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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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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城砚的目光在洛以舟身上只是稍作停留,仿佛那短暂的对视与收留的决定,不过是随手处理的一件琐事。他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的雪茄猩红明灭,视线重新扫过满室狼藉。
“清理干净。”他吩咐身旁的手下,声音平静如水,“有价值的资料全部带走,痕迹处理到最高标准。”
“是,九爷。”训练有素的黑衣人立刻行动起来,动作利落而有序。有人开始拍照、取样,有人熟练地使用特殊喷剂处理血迹与痕迹,还有人进入通往地下实验室的通道——洛以舟听到金属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
傅城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目光重新落回洛以舟身上。少年依旧垂着头站着,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给他找双鞋。”傅城砚淡淡道,随即补充,“干净的。”
一名手下立刻从门外车中取来一双全新的黑色软底鞋,尺码看起来偏大。洛以舟被示意穿上,他顺从地弯腰,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笨拙——一个受惊过度的 Omega 该有的样子。
“多大了?”傅城砚问。
“十七。”洛以舟轻声回答。
“在读高中?”
“……嗯,高二。”
“成绩如何?”
“……还好。”洛以舟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迟疑。
“洛明渊对你,‘期待’很高?”傅城砚的问题很微妙。
“父亲……他让我好好学习,要听话……其他,我不知道。”这是最安全的回答。
傅城砚沉默了几秒,轻笑了一声:“不知道也好。”
他不再看洛以舟,转而听取手下关于清理进度和初步发现的汇报。
洛以舟被安置在客厅角落的椅子上,两名手下无声地站在他身侧不远处。他抱着膝盖蜷在椅子上,将脸埋进臂弯,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湿漉的睫毛,看起来像是惊吓过度后在疲惫中寻求一点脆弱的庇护。
实际上,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碎片化的信息通过那些压低声音的汇报传入耳中:
“……实验室核心数据有被动过的痕迹,部分加密文件被远程销毁,但底层日志可能还有残留……”
“……找到了三处隐藏保险柜,已破解两处,第三处需要更专业的设备……”
“……现场确认有十二人,包括洛明渊本人和他的核心研究团队,无一生还。死亡时间集中在今天下午两点至三点之间……”
“……外围监控显示,下午一点四十分左右,有一辆配送车短暂停留,可能是伪装进入点……”
洛以舟的心跳平稳,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傅城砚显然是有备而来,且目的明确——彻底摧毁洛明渊和他正在进行的研究。那么,自己这个“意外的收获”,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又是什么位置?
时间在血腥味的萦绕和有条不紊的清理工作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没。有人打开了应急照明设备,冷白的光让客厅里的一切显得更加森然。
终于,一名手下走到傅城砚身边,低声汇报:“九爷,基本清理完毕。重要物品已装箱,痕迹处理达到A级标准。外围警戒已确认安全。”
傅城砚点了点头,将燃尽的雪茄按熄在金属烟盒里。他站起身,身形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理了理西装袖口,目光终于再次投向角落里的洛以舟。少年似乎因为突如其来的安静而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脸色在冷白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能走吗?”傅城砚问,语气平淡。
洛以舟点了点头,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他依旧垂着眼,不去看周围可怖的景象,也不去看傅城砚。
傅城砚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外走去。两名手下示意洛以舟跟上。
走出那栋充满死亡气息的房子时,夜风带着夏日的微热吹来,却吹不散洛以舟身上沾染的血腥味和那无处不在的雪松乌木气息。三辆黑色越野车已经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声音。
傅城砚上了中间那辆车。洛以舟被安排坐在他旁边的副驾驶位。车门关闭,车内充斥着洁净的皮革味和淡淡的雪松乌木信息素。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洛以舟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路灯的光斑一道道滑过他苍白的脸。
他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洛明渊的时代结束了。而一个新的、更加危险却也更加令人血脉贲张的游戏,已经开局。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安静的高档别墅区,在一栋独栋别墅前停下。别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下车。”傅城砚简短地命令。
洛以舟跟着他走进别墅。室内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线条简洁,色调以黑、灰、白为主,空旷得有些缺乏人气。
一个穿着得体、面无表情的中年 Beta 女性迎上来:“九爷。”
“收拾一间客房。”傅城砚一边脱外套一边吩咐,“找套干净衣服给他。”
“是。”
“另外,”傅城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洛以舟一眼,“叫医生过来一趟,给他做个检查。”
检查?洛以舟的心微微一沉,但脸上依旧是茫然的顺从。
傅城砚没再解释,径直朝楼上走去,消失在楼梯转角。
中年女性,看起来像是管家。她对洛以舟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跟我来,洛少爷。”
洛少爷。这个称呼让洛以舟几乎想笑。
他被带到二楼一间客房。房间很大,同样装修简洁,自带浴室。管家很快送来了干净的衣物——柔软的白色 T 恤和灰色长裤,尺码似乎比他的身形略大,还有一双新拖鞋。
“浴室里有洗漱用品。请您先沐浴更衣,陈医生大约半小时后到。”管家语气恭敬却疏离,说完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洛以舟一个人。他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源自身体深处的疲惫和不适袭来。伪装药剂的副作用开始全面发作。腺体处的灼痛加剧,伴随着一阵阵头晕和恶心,四肢也感到虚软无力。他强撑着走进浴室,反锁上门。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他迅速检查了浴室——没有明显的监控设备,但这不代表安全。他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声掩盖可能的监听。
然后,他走到马桶边,弯下腰,手指伸进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干呕。他必须尽快将胃里残留的药剂成分排出一些,减轻代谢负担。同时,他需要处理掉藏在袜子里的另一支备用注射器。
几分钟后,他脸色更加难看,但感觉稍微好了一点。他将备用注射器小心地拆解,零件分别冲入下水道,金属外壳则用纸巾包好藏进换下的旧衣服内袋——寻找机会彻底销毁。
做完这一切,他才脱掉脏污的校服,站到淋浴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暂时缓解了肌肉的紧绷和腺体的不适。他闭上眼睛,任由水流滑过脸庞,大脑却在高速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
傅城砚。
九爷。
雪松乌木。
洛明渊的死。
被摧毁的实验室。
“跟着我”。
还有……那个因为他的脸而出现的、转瞬即逝的眼神波动。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更加小心地扮演好这个“脆弱的 Omega 洛以舟”。傅城砚不是洛明渊,他更加敏锐,更加危险,也……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但他也清楚,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一个摆脱过去牢笼,靠近真正力量,并最终……掌控自己命运的机会。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洛以舟看着镜子里那个看起来柔软、苍白、无害的少年,缓缓地,扯出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游戏开始了,傅叔叔。
你可要……好好接招。
敲门声适时响起,管家的声音传来:“洛少爷,医生到了。”
洛以舟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恢复成那种带着惊惶余韵的苍白脆弱。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除了管家,还站着一个提着医疗箱、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温和的 Alpha男性 。医生对他微笑了一下,笑容却未达眼底。
“洛少爷,请到这边,我们需要做一个简单的体检。”
“简单体检”,显然不简单。客房被临时布置成简易检查室。管家搬来便携式信息素频谱分析仪,金属外壳冰冷,指示灯闪烁,透着专业与昂贵。医生从医疗箱取出采血针、腺体刺激测试笔、神经反射锤,还有软质束缚带。
洛以舟指尖微颤,不是恐惧,而是近乎病态的兴奋。洛明渊实验室里冰冷器械、闪烁数据屏、深入骨髓的痛楚与力量感,早已在他神经系统刻下扭曲烙印。疼痛与掌控、束缚与突破,早已模糊界限。
他死死压抑住眼底快溢出的灼热光芒,转而让伪装的惊恐加倍真实。他向后退小半步,抵住墙壁,瞳孔放大,呼吸急促,目光慌乱游移。
“只是常规检查,洛少爷,请放松。”医生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需要了解您目前的身体状况,特别是信息素水平和腺体稳定性。傅先生很关心。”
关心?洛以舟心中冷笑,顺从坐下,身体却绷紧。当陈医生拿起软质束缚带时,他小声开口,声音带颤音:“……一定要绑起来吗?我……我不会乱动的。”
医生动作顿了顿,推推眼镜,目光审视他:“这是标准流程,为了避免测试过程中无意识的动作影响数据准确性。别怕,这不会造成伤害。”
标准流程……洛明渊也总是这么说。洛以舟垂下眼帘,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掩去眸底暗流。他不再说话,微微咬住下唇,任由陈医生将他手腕和脚踝固定在椅子上。
束缚带接触皮肤,冰凉而熟悉。那股被禁锢感,瞬间打开他体内隐秘开关。血液流速加快,腺体轻微刺痛中传来搏动。他用尽全力,维持白栀子信息素虚弱假象。
“很好。”医生未察觉他内心暗潮,开始操作仪器。冰凉电极贴片贴上太阳穴和颈后腺体周围,采血针精准刺入肘窝静脉,腺体刺激测试笔释放微弱电流……
来了。洛以舟闭眼,仿佛不堪忍受,身体却在不为人知层面贪婪“品尝”。疼痛是刻度,束缚是边界,测试是挑战。他熟悉每项程序背后数据意义,能在脑海中模拟屏幕曲线。他感觉陈医生手法专业高效,但比起洛明渊残酷手段,这“常规检查”温和如按摩。
真没劲。他几乎失望。但很快,他意识到,这或许才是傅城砚的试探所在。普通受惊 Omega 少年,面对如此检查,应只有恐惧和不适。若他表现异样“耐受”或“熟悉”,立刻会引怀疑。
于是,测试笔电流加强瞬间,他恰到好处瑟缩,发出压抑抽气;采血针拔出时,他让眼眶迅速泛红;束缚带勒紧时,他表现出细微挣动不安……每个反应,都精准踩在“正常受惊 Omega”痛阈和恐慌线上。
他甚至在心中饶有兴致为表演打分。
医生全程面无表情记录数据,偶尔低声询问感受,洛以舟都给出含混、微弱但符合“常识”的回答。
检查持续约四十分钟。最后一项神经反射测试完成,医生示意管家解开束缚带时,洛以舟像虚脱般靠在椅背上,脸色比之前更苍白,额发被细汗濡湿,透出被过度惊扰后的脆弱与疲惫。
“可以了,洛少爷。”医生收起器械,语气温和,“您休息一下。结果出来后,我会向傅先生汇报。”
洛以舟轻轻点头,似乎连说话都没力气。他蜷缩在椅子上,抱着膝盖,脸埋进去,只露出微微发抖的单薄背影。
管家和医生交换眼神,悄无声息收拾东西,退出房间。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洛以舟,和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水味、仪器微热,以及他伪装的白栀子气息。
他保持姿势,一动不动。约五分钟,确认门外无动静,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脆弱、惊慌、疲惫如潮水褪去,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到极致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尚未熄灭的亢奋余烬。
他活动手腕和脚踝,关节发出轻微咔哒声。束缚带留下的浅红痕慢慢消退。
太温和了。他舔舔干涩嘴唇,意犹未尽。但……很有趣。
傅城砚派来的医生,检查项目如此“全面”且“专业”,显然不单纯关心健康状况。是在确认他是否“普通 Omega”?还是探测洛明渊是否在他身上留“特殊印记”?或者,两者皆有?
无论如何,刚才的“表演”,他给自己打九分。扣掉一分,是担心自己是否在某个瞬间,因过于“享受”熟悉的测试程序,而流露不该有的东西。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别墅外庭院笼罩在夜色中,几盏地灯散发着昏黄光晕。看似宁静,但他知暗处一定有傅城砚的人看守。
他回到床边坐下,拿起管家留下的睡衣。布料柔软舒适,是昂贵材质。
“跟着我。”傅城砚是这么说的。
洛以舟将脸埋进柔软睡衣里,深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嗅到上面干净洗涤剂味道,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这栋房子的气息。
他无声地笑了,肩膀因压抑的笑意微微抖动。
傅叔叔,你捡回来的,可不是什么吓坏了的小猫咪。
而是一个……早就习惯了在刀尖上跳舞,甚至开始迷恋那种刺痛感的疯子。
希望你准备的笼子,足够结实。
也希望这场游戏,不会太快就让我觉得……无聊。
他换上睡衣,关掉灯,在陌生床上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与寂静中,感官却异常敏锐。他能听到别墅远处的脚步声,能嗅到空气中不同信息素残留的微妙差别,能感觉到颈后腺体在药剂副作用下持续的、细微的灼痛。
这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兴奋。
新的牢笼,新的看守,新的游戏规则。
而这一次,猎人先生,你恐怕还没意识到……
你带回家的,究竟是猎物,还是另一头伪装成猎物的、更危险的猛兽。
夜色深沉。
别墅二楼书房里,灯光未熄。傅城砚站在落地窗前,指间无雪茄,静静看着窗外浓重夜色。医生刚离开,一份初步体检报告放在身后的书桌上。
“信息素水平稳定,模拟度极高,常规检测几乎无法识破伪装。”医生声音似乎还在耳边,“腺体有轻微异常活跃迹象,但可以解释为受到惊吓和注射应急抑制剂后的应激反应。神经系统反应阈值在 Omega 正常范围内偏低,符合‘脆弱敏感’特质。体表有多处陈旧性细微疤痕,位置和形态……与某些高精度实验或医疗操作痕迹有相似之处,但不具特异性。”
“此外,”医生最后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专业性的困惑,“他在检查过程中的生理应激反应,包括心跳、血压、皮电等指标波动,与他的行为表现高度吻合,几乎可以说是教科书般的‘受惊 Omega’反应。只是……”
“什么?”傅城砚当时问。
“只是一种感觉,傅先生。”医生斟酌着词句,“他的‘害怕’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反复演练过该如何应对这种场景。而且,在被束缚时,他肌肉的瞬间紧绷与后续放松的节奏,有点过于‘配合’了。当然,这可能只是我的职业病,过度解读。”
傅城砚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思绪似乎飘得很远。
此刻,他回想起少年在血泊中抬起头时,那张与记忆中某张面容隐约重合却又截然不同的脸。脆弱,惊惶,苍白,楚楚可怜。完美符合一个骤然失去一切、落入陌生强者手中的 Omega 该有的样子。
太完美了。
傅城砚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冰凉的玻璃窗。
洛明渊的儿子。一个被洛明渊那样偏执疯狂、掌控欲极强的 Alpha 精心“培养”了十七年的“Omega”。
真的会只是一朵无害的、需要依附强者生存的菟丝花吗?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桌报告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幽暗光芒。
有意思。
如果真是伪装,那这演技,堪称绝佳。
如果并非伪装……那这张脸,和这具身体,倒也值得好好“照料”。
无论如何,棋子已经落下。
是精心伪装的毒蛇,还是真正误入狼窝的羔羊,时间总会给出答案。
而他,傅城砚,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以及,将一切潜在危险,掌控在股掌之间的自信与能力。
夜还很长。
游戏,确实才刚刚开始。
一周后,洛以舟重新出现在了六中校园。
他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依旧穿着整洁的校服,眉眼低垂,安静地穿行在走廊里。只是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透出一种易碎玻璃般的精致感,也……更符合一个刚刚经历了“家庭剧变”的Omega该有的脆弱模样。
知道他“父亲意外去世,被远房亲戚收养”消息的人不多,但足够让看向他的目光里多出几分或真或假的同情,以及一些Alpha眼中愈发不加掩饰的窥探——一个失去庇护的、漂亮的、似乎更加柔弱的Omega。
洛以舟对此视若无睹。他精准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恰到好处地避开不必要的接触,偶尔遇到试探,便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惶与回避,将“受到创伤后应激反应”演绎得淋漓尽致。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他才在实验楼后方无人的废旧器材储存室,等到了秦欤宁。
女孩穿着运动服,额角带着薄汗,显然刚结束训练。她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狭窄的空间里堆满灰尘味的旧垫子和生锈的器械。
“你还真敢回来。”秦欤宁靠在门板上,抱着手臂,目光锐利地扫过洛以舟,“‘傅叔叔’对你还挺放心?或者说,监视得够严密?”
洛以舟扯了扯嘴角,那点脆弱的伪装从他脸上褪去一些,露出底下冰冷的疲惫:“他当然不放心。但我需要‘正常生活’这个壳子。上学是最合理的掩护。”他顿了顿,“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秦家暂时没发现异常,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洛家发生了什么,只要他们的‘完美作品’还在轨道上就行。”秦欤宁的语气带着惯常的讥诮,随即话锋一转,“倒是你,还能撑多久?”
她的目光落在他颈侧,那里被校服领子遮得严严实实,但她似乎能“看”到下面腺体不自然的微红和隐约的肿胀感。“你用的那个旧配方,副作用已经开始显形了。长期高频注射,腺体会不可逆受损,神经系统的负荷也快到临界点了。”
洛以舟没否认。这一周,他每晚都要在傅城砚的人或者监控视线之外,给自己补注射维持伪装。药剂的副作用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更猛,头痛、眩晕、间歇性的信息素紊乱几乎成了家常便饭。傅城砚派来的医生陈医生每周会来“复查”一次,他必须更加小心地控制反应,既不能显得完全健康引起怀疑,又要确保不暴露真实信息素波动。
“所以我需要你的介入。”洛以舟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我要新配方。更强效,代谢更快,副作用更可控。旧版撑不了太久。”
秦欤宁没有犹豫,便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微型的加密存储器,抛给他。
“初步优化版,我偷用了秦家实验室的高级模拟器跑了三遍。理论上,信息素模拟稳定性和代谢效率能提升40%,神经毒性降低30%,但对腺体的瞬时冲击力会更强,注射时的痛感和后续的虚弱感也会更明显。”
洛以舟接住存储器,指尖微微收紧。“数据可靠吗?原料呢?”
“数据模型可靠,但未经活体实测。原料列表在里面,有三种是严格管控的稀有合成信息素前体,黑市也难搞,而且价格……”秦欤宁看着他,“你现在,能从你那位‘傅叔叔’眼皮底下弄到这些?还有配置和提纯的设备?”
洛以舟将存储器收好,脸上没什么表情:“总会有办法。”他看向秦欤宁,“你最近接触过傅城砚那边的信息吗?任何形式的。”
秦欤宁摇头:“没有直接接触。但圈子里有风声,说洛家的事是‘九爷’的手笔,干净利落,而且……”她顿了顿,“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找某个研究的核心数据。”
洛以舟眼神微动。果然。傅城砚的目标不仅是洛明渊这个人。
“另外,”秦欤宁补充道,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关于这位‘九爷’的信息素,有些传言。”
“雪松乌木?”
“对。顶级的攻击性和控制力,这大家都知道。”秦欤宁压低了声音,“但有人说,他的信息素里,还有一种极其隐晦的、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检测出来的‘标记’特性。不是对Omega的那种临时标记,而是更……深入的东西。据说,被他长时间用信息素压制或者近距离接触过的Alpha,腺体会产生一种类似‘臣服印记’的生理变化,虽然不会改变本质,但会本能地对他的信息素产生某种……趋向性。”
洛以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想起那晚在弥漫着血腥和雪松乌木气息的客厅里,自己腺体那不同寻常的刺痛与搏动,以及之后几天里,偶尔嗅到傅城砚残留气息时,心底那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抗拒与隐秘吸引的悸动。
“只是传言。”秦欤宁看着他微变的脸色,补充道,“没得到证实。但你最好小心点。跟这种级别的Alpha打交道,信息素层面的博弈,可能比你以为的更加凶险和……潜移默化。”
“我知道。”洛以舟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何尝不明白。和傅城砚共处一室,哪怕对方并未刻意释放威压,那无处不在的、醇厚凛冽的雪松乌木气息,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精神和生理上的考验与侵蚀。他必须时刻绷紧神经,维持伪装,同时对抗自己Alpha本能对此产生的复杂反应——那其中有被冒犯的愤怒,有对强大同类的忌惮,也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扭曲的兴奋感。
“新配方我会尽快弄出来。”洛以舟结束了这个话题,“你自己也小心。秦家那边……”
“我有数。”秦欤宁打断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门缝漏进,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洛以舟,”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别玩脱了。傅城砚不是洛明渊。洛明渊是疯子科学家,而他……是真正的掠食者。”
“你那张脸或许能给你一张入场券,但未必能保你一直安全。”她顿了顿,又道。
洛以舟迎着她的目光,苍白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竟隐隐透出一丝近乎妖异的平静。
“谁说我要靠脸保安全了?”他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掠食者才有意思。不是吗?”
秦欤宁看了他两秒,笑着摇了摇头,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洛以舟独自站在满是灰尘的储藏室里,捏紧了口袋里的存储器。
新配方和稀有原料,还有傅城砚的信息素秘密。
还有这具越来越难以驾驭的、在虚假Omega表象下躁动不安的Alpha身体。
挑战接踵而至。
而他,早已习惯了在悬崖边缘行走。
傍晚,傅城砚的车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不远处不起眼的角落。不是那晚的越野车,而是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
洛以舟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依旧是那股熟悉的、令人精神一凛的雪松乌木气息,比一周前似乎更……“习惯”了些。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微微一沉。
傅城砚坐在后座,膝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流动着复杂的数据和图表。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
“还好。”洛以舟系好安全带,声音轻软,带着刻意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谢谢傅叔叔关心。”
傅城砚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陈聿明天下午会过去复查。”
陈聿,第一次给他做检查的Alpha医生。一个很年轻的医科天才。
“……嗯。”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和傅城砚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洛以舟侧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指尖在口袋里的存储器上轻轻摩挲。
秦欤宁给的配方和数据在他脑海中飞快闪过。三种稀有前体……或许,可以从傅城砚自己的资源网络里想办法?毕竟,他现在是“被收养的Omega”,提出一些“合理”的、关于腺体保养或信息素稳定的需求,应该不会引起太大怀疑?但尺度必须拿捏得极其精准。
风险很高,但值得一试。
他缓缓收回目光,透过车内后视镜,悄悄瞥了一眼后座的男人。
傅城砚专注于屏幕,侧脸线条在窗外掠过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而专注。
洛以舟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冰冷而灼热的算计。
傅叔叔,游戏的新关卡,要加载了。
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