声音很轻,“你知道这些是谁做的吗?”

      赵一鸣摇了摇头,但他舔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让白决觉得他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想说。

      “不说这个了。”赵一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反正……那些人不会再来欺负你了。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你别管是谁做的,你只需要知道,以后不会了。”

      白决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他。赵一鸣被太阳晒得眯着眼睛,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想说更多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赵一鸣,谢谢你。”白决说。

      赵一鸣挠了挠头,笑了,那个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释然:“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很多。”白决说,“你给了我一盒创可贴。你告诉过我,不是我的错。”

      赵一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白决坐在台阶上,把剩下半杯奶茶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他在单元门口遇到了白爷爷。

      白爷爷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院子里那丛栀子花。栀子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得像纸,香味浓郁到有些发腻。白爷爷剪得很慢,每一剪刀都剪在靠近枝杈的位置,像在跟那丛花商量着来。

      “爷爷,我来吧。”白决走过去。
      “不用,”白爷爷没抬头,“你站远点,别挡光。”

      白决退开两步,站在旁边,看着爷爷修剪那丛栀子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从来没有问过的事:“爷爷,栀子花是妈妈喜欢的吗?”

      白爷爷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下去,声音很平:“你妈喜欢栀子花。院子里这一棵是你两岁的时候,她亲手栽的。”

      白决看着那丛花,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看着那些白色的、薄得像纸一样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的母亲。他只记得她指甲上的淡粉色甲油,记得她身上那个香味,记得她说的那句“你要好好的”。

      但那些都是碎片,零碎的、不连贯的、像一个被打碎了的镜子,每一块都映出不同的光,但拼不回去一个完整的人。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白决问。

      白爷爷放下剪刀,转过身看着他的孙子。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老人脸上的皱纹里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你妈啊,”白爷爷说,“她跟你一样。心太软,什么事都自己扛,对谁都笑,难过的时候也不说。”

      白决的鼻子一酸。

      “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白爷爷的声音低了一些,“她跟我说,让我看好你,别让你受委屈。我说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让我孙子受委屈。”

      白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是热的,热到他想用手掌去捂一下。但他没有捂,就让它那么热着,像一团正在胸腔里慢慢燃烧的火。

      白爷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像在拍一个终于长大了的孩子。

      “去看看封家那小子吧,”白爷爷说,“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了那么久,也该出来了。”

      白决抬起头,看着爷爷。

      “去吧。”白爷爷把剪刀收起来,转身往屋里走,“晚上回来吃饭。”

      白决站在原地,看着爷爷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走向公交站。

      他到了封烬楼下的时候,看到那扇窗开着。六楼的那个窗户,窗帘拉到了两边,有风从窗户里吹出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不太有精神的旗帜。白决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按了门禁。

      门开了。没有问是谁,门就开了。

      白决爬上六楼,站在602门口,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他推门进去,看见封烬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课本和笔记本,桌上还有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封烬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白决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封烬问。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白决说,语气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封烬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像是一朵花在还没完全打开的时候被人按住了。他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白决,双腿分开,手肘撑在膝盖上,姿态比之前放松了一些。

      白决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床沿上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封烬的头发长了一些,没有剪,微微遮住了一点眉毛。他的脸还是瘦的,但颧骨下面那层凹陷比上次见他的时候浅了一些,像是重新长了一点肉。

      “封烬,你最近在忙什么?”白决问。
      “学习。”封烬说,“预习高一的课程。”
      “还有呢?”

      封烬沉默了两秒:“还有别的事,但我不太想告诉你。”

      白决没有追问。他看着封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暗色还在,但比以前浅了。像一个被淤泥覆盖了很久的湖底,正在一点一点地透出底下原来颜色的光。

      “你答应我的事,”白决说,“你还记得吗?”
      “记得。活着回来。”
      “还有呢?”

      封烬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当然记得。还有那句——“等你觉得自己配得上了,你再亲我。”他记得每一个字,记得白决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和语气,记得那只悬在他脸颊旁边的手的温度。

      “记得。”封烬说。

      白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这个角度,白决能看到封烬头顶的发旋,看到他耳垂上那个小小的痣,看到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白决伸出手,把封烬额前那几根过长的头发拨开,露出他的眉骨。

      “封烬,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白决问。
      “有。”
      “有没有好好睡觉?”
      “有。”
      “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封烬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白决能看到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那个倒影是小小的、模糊的、被一层水光包裹着的。

      “好了一点。”封烬说。

      白决把手从他额前移下来,放在他肩膀上。掌心隔着薄薄的T恤面料,能感觉到封烬肩膀的温度和骨骼的形状。

      “那就行。”白决说,“我不急。你慢慢来。”

      封烬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肩膀上的那只手,握得很轻,像在握一件怕碎的东西。

      “白决。”
      “嗯。”
      “我最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以前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是因为我太脏了,我身上有那些人的影子,我姓封,我流着那个人的血。”封烬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本书上的内容,“但我现在觉得,我配不上你,不是因为我家的事,是因为我做了一些事……我不想让你知道的事。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你可能会觉得我可怕。”

      白决没有把手抽回来。他看着封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坦白,有犹疑,有一种像在悬崖边上被人抓住一只手、既想被拉上去又怕把对方拖下去的矛盾。

      “封烬,你做了什么事?”白决问。

      封烬没有回答。但他把白决的手握紧了一些,指节微微发白,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以后会知道的,”封烬说,“但现在别问。等我准备好告诉你的时候,我会说。”

      白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封烬说的“以后”不是敷衍,是承诺。他是那种说了“以后”就一定会等到“以后”的人。

      “好。我等你说。”

      封烬松开了他的手,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那种长期绷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点的痕迹,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被调松了一个刻度,声音从尖锐变得柔和了一些。

      白决没有再多留。他知道封烬今天能说的已经都说完了,再多待下去,封烬会把自己重新缩回去。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封烬从后面叫了他一声。

      “白决。”
      白决转过身。

      “九月报到那天,”封烬坐在书桌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去接你。”

      白决笑了一下。

      “好。”

      他推开门,走了。六楼的楼梯间里,声控灯一阶一阶地亮起来,像一条正在被点亮的河流。白决走在那些光里,觉得自己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封烬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白决,对不起。我刚才说的那些事,以后告诉你。但你记住,我做那些事,是因为不想让别人再碰你一下。」

      白决站在二楼拐角的声控灯下面,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灯光照在他的手机上,也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没有笑,也没有难过,他看着那行字,像是在看一扇正在慢慢打开的门。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封烬说了,以后会告诉他。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下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阳光从单元门口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上,亮堂堂的一片。他推开玻璃门走出去,走进了六月底的、被蝉鸣填满的、热烘烘的午后空气里。

      夏天还很漫长,但他已经不觉得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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