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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香浮玉阙 却说英国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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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英国公府抄没之事,一时震动长安。那些素日与张家有往来的勋贵,皆如惊弓之鸟,闭门谢客者有之,连夜销毁书信者有之。朝堂之上,往日与英国公一唱一和的几位老臣,如今都噤若寒蝉,太极殿内但闻更漏声声,竟比往日肃静了三分。
偏是这日,天降微雨。雨丝如织,将皇城笼在一片濛濛烟水之中。清韵斋内,燕绥正对着一炉新调的“瑞龙脑”香出神。那香是她依古方所制,以沉香、檀香为骨,佐以龙脑、麝香,气息清冽中透着暖意,原是预备着秋日里为怀瑾安神所用。此刻香篆已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入雨帘,她犹自望着香灰怔怔。
丫鬟白芷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见郡主这般模样,心中暗叹,低声道:“郡主,这香灰奴婢收了吧?”
燕绥这才回神道:“且慢。”她自案头取过一张素白宣纸,用银匙将那香灰小心拨入纸上,细细包好,方递与白芷:“寻个洁净瓷瓮装了,埋去后院那株老梅树下。这香…原是配着梅魂最相宜。”
白芷应了,却忍不住道:“郡主为这香费了月余功夫,怎的不用,倒埋了它?”
燕绥不语,只起身走至窗前。雨打芭蕉,声声入耳。她望着东宫方向,那重重殿宇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恍如隔了千山万水。良久,方轻声道:“香有香命,人有人运。有些物事,强求不得,倒不如归于尘土,全一段清净。”
话音未落,忽闻廊下脚步声响,却是青鸾披着一身水汽进来,发梢还滴着雨珠。她不及行礼,先低声道:“郡主,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燕绥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只问:“殿下此刻在何处?”
“麟德殿后头的暖阁里。”青鸾声音压得更低,“殿下说,请郡主悄悄过去,莫要惊动旁人。”
燕绥点头,也不更衣,只从架上取下一件莲青色素面斗篷披了,又向白芷嘱咐了几句药圃之事,便随青鸾步入雨中。
麟德殿后暖阁,原是先帝夏日避暑读书之所。阁外一带曲栏,临着太液池支流,此时雨打残荷,声声切切。阁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好,一室皆是书卷与沉水香混合的气息。
怀瑾独坐南窗下,面前摊着一卷《贞观政要》,却是一个字也未看进去。她今日着一件月白暗纹常服,未戴冠,只松松绾了个髻,簪一支白玉簪。窗外雨光映着她侧脸,愈显得清减了几分,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不去的倦意。
听得门帘轻响,她抬眼,见燕绥进来,斗篷上还沾着细密雨珠,忙起身道:“快进来,仔细着凉。”说着亲自接过斗篷,又递过一方温热的帕子。
燕绥接了,拭了拭手脸,方抬眼看怀瑾。不过数日未见,她眼底的乌青又深了些,想必是连日劳神,夜不安枕。心中一阵酸楚,面上却只温婉一笑:“殿下召臣女来,可是身子不适?”
怀瑾摇头,示意她坐下,又屏退了青鸾。阁中一时静极,唯闻雨声潺潺。
“英国公之事,你都听说了?”怀瑾呷了一口茶,问道。
“是。”燕绥垂眸,“朝野震动,臣女略有耳闻。”
“那你可知…”怀瑾顿了顿,似在斟酌字句,“萧凤君那边,近日有何动静?”
燕绥心中了然。她虽深居简出,但自有耳目。前日白芷去尚药局取药材,便听得两个小太监窃窃私语,说萧凤君宫里近日常有人出入,且多是生面孔。她当时只作不知,此刻却不得不说了。
“臣女听闻,”燕绥声音放得极轻,如春蚕吐丝,“萧凤君暗中派人去了江南。似是…要寻当年南巡时,在驿馆伺候过的旧人。”
怀瑾脸色一白,手中茶盏“叮”一声轻响,几滴茶水溅在书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她放下茶盏,指尖微微发颤:“果然…他们是要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殿下,”燕绥抬眼,目光澄澈如秋水,“恕臣女直言。此事若被他们寻得人证,捏造出些不实之言,只怕…于殿下清誉有损,更会动摇国本。”
“本宫何尝不知!”怀瑾忽然站起,在阁中踱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愤,“可他们步步紧逼,本宫难道要坐以待毙?英国公倒了,他们便寻更阴毒的法子!这深宫之中,竟无一处净土!”
她说着,眼圈竟有些红了。这三年来,她殚精竭虑,既要推行新政,又要平衡朝局,还要护着安歌周全。如今连最后一点私密情愫,都要被人拿来当作攻讦的利器,如何不心寒?
燕绥静静看着她,心中痛如刀绞。她起身,走至怀瑾身侧,轻声道:“殿下息怒。事已至此,当思应对之策。”
怀瑾转头看她,眼中是少见的脆弱:“燕绥,你说…本宫该如何?”
燕绥沉吟片刻,方缓缓道:“臣女以为,此事可分三步。其一,殿下当立即密令江南心腹,抢先找到当年驿馆之人。若能晓以大义,陈明利害,或可使其不至为奸人所用。”
怀瑾点头:“本宫已派了人去。”
“其二,”燕绥继续道,“殿下需在朝中寻一得力之人,暗中查访萧凤君与朝臣往来之证。萧家树大根深,必有蛛丝马迹可循。”
“此事…本宫已交予景之。”怀瑾叹道,“只是他初回朝中,人脉未广,恐难周全。”
燕绥微微一笑:“梁侍君温润如玉,朝中清流多愿与之交。且他此番南巡有功,陛下亦青眼有加,由他出面,最是妥当。”
怀瑾神色稍霁,又问:“那第三步呢?”
燕绥沉默良久,方抬眼看她,目光温柔中带着决绝:“第三步,便是臣女…需与殿下,暂且疏远。”
怀瑾浑身一震,猛地抓住她的手:“你说什么?”
“殿下,”燕绥任她抓着,声音依旧平静,“眼下流言四起,皆因臣女长居东宫,与殿下过从甚密。若臣女暂且搬出宫去,或可暂息物议。待风波过后…”
“不可!”怀瑾打断她,眼中已有泪光,“本宫不许你走!这东宫之中,若连你也不在,本宫…本宫…”
她说不下去了。这三年来,燕绥早已是她心中唯一的慰藉。批阅奏折至深夜时,那一碗温热的安神汤;为朝政焦头烂额时,那一句轻声的劝慰;看着安歌渐渐长大时,那温柔含笑的目光…这一切,早已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燕绥看着她落泪,心中亦是万箭穿心。她反握住怀瑾的手,柔声道:“殿下,臣女并非一去不回。只是眼下情势,需以退为进。臣女可暂居城西别院,那里清净,便于研习医理。殿下若有召,臣女随时可入宫。”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安歌渐长,总需有人教导。臣女在宫外,或可暗中为她寻访良师,教授些宫中学不到的学问。将来她承继大统,方不至困于深宫之见。”
怀瑾怔怔看着她,许久,方哑声道:“你…都替本宫想好了?”
燕绥微笑,那笑容如静水深流:“臣女无能,不能为殿下分忧朝政,唯在这些微末之事上,略尽绵力。”
阁外雨声渐密,敲在琉璃瓦上,叮咚如碎玉。怀瑾望着燕绥沉静的眉眼,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温柔而坚定地说:“臣女愿随殿下前往。”
三年了,风雨如晦,她始终在这里。
怀瑾缓缓松开手,转过身去,望着窗外迷蒙雨色。许久,方低声道:“…依你罢。只是,你要答应本宫两件事。”
“殿下请讲。”
“其一,”怀瑾声音发颤,“每月十五,你需入宫请安。本宫…要见你。”
“臣女遵命。”
“其二,”怀瑾转身,眼中泪光已收,唯余一片深沉的痛楚,“你要保重自身。若有任何难处,即刻传信入宫。便是天塌下来,也有本宫替你顶着。”
燕绥心头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强自忍住,深深一福:“臣女…谨记。”
却说燕绥搬出宫去,不过三日,长安城中便有了新的话头。有说安宁郡主得罪了太女,被逐出宫的;有说她潜心医道,自请出宫清修的;更有些心思龌龊的,暗地里编排些不堪的言语。只是这些话传到燕绥耳中,她只作未闻,每日里或是在别院药圃侍弄草药,或是在书房研读医典,倒真过起了隐士般的生活。
这日正是七月初七,乞巧节。别院中静悄悄的,唯闻蝉声聒噪。燕绥独坐书斋,正对着一卷《千金翼方》出神,忽闻窗外传来孩童清脆的笑语。
“姑姑!姑姑!”
是安歌的声音。
燕绥心中一喜,忙起身推窗。只见院中石榴树下,安歌穿着一身水红纱衣,正仰着小脸朝她笑。她身后,怀瑾一身常服,负手而立,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
“殿下…”燕绥忙要行礼,却被怀瑾摆手止住。
“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怀瑾牵着安歌走进书斋,四下打量了一番,见架上医书累累,案头药香袅袅,不由笑道:“你这日子,倒比在宫里自在。”
燕绥微笑,命白芷去备茶点,又亲自抱了安歌在膝上,柔声问:“安歌今日怎么来了?”
“安歌想姑姑了!”小丫头搂着她的脖子,“母亲说,今日过节,带安歌来看姑姑。”
怀瑾在一旁坐下,看着燕绥与安歌亲昵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良久,方轻声道:“今日朝堂上…萧凤君称病未至。”
燕绥手中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本宫已得了消息,”怀瑾声音压低,“他派去江南的人,前日已秘密回京。带回了…当年驿馆的一个老驿丞。”
燕绥心中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殿下打算如何?”
“人已到了长安,藏在萧家一处别庄。”怀瑾眼中寒光一闪,“本宫已命暗卫盯着。只是…那老驿丞似乎有些古怪。”
“古怪?”
“据暗卫回报,那老驿丞回京后,并未立即去见萧凤君,反而在别庄中闭门不出,似在等什么。”怀瑾蹙眉,“本宫疑心…他手中或有实证,却又有所顾忌。”
燕绥沉吟片刻,忽然道:“殿下,臣女…或可一试。”
怀瑾一怔:“你?”
“臣女是医者,”燕绥微笑,“医者问诊,最易使人卸下心防。且臣女与当年之事并无直接干系,由臣女出面,或可探得虚实。”
怀瑾凝视她良久,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太危险了。若被萧凤君察觉…”
“臣女自有分寸。”燕绥轻声道,“况且,此事关乎殿下清誉,关乎永宁国本,臣女…义不容辞。”
阁中一时静默。窗外蝉声嘶鸣,愈显得室内寂静。安歌似感受到什么,仰着小脸看看母亲,又看看姑姑,忽然道:“安歌也去!安歌帮姑姑!”
怀瑾与燕绥对视一眼,不由都笑了。怀瑾轻抚女儿的发顶,柔声道:“安歌还小,等你长大了,再帮娘亲和姑姑,好不好?”
安歌似懂非懂地点头,又窝进燕绥怀里。
是夜,月华如水。怀瑾与安歌在别院用了晚膳,又说了些闲话,方起身回宫。临行时,怀瑾握住燕绥的手,低声道:“万事小心。若有变故,即刻传信。本宫…等你消息。”
燕绥点头,目送銮驾消失在夜色中。她独立中庭,仰头望月。七夕星河,迢迢暗度。她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七夕夜,她与怀瑾在御花园中偶遇。她们坐在葡萄架下,听宫人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怀瑾说:“若我是织女,定要踏破银河,与所爱之人相守。”
如今想来,竟是谶语。
燕绥轻叹一声,转身回屋。案上烛火摇曳,映着她沉静的侧影。她提笔,在素笺上写下几行小字:
“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难逢。
忍将冰心寄明月,却恐清辉照旧踪。
深宫夜冷烛花瘦,别院秋深药香浓。
但祈天意怜幽草,莫教风雨损芙蓉。”
写罢,她将诗笺收入锦匣,与那枚羊脂玉环放在一处。窗外,更鼓声声,夜正深沉。而一场新的风雨,已在暗中酝酿。
这正是:
七夕星河暗度时,深宫别院两心知。
冰心欲寄江南驿,玉阙犹藏塞北词。
药圃香浓藏妙手,烛花影瘦照幽思。
从来天意高难问,且待风清月白期。
欲知燕绥如何探访老驿丞,且听下回分解。
失踪人口回归

最近已经更完另外两本,接下来会先更龙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