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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巧设连环 冷烛摇空殿 ...

  •   且说燕绥自那日别院定计,便着手准备。她先命白芷往太医院取了几味不常用的药材,又向林慎之借了早年游历江南时手绘的舆图,对外只说是要配制新方、需查考江南草药产地。一连数日,别院中人来人往,皆是太医署送药材、送书卷的差役,谁也看不出这位素日深居简出的安宁郡主,正在织一张极精密的网。
      这日黄昏,天色将暗未暗,燕绥独坐书斋,面前摊着暗卫送来的密报。那老驿丞姓王名有财,原是庐州驿馆的杂役,因认得几个字,又有些眼力见,后来升了驿丞。此人贪杯好赌,手头常年拮据,去岁因赌债被追得紧了,不知走了谁的门路,竟攀上了萧家一个管事。这次萧凤君派人去江南寻旧人,许了他五百两银子——只要他肯“回忆”当年太女殿下与安宁郡主在驿馆中同宿一室、举止亲昵的“细节”。
      “五百两银子就敢诬陷储君,这老驿丞的胃口倒是不大。”青鸾立在案旁,冷笑一声。
      燕绥却摇头,将密报搁下,拿起一旁的素白帕子慢慢擦手:“他不是胃口不大,是还不知自己手里攥着什么。萧家能用的人,我也能用。只看价码高低罢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标出的几个地名,“此人贪财,却未必蠢。萧家要他诬陷殿下,他便拖着不见,说明他心里也怕——怕这一脚踏进去,成了弃子。”
      青鸾会意:“郡主的意思是,咱们也出个价?”
      “不。”燕绥微笑,那笑容极淡,如寒梅初绽,“我们不出价。我们只告诉他,若他敢作伪证,萧家倒台之日,他便是第一个被灭口的。届时莫说五百两,便是一条命也保不住。若他识趣,反咬一口,指证萧家买通他诬陷储君……我倒可以保他一条活路。”
      她说着,拿起案上一只小瓷瓶,那是她前日新配的“通犀醒脑丸”,本是为太后预备的。她将瓷瓶收入袖中,又道:“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弄清楚,萧凤君为何对当年之事如此执着。南巡之事已过三年,他此时翻出来,绝非只为攻讦殿下。恐怕还有更深一层缘故——他怕。”
      “怕什么?”
      “怕殿下登基。”燕绥站起身,走至窗前。窗外暮色渐浓,远处街市华灯初上,“殿下若登基,后宫格局必然重置。萧凤君在陛下身边经营二十年,深知帝王心思。可殿下……与他并无情分。他怕失势,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她转身,对青鸾道:“备车。今夜,我们去会会那位王驿丞。”
      王有财被软禁在萧家位于城西的一处别庄里,已有些时日了。虽说好吃好喝供着,但他心中始终悬着块石头。他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些高门大户的阴私事沾不得——可五百两银子,够他还清赌债还有余,他实在抗拒不了。
      这夜他正独自喝闷酒,忽闻院中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他刚抬头,门已被推开。进来的不是萧家的人,而是一个身着素衣、容貌清丽的年轻女子。她身后跟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手里提着个药箱。
      “王驿丞?”那女子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冒昧来访,还望见谅。我姓林,是太医院的人。”
      王有财警惕地站起身:“太医院?找我做什么?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燕绥不答,只在他对面坐下,示意青鸾将药箱放在桌上。她打开药箱,取出一卷脉枕和几味药材,动作从容,仿佛真是来出诊的郎中。
      “听闻王驿丞近日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我略通岐黄,特地来为旧识瞧瞧。”燕绥说着,抬眼看向他,“我父亲当年随太女殿下南巡,在庐州驿馆驻留时,便是王驿丞伺候的吧?”
      王有财脸色一变:“你究竟是什么人?”
      燕绥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那方素白帕子,轻轻擦着手指。那动作极慢,慢到王有财心里发毛。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燕绥抬眼,目光骤然变冷,“王驿丞可知道,你手里攥着的,是自己的命?萧家许你五百两,可曾告诉你——诬陷储君,是诛九族的大罪?届时萧家自身难保,你以为他们会保你一个驿丞?还是你觉得,那五百两银子,能买你一家老小的命?”
      王有财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抖抖索索地端起酒杯,却洒了大半:“我……我还没答应他们什么……”
      “还没答应,便还有余地。”燕绥声音转柔,从袖中取出那只瓷瓶推到他面前,“这是太医院配的安神丸,你先收着。至于萧家那边……你只需按我说的做,不但无罪,我还可以替你安排——京外有处田庄,正缺个管事。”
      王有财看着那只瓷瓶,又看向燕绥沉静如水的面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温和的女子,比萧家那些凶神恶煞的管事更让人害怕。她什么威胁的话都没说,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把他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您要我做什么?”他终于垮下肩膀。
      燕绥微微一笑,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轻轻推到他面前:“很简单——把萧家如何找到你、如何教你做伪证的过程,详详细细写下来。画押。”
      王有财颤抖着手接过纸笔。
      从别庄出来时,已是月上中天。马车辘辘驶在寂静的街道上,青鸾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郡主方才好厉害,那王驿丞被您几句话就吓破了胆。”
      燕绥却轻轻摇头:“他不是被我吓的,是被自己的贪心吓的。贪财之人,最怕死。我不过是帮他算清了这笔账。”她顿了顿,望向车窗外流动的灯火,“不过,光是扳倒萧家还不够。我还想知道,萧凤君为何如此不惜代价地要攻讦殿下。”
      青鸾一怔:“郡主的意思是……”
      “萧凤君此人,能在陛下身边二十年不倒,绝非鲁莽之辈。他此番出手如此急切,背后必有缘故。”
      燕绥说这话时,语气极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桩寻常医案。可青鸾认得她身边多年,知道郡主越是这般平静,心中越是在盘算着什么。她想起今日傍晚,郡主收到一封密信后沉思良久的情景。那信是从江南送来的,发信人是郡主前些日子秘密派去庐州的人。
      回别院后,燕绥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斋展开了那封密信。信上除了禀报王驿丞之事,还有一段附言——是她在庐州的旧识查到的一些关于萧凤君的旧事。
      萧凤君本名萧静言,出身庐州萧氏旁支,自小就孤高,不甘于人下。据他幼年的乳母回忆,萧凤君年少时,曾与邻家一个姓贾的女书生过从甚密。那女书生名唤贾诚,家境清贫但才华横溢,萧凤君常以请教诗书为由与她往来。后来贾诚进京赶考,萧凤君竟主动恳求萧母送他入宫选秀。乳母说,当时萧凤君曾私下对她言:“我入了宫,若能得陛下青眼,便能帮衬她一把。她那样的人,不该被埋没在穷乡僻壤里。”
      后来萧凤君果然入了宫,从最低微的侍君做起,一步步爬到凤君之位。而那贾诚,据说是落第后回到了江南,仕途失意,辗转做了个私塾先生。前些年有人见过她,说是嗜酒如命,潦倒不堪,前阵子因喝酒误事失手打了县役,现在被关在城郊的牢房里。
      燕绥看完信,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燃尽。火光映在她眼中,忽明忽暗。
      “原来如此。”她轻声自语,“为了她,竟能忍辱入宫。可惜……”
      燕绥将灰烬拂入香炉,闭上眼沉思了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是清明果决。

      三日后,燕绥向宫中递了话,说江南有一味珍稀药材需亲自去采,顺便回庐州探望旧友,需离京一些时日。怀瑾虽不舍,却知她素来稳重,便准了。临行前夜,燕绥密召青鸾,细细嘱咐了一番京中事宜,又将王有财的供状封好,叮嘱道:“若我一时回不来,此物直接呈给殿下。”
      青鸾含泪应了。
      燕绥去江南的消息,并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毕竟这位安宁郡主素来低调,又常年与药材医书为伴,出京采药也是常事。一路南行,燕绥只带了白芷和一个老成的护卫。她依旧作男装打扮,化名“林彦”,对外只说是太医院来采购药材的医官。到了庐州地界,她并不急于去牢房见贾诚,而是先在城中住下,每日里在茶馆酒肆闲坐,听人闲聊。
      如此过了数日,她已将贾诚的情况打听得七七八八:此人确曾中过举人,后来屡试不第,便绝了仕途之念,在城东一个富户家教私塾。只是嗜酒如命,常常因酒误事。这次打县役,也是因为酒后争执,失手将人推倒撞破了头。县太爷念她是读书人,又曾有功名,便只判了三个月监禁,眼下已关了一月有余。
      打听到这里,燕绥心中有数。她备了些银两,以“探视同窗旧友”为由,疏通了牢头。那牢头见是个清秀的年轻公子,言语温和,还带着个好大的食盒,便也乐得卖个人情。
      城郊牢房潮湿阴暗,贾诚蜷在角落的稻草堆里,身上囚服污渍斑斑,须发纠结,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模样。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抬了抬眼,见是个陌生的年轻公子,便又垂下头去。
      燕绥也不急,命牢头开了牢门,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顿时酒香四溢——那是她特意从城中最好的酒楼买来的陈年花雕。贾诚的鼻子动了动,猛地抬起头。
      “你是谁?”她声音沙哑,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壶酒。
      燕绥微微一笑,在她对面盘膝坐下。她今日虽是男装,却未刻意遮掩女子的声线,只是举止从容,自带一股宫中才有的气度。她给贾诚斟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轻声道:“贾先生,在下姓林。是萧凤君身边的侍从。”
      贾诚刚端起酒杯的手猛地一顿,酒液洒出大半。她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你说什么?萧……萧凤君?”
      燕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反应。这个落魄书生已五十有余,面容沧桑,手指因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她听到“萧凤君”三个字时,眼中那道光,不是贪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岁月掩埋了许久、忽然被翻出来的旧情。
      “正是。”燕绥声音放得更柔,“萧凤君近日身子不适,卧病在床。病中常提及年少时的旧事,说曾有一位姓贾的故人,与她自幼相知,情谊深厚。他一人在宫中,很是思念,可惜深宫隔绝,不知故人下落。我这次出宫办事,凤君便托我暗中寻访,看看贾先生是否安好。”
      贾诚怔怔地听着,眼眶渐渐红了。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许久才哑声道:“她还记得我?”
      “凤君若是忘了,又怎会托我千里迢迢来寻?”燕绥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小巧的木牌,上面刻着“凤仪宫”三字,确实是宫中内侍出入的令牌。这是她临行前设法弄来的,为的就是取信于人。
      贾诚见到令牌,再无怀疑。她双手捧起酒杯,一饮而尽,泪水顺着苍老的面颊滑落:“我……我对不住她。当年她为了我,甘心入宫。我却落第而归,无颜见她,索性断了音讯。这些年,我每每想起,便恨自己无能……”
      燕绥静静地听着,不时为她续上一杯酒。烛火在潮湿的牢房中跳跃,映着贾诚沧桑的脸。
      “贾先生,凤君在宫中虽位居高位,却孤身一人,日子并不好过。”燕绥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如今他卧病在床,朝中又有人虎视眈眈,若先生愿意,不如随我入京一趟,见凤君一面。或许……能了却凤君一桩心愿。”
      贾诚抬起头,眼中是犹豫与渴望的交织:“我如今身陷囹圄,如何能去?”
      燕绥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先生放心,我已经打点好了。县太爷已准了提前释囚,只消先生肯走这一趟。”
      贾诚接过文书,手指颤抖。酒意上头,旧情翻涌,她终于重重点头:“好。我去。我要见他,哪怕只看一眼,说一声对不住……我这辈子,便也值了。”
      燕绥安顿好贾诚,并未立即带她进京,而是又在庐州逗留了些时日。她暗中查访,将萧凤君年少时那段旧事的来龙去脉摸得更加透彻。回到别院后,她写了一封密信,命人快马送入宫中,呈给怀瑾。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凤君年少有旧,贾氏女书生。以此制彼,可解殿下困局。臣女不日携人返京,恳请殿下预作安排,贾诚入宫,当择后宫耳目众多之时机,使其无所遁形。”
      写罢,她将信纸折好封蜡,递给白芷。走到窗前,望着天边将满的月亮,眼眸比月色更清冷。
      “萧凤君,你若不逼殿下至此,我本可为你守住这个秘密。可惜,你动了最不该动的人。”
      数日后,贾诚随燕绥秘密入京。燕绥将她安置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对外只说是来京访友的老儒生。贾诚每日在客栈中坐立不安,既盼着见到萧凤君,又近乡情怯,不知相见时该说些什么。
      这日黄昏,燕绥来到客栈,对贾诚道:“先生,凤君已安排妥当。明日酉时,我会派人来接您,从宫城西侧门入内。那里守卫松散,正是侍君们日常出入之处。凤君会在凤仪宫等您。”
      贾诚激动得手足无措,连连道谢。燕绥看着她,心中却掠过一丝不忍——这个人虽是萧凤君攻讦怀瑾的由头,却也是这场深宫斗争的棋子。她对萧凤君那点残存的旧情,即将被人利用,而她浑然不知。
      可是,那又怎样呢?燕绥收起那一丝不忍,目光恢复清冷。她不是没给过萧凤君退路——江南驿丞之事,萧家本可以收手。可他们偏要步步紧逼,偏要拿她与怀瑾最隐秘的情谊做文章。既然如此,就别怪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次日傍晚,燕绥安排妥当,便悄无声息地撤回了别院。她只留了两个面生的护卫,假扮成宫中内侍,引贾诚入宫。而她自己,则换回女装,在别院书斋中焚香静坐,仿佛这一日与往常并无不同。
      白芷忍不住问:“郡主,您不去宫中看看结果?”
      燕绥淡淡反问:“看什么?看他们惊慌失措,看女帝雷霆震怒?不必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香炉袅袅升起的青烟上,“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是天意。”
      却说这日酉时,萧凤君正在凤仪宫中闭目养神。自从派人去江南找那老驿丞回来后,他心中始终有些不安。那老驿丞迟迟不肯开口,言语间闪烁其词,似乎在顾忌什么。他本想再加些筹码,却听说那老驿丞忽然不见了——派去的人在别庄守了三日,连个人影都没等到。
      正在思忖间,忽听外间一阵喧哗。他皱眉起身,正要喝问,却见贴身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凤、凤君!外面来了个……来了个外女,说是您的故人,要见您!”
      萧凤君心头猛地一沉。故人?他在深宫二十年,哪来的故人?
      他快步走出寝殿,刚到正厅,便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立在厅中。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须发花白,面容憔悴而苍老,可那双眼睛——那双他看着读过书、论过诗的眼睛,即便隔了三十余年,他依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贾……贾诚?”萧凤君的声音发颤,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贾诚见到他,浑浊的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三十年了。那个在月下教她读《离骚》的少年,如今已是锦衣华服、气度高贵的凤君。可眉宇间那股清冷孤高,依然如故。
      “静言……”贾诚踉跄上前,声音哽咽,“是我。是我对不住你。当年你为我入宫,我却落第而归,无颜见你。我躲了三十年,如今终于见到你了……”
      萧凤君浑身冰冷。他看着贾诚,又猛地看向殿外——几个路过的侍君和内侍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诧和兴奋。
      中计了!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贾诚伸过来的手,厉声道:“你是谁?本宫不认识你!来人!将这个擅闯后宫的外女拿下!”
      贾诚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萧凤君脸上毫不掩饰的慌乱和嫌恶,那颗被三十年悔恨和思念泡得发软的心,一瞬间坠入了冰窖。
      “不认识我?”贾诚的声音变了,那沙哑的嗓音里透出一种被背叛的悲愤,“萧静言,你敢说不认识我?那年中秋月下,是谁在桂花树下对我说‘此心皎如明月,只照君一人’?是谁哭着说‘我入宫并非为荣华富贵,只是想离长安近些,或许能帮衬你一把’?好,好得很!你不认识我?那我倒要好好说说,让这满宫的人都听听!”
      她转身,对着殿外围堵着看热闹的侍君和内侍们,提高声音:“我贾诚,与萧静言自幼相识,两情相悦!那年她主动求她母亲送她入宫选秀,临别那夜,她在我怀里哭了大半夜,说入了宫就是笼中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还……”
      “闭嘴!你闭嘴!”萧凤君尖叫着扑上去,仪态尽失,十余年修得的端庄优雅尽毁于这一瞬。
      殿外围观的人群中,一个身着宝蓝锦袍的年轻侍君——正是德贵君宫里的李贵人,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他悄悄对身旁的内侍耳语了几句,那内侍点点头,一溜烟地跑了。
      不过片刻,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后宫。
      乾坤殿内,女帝正在批阅奏折。德贵君随侍在侧,他素来温和寡言,只是静静地磨墨添香。忽见一个内侍匆匆进来,在德贵君耳边低语了几句,他脸色微变。
      女帝头也不抬:“何事?”
      内侍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将凤仪宫之事禀报了一遍。说到那外女当众说出“月下欢好”之语时,女帝手中的朱笔,缓缓搁下了。
      殿内死一般寂静。德贵君垂眸不语,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错的。
      良久,女帝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摆驾凤仪宫。”
      銮驾到时,凤仪宫内外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萧凤君跌坐在地上,发冠歪斜,脸色惨白如纸。贾诚站在一旁,酒意已消大半,眼中是深深的绝望和悔恨。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怒之下说的话,已将萧凤君彻底推入了深渊。
      “陛下驾到——”
      人群齐刷刷跪倒。女帝目不斜视地走进正厅,先扫了一眼贾诚,而后目光落在萧凤君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冰冷至极的了然。
      “萧凤君,”女帝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朕待你不薄。二十年凤君之位,朕从未疑你。却不想,你入宫之时,便欺君在先。”
      萧凤君浑身一颤,膝行两步,抓住女帝的衣摆,声音凄厉:“陛下!臣是被陷害的!定是有人……有人将这个外女带入宫中,故意陷害臣!陛下明察!”
      “陷害?”女帝低头看他,眼中没有任何温度,“方才这外女在殿中所言,‘入宫选秀前夕,月下欢好’——这话,可是有人教她说的?”
      萧凤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那人污蔑?可那分明是只有他和贾诚才知道的私密往事,天下再无第三人知晓。说她是被对头收买的?那更可笑——谁能收买一个关了月余的落第书生,去翻三十年前的旧账?
      贾诚看着萧凤君拼命撇清的模样,惨然一笑:“静言,你不必这般。是我害了你。三十年前害你入宫,三十年后害你失宠。我这辈子,唯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早知道我今日就不来了。”她转而跪向女帝,重重叩首,额头碰在地砖上“砰”的一声响,“陛下,草民贾诚,酒后失德擅闯宫禁,愿受国法处置。只是萧凤君……当年之事,是我引诱在先,她年少无知,求陛下宽宥。”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是将萧凤君的罪名坐实了。
      女帝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然做了决断。
      “传朕旨意。萧氏静言,欺君罔上,秽乱宫闱,即日起褫夺凤君封号,打入冷宫,非召不得出。贾诚擅闯宫禁,念其旧有微末功名,免死,杖二十,逐出长安,永不得入京。”
      旨意一下,满殿皆惊。
      萧凤君瘫倒在地,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再也没有方才辩驳时的力气。他看着女帝冷漠的侧脸,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侍寝时,女帝曾抚着他的发,轻声说:“你的眼睛很干净,像山间的溪水。”
      如今,这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死灰。
      消息传到永巷深处那间阴暗冷宫时,已是次日清晨。萧策正在院中练剑,他一夜未眠,眼下的乌青和鬓边来不及擦去的冷汗出卖了他内心的煎熬。当内侍尖着嗓子宣完旨意,他手中长剑“哐当”落地,腿一软,竟直直跪倒在地。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英国公倒了,叔父也倒了。萧家两棵大树,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而他呢?他萧策,萧家的嫡孙,东宫的侍君,如今还有什么倚仗?
      他想起前日自己还在东宫花园当着其他侍君的面放狠话,说叔父已经掌握了太女殿下的把柄,届时自会有人收拾局面。如今想来,真是可笑至极。太女殿下还没被收拾,他萧家先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公子……”贴身侍从小心翼翼地扶起他,“您别急,或许还能走走别的门路……”
      “别的门路?”萧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还有谁敢帮萧家?英国公府被抄了,朝中那些墙头草躲都来不及,谁会为一个冷宫废妃的侄子出头?”他越说越心寒,猛然抓住侍从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肉里,“你告诉我!谁还会帮我!叔父欺君之罪坐实了,下一个就是我!太女殿下一定在查,一定在查我有没有牵扯进那些事……”
      侍从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只颤声道:“公子,既然知道太女殿下在查,您就……您就不能坐以待毙,咱们得想个法子撇清干系!”
      “撇清?”萧策松开手,踉跄着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窗外天光渐亮,照得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想起那次百天宴后在回廊洒下铁蒺藜和淬的毒,想起自己在东宫这些年对怀瑾的所有怨恨和不甘——这些事,哪一桩撇得清?
      许久,他才勉强稳住心神。不行,他不能倒。叔父倒了,但萧家还有他。只要他还在东宫,只要他还是侍君,就还有翻盘的机会。他必须找人帮忙,找那个最不可能被怀疑的人。
      可是最不可能被怀疑的人,凭他如今的处境,岂肯帮他?
      萧策在房中踱来踱去,绞尽脑汁想了半晌,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选——梁景之。
      他素来不理后宫争斗,又是太女殿下的旧识,在朝中颇有清誉。若他肯为萧家说句话,或许能保自己暂时无恙。可是梁景之凭什么帮他?
      他咬了咬牙,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短信。信中言辞恳切,说自己虽与萧凤君有亲,却从未参与其阴谋,恳请梁侍君念在同僚之谊,向太女殿下美言几句。写完后,他反复看了几遍,心头漫过一阵屈辱。他曾何等骄傲,如今却要向一个清流低头。可比起丢掉性命,这点屈辱算得了什么?
      “密送给他。”他将信折好递给侍从,压低声音嘱咐,“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差池,你知道该怎么做。”
      侍从领命退下。萧策瘫坐在椅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中却愈发沉重。他隐隐觉得,这封信多半会石沉大海。
      深宫之中,每个人都在重新盘算。
      雅正院内,周文轩正在品茶。方才有小太监来报,萧凤君被打入冷宫了,他手中的茶盏只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公子,”书童低声问,“萧家倒了,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周文轩呷了一口茶,淡淡道,“要去萧策面前踩一脚?还是要去太女殿下面前表忠心?”他摇头,“都不必。宫墙的风向变得最快,今日刮东风,明日就可能刮西风。咱们只需喝茶、读书,作壁上观就是。”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悠远:“况且,萧凤君的事,处处透着古怪。那外女是怎么入宫的?西侧门的守卫为何偏偏在那时松懈?后宫那么多侍君,怎么都恰好路过凤仪宫?还有那外女当众说出的话,句句都戳在最要命的地方,难道真是酒后失言?我总觉得,这不过是戏文里排好的。”他虽不知这背后是谁在布局,却能猜到,这布局之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远非萧凤君可比。
      端方院内,郑子谦的反应则平淡得多。他刚刚练完一套养生功法,听了消息后只是点了点头,便继续翻看手里的《河防通议》。他对这些后宫斗争素来不感兴趣,谁得势谁失势,与他何干?只是心里隐隐有些庆幸——幸好自己从不参与这些事。在宫里安安分分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不争不抢,才能活得长久。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午后,消息传到了被软禁在自己院中的张珣耳中。他自去年被贬后,终日饮酒浇愁,原本俊朗的面容已有些浮肿。听到萧凤君被打入冷宫的消息,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得很!萧静言啊萧静言,你也有今天!”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却浑不在意,“当年你挑拨我祖父与太女作对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你萧家如今也抄了,你也倒了。好啊,真好——大家都倒了,干净!”
      他笑着笑着,忽然又趴在桌上哭了起来:“祖父,孙儿对不起您。咱们张家门庭冷落,再也没人能在清明节给您上坟,烧纸钱了……”
      那哭声混着酒气,在空荡荡的院落里回荡,无人听见,也无人理会。
      四月三十,燕绥从江南回来的第二天,恰是太医署每月向各宫呈递平安脉的日子。燕绥一早就到了,换好医官袍服,在太医院里忙前忙后,整理药材,校对医案,不时与几位老医官低声讨论方剂配伍。
      “林医官从江南回来,气色倒好。”一位老医官笑道。
      燕绥回以微笑:“采了些好药材,心满意足。”她说着将新采的药材逐一登记入库,放入青瓷药罐中保存。
      这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进来,说萧侍君突然晕厥,请太医过去看看。几位老医官面面相觑,都不太想去——眼下萧家刚倒,谁愿意沾这个晦气?
      燕绥却放下手中的药秤,温声道:“我去吧。反正是顺路,待会儿还要去东宫给殿下请脉。”
      她背起药箱,跟着小太监去了永巷那头的冷宫方向。说是冷宫,这一片还没有名字,只是一条偏远的窄巷,常年晒不到太阳。燕绥到时,他正躺在榻上,脸色灰败,见到燕绥,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萧侍君,听说您不适,我来请个脉。”燕绥声音温和,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她从药箱中取出脉枕,搭在萧策腕下,指尖轻轻按上去,垂眸不语。
      萧策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女人,与太女殿下的关系满宫皆知。如今叔父倒了,下一个就是他。她今日来,是来落井下石的,还是来替太女试探他的?
      “林医官,”他声音沙哑,“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燕绥抬眼,目光平静如水:“萧侍君多虑了。我是医官,您是病人,仅此而已。”她收回手指,从药箱中取出一包事先备好的药材放在桌上,“脉象虚浮,肝火郁结。这是清肝解郁的方子,按时煎服便是。我来不是笑话谁的,只是顺路。”燕绥不再多言,收拾好药箱,行礼告退。她走出偏房时,春日的阳光透过窄巷上方一缕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素净的衣袍上。她脚步从容,脊背挺直,仿佛只是来走了一趟寻常的差事。
      走出永巷,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往东宫走去。一路上早有嘴快的宫人将冷宫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她沿途听到不少版本,有说那外女是萧凤君的情郎,有说萧凤君私藏了半辈子首饰准备私奔。燕绥只当作没听见,脚步不疾不徐。
      到了东宫,青鸾已在殿外候着。见到她,青鸾快步迎上来:“郡主,您总算回来了。殿下方才还说,您去了这许多天,该回来了。”
      燕绥微笑:“让殿下久等了。”
      殿内,怀瑾正坐在窗下看奏折。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肩上,柔和了她眉宇间的英气。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燕绥背着药箱进来,眼中瞬间亮了起来。
      “回来了?”她放下奏折,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燕绥行礼如仪,在怀瑾的示意下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从药箱中取出脉枕:“回来了。殿下先请脉吧。”
      怀瑾伸出手,任由她搭上脉搏。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袖间淡淡的药香。怀瑾看着她垂眸专注的样子,忽然轻声道:“你瘦了些。”
      “江南水土不服,过两日便好。”燕绥淡淡带过,“殿下这几日可有按时服药?方才进宫时见宫道上好些人奔走,怕扰了殿下清静。”
      怀瑾目光微动。她当然知道今日宫里发生了什么——那个外女在凤仪宫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她想不知道都难。可燕绥不问,她也不必说。有些事,心照不宣便好,最后只说出一句:“回来就好。安歌这几天老念叨姑姑怎么还不回来。”
      燕绥收回手指,微笑道:“殿下的脉象比前阵子平稳,但仍有些心火。我前几日在江南新采了一味药材,正适合殿下调理。过两日配好新方,再来请殿下过目。”
      两人的对话平淡如常,仿佛今日宫中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那份平淡之下,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她知她做了什么,她知她为何而做——这就够了。
      夜深了,凤仪宫的烛火再也不会亮起。萧静言独坐在冷宫的角落,身上那件精致凤袍已被粗布麻衣取代。他看着从窗棂漏进来的一缕月光,想起许多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光下,贾诚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教他读“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静言,等我中了进士,就回来娶你。”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已经不年轻的面颊滑落。这一生,他将心掰成两半,一半给了深宫,一半留给月下。如今两半都落空,他谁也不怨,只怨自己当初不该贪心,既想帮她,又舍不得前程。可是人非草木,走到今日,已是覆水难收。
      而此刻的东宫寝殿,怀瑾仍在灯下批阅奏折。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她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忽然想起今日燕绥为她诊脉时,袖口漏出了一截手腕——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过,还没有完全消退。她当时没有追问,此刻想来,大约是这一趟江南奔波留下的印记。
      她做什么从来不与自己商量。怀瑾微微苦笑,却也习惯了这份沉默中的担当。她忽然很想见她,想握住那双常年浸染药草的手,问一问这一路可曾累着,问一问那件事做得可顺利,问一问——你为何总是什么都不说,就把最脏最难的活自己扛了?
      她知道那不是燕绥的本性。燕绥的本性,是在药圃里侍弄花草,在窗下研磨香药,是那个会陪安歌一起喂锦鲤、教她背诗、温柔得能将整个深宫的冰冷都焐暖的人。可为了她,燕绥一次次逼自己从清韵斋走出去,走到她不喜欢的风雨里去。
      怀瑾从不主动过问燕绥做了什么、怎么做。她知道燕绥不需要她的干预,也不需要她事后感激涕零。燕绥要的,只是她好好的,这江山好好的,安歌好好的。而自己能回报的,不过是让她在东宫有一处容身之所,让她在想转身的时候,能看见自己递过去的一盏温茶。
      窗外月华如水,清辉洒满宫阙。燕绥正在灯下调配一剂安神的新香。她并不知萧凤君在冷宫中的泪水,也无需知道。凡事有了前因,必有后果。她做的,不过是在果的路上推了一把而已。路是萧凤君自己选的。而她也有她自己选的路。这条路,她从不后悔。

      这正是:
      冷烛摇空殿,玉漏咽寒更。
      凤仪春日尽,云屏梦已倾。
      从来棋局里,落子便无情。
      月魄犹皎皎,照君独自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巧设连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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