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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月满鸿沟 中秋月满照 ...

  •   却说中秋佳节,长安城自有一套热闹。朱雀大街两侧悬着各色彩灯,一百零八坊皆扎了灯楼,虽不及上元节那般铺张,却也流光溢彩,引得百姓扶老携幼出门观赏。皇城之内更是一派雍容气象,麟德殿中已早早设下盛宴,金盘玉盏,珍馐罗列,御酒飘香。按永宁朝制,中秋宴乃皇家与百官同乐之日,凡五品以上官员及有爵之家皆可携家眷入宫。今年又恰逢漠北使臣入朝纳贡,女帝特意吩咐礼部将宴席办得格外隆重些,以示天朝威仪。
      却说这漠北使臣,乃是漠北汗王膝下一对孪生兄妹。兄长名唤犹浒,生得虎背熊腰,面如锅底,一双铜铃大眼瞪起来能吓得小儿夜啼。偏生他有个极不体面的癖好——不爱红妆爱武装,专喜那唇红齿白的少年郎。此事在漠北早已不是秘密,连长安城中都有所耳闻。此番他随使团入京,一路上已闹出几桩不大不小的笑话,若非礼部压着,早传遍了朝野。
      其妹犹贞却与兄长截然不同。虽是孪生,却生得高挑健美,肌肤是塞外风沙磨砺出的蜜色,一双眼睛亮如草原上的星子,顾盼间自有一股野性勃勃的英气。她骑□□湛,性情豪爽,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在漠北有“草原明珠”之称。此番随兄入朝,原是想见识见识中原风物,却不想这一来,竟惹出一段惊世骇俗的奇缘。
      却说中秋这日酉时初刻,麟德殿内已是宾客满座。女帝携后宫诸君坐于主位,怀瑾依旧是一身玄色朝服坐于女帝下首左侧。她今日未着脂粉,只以玉冠束发,举手投足间的英气与贵气浑然天成。燕绥坐于太医席次,隔着一道珠帘,恰能看见怀瑾的侧影。她今日着一身烟青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碧玉簪,素净得几乎淹没在满殿珠翠之中。可若细看,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睛里,自有一种旁人模仿不来的从容气度。
      燕绥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怀瑾面前的酒壶,又扫过文瑾院萧策席位——那里空着,人还未到。她心中微微一沉。萧策近日太过安静了。自萧凤君被打入冷宫后,这位萧侍君便称病不出,连每月朔望的请安都告了假。今日中秋大宴,他却忽然说要出席,这本身便透着古怪。燕绥端起茶盏,借着宽袖遮掩,目光将殿中情形尽收眼底:守在怀瑾身后的青鸾神情警觉,怀瑾本人倒是从容自若,正与身旁的梁景之低声说着什么。见她看过来,怀瑾的目光与她在空中轻轻一触,随即移开,唇角却似有若无地弯了弯。
      燕绥放下茶盏,心中有数了。殿下早有防备,今日这场宴,只怕萧策要白费心机了。
      殿中忽然一阵骚动。但见两名身着胡服的使臣大步流星地走入殿中,为首那人足有八尺来高,膀阔腰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踩得地砖“咚咚”作响。他往殿中一站,像一截移动的铁塔,满殿的烛火都被他遮暗了几分,此人正是漠北使臣犹浒。他身后跟着个高挑女子,虽着胡服,却掩不住身段窈窕,一双眼睛毫不怯场地四处打量,最后落在了高座的怀瑾身上,目光便像被黏住了似的,再也挪不开。
      “漠北使臣犹浒、犹贞,参见永宁皇帝陛下!”犹浒声若洪钟,震得殿中丝竹声都为之一滞。他说着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行了个漠北的礼。
      女帝含笑抬手:“使臣平身。赐座。”
      犹浒起身,却不急着入席,反而从怀中掏出一只皮囊,大咧咧地道:“陛下,我漠北别的不产,这马奶酒倒是一绝。臣带了足足五十囊来,送给陛下尝个鲜!”说着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气顿时弥漫开来。
      礼部官员脸色都变了,忙低声提醒:“使君,御前献酒需先经太医验过……”犹浒却浑不在意,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咧嘴笑道:“没毒!臣先干为敬!”这粗犷豪放的做派引得殿中百官面面相觑,有人掩口窃笑,有人皱眉摇头。女帝倒是不以为忤,反而笑道:“漠北使臣果然性情中人。来人,将这马奶酒分赐各席,与诸位爱卿共尝。”
      犹浒这才满意地入席。他的席位恰在萧策不远,那铁塔般的身躯一坐下,将萧策那瘦削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犹贞坐在兄长身旁,目光却像草原上的鹰隼,直勾勾地盯着主位上的怀瑾。她也不像中原女子那般羞怯掩面,反而大大方方地看,越看眼睛越亮。宫宴上的丝竹雅乐她听不懂,满案的珍馐美馔她吃不惯,可那位端坐在御阶之下的年轻太女,她看得懂。那通身的气度、眉宇间的英气、举杯时的从容——漠北王庭里最勇猛的勇士,也没有这般让她心跳加速的风采。
      “哥哥,”犹贞忽然用漠北话低声问,“那个穿黑衣裳的,是谁?”
      犹浒正大嚼羊肉,顺着妹妹的目光看过去,含糊不清地道:“那是他们的太女殿下,将来的皇帝。怎么,看上了?”
      犹贞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眼中燃起两簇灼热的光。
      宴至中途,歌舞升平。萧策终于姗姗来迟。他今日着了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灰轻裘,发束玉冠,修饰得比往日更加精心。只是若细看,那精心修饰之下,是脂粉掩不住的憔悴底色。他入席后先向女帝、怀瑾行礼,又向犹浒、犹贞拱手致意,礼数周全,笑容温雅,仿佛前些日子那个在永巷抱头痛哭的人不是他一般。
      燕绥冷眼旁观,只见萧策落座后并不举箸,只是端着酒杯慢慢啜饮。他的目光在殿中游移,几次掠过怀瑾面前的酒壶,又飞快移开。燕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注意到怀瑾今日用的是一把银质酒壶,壶身雕着蟠龙纹,是去岁南疆进贡的贡品。壶嘴处有一个极精巧的机关——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壶盖与壶身连接处那一道极细的缝隙。这是双层的暗格壶,内分两腔,一腔装寻常御酒,一腔则另有玄机。怀瑾平素很少饮酒,今日却难得地将酒壶摆在案上,且已自斟自饮了两杯,似乎在刻意展示什么。
      燕绥心中了然。这壶,是故意摆给有心人看的。殿下是在钓鱼。
      果然,酒过三巡,萧策忽然起身,端着酒杯款步走向怀瑾。他步履从容,笑容温雅如春水,若非燕绥早知底细,几乎要被他这副谦谦君子的模样骗过。“殿下,”他在怀瑾案前停下,躬身行礼,“臣近日病中,未能日日请安,心中惶恐。今日中秋佳节,臣敬殿下一杯,愿殿下福寿安康。”他说话时声音温柔,眼波流转间自有一种楚楚可怜的风致。若是个寻常女子见了,只怕心都要化了。
      怀瑾抬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她端起面前酒杯,举至唇边,忽然微微皱眉:“这酒凉了,换一壶来。”身后侍立的宫女忙上前,将酒壶撤下。萧策目光一闪,正欲开口,却见怀瑾又摆摆手:“罢了,今日佳节,不必折腾。就用这壶将就吧。”说着对那宫女道,“不必换了,温一温再送来。”
      宫女领命退下,将那银壶放在一旁的温酒炉上。萧策略一迟疑,随即恢复如常,躬身退回席位。他坐下时,燕绥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他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那温酒炉就在殿侧,离萧策的席位不过数步之遥。宫女们穿梭忙碌,谁也不会注意一个端茶递水的动作。而萧策身边的小厮,已在袖中握紧了那只瓷瓶。
      燕绥瞥向怀瑾,只见她正与女帝说着什么,神色从容,仿佛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可燕绥认得那微微上扬的眉梢——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极力克制的愉悦。
      温酒的小宫女将银壶放在炉上便去取醒酒汤,萧策的小厮趁机靠近,动作极快地将瓷瓶中的药末倾入壶嘴。那药末入酒即化,无色无味,若非亲眼所见,绝看不出破绽。小厮办完差事正欲退开,却被迎面走来的青鸾唤住:“你过来,殿下说要几碟佐酒的桂花糕,随我去御膳房取。”
      小厮脸色一白,只得硬着头皮跟去。
      这一切发生在片刻之间,殿中丝竹悠扬,觥筹交错,无人注意这小小的插曲。
      温好的酒重新呈上怀瑾案头。萧策紧紧盯着那只银壶,喉结上下滚动。他看见怀瑾执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液清冽剔透,在玉杯中微微荡漾。他又看见怀瑾端起酒杯,凑近唇边,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然而怀瑾的手忽然一顿,她侧头对身旁的梁景之道:“景之哥哥平日从不用酒,今日佳节,也该饮一杯才是。”
      梁景之温声道:“殿下厚爱,只是臣素来酒量浅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怀瑾手中的酒杯上,温润如水的眼中似乎没有一丝波澜,“不过今日佳节,臣便以茶代酒,敬殿下一杯。”
      怀瑾微笑,将手中那杯酒放到一边,另执起茶壶为梁景之斟了一杯。萧策眼睁睁看着那杯酒被搁置在案角,再无人问津,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攥紧酒杯,指节捏得发白。
      就在此时,燕绥款款起身,执着一杯桂花酿,走到怀瑾案前:“殿下,臣女敬您一杯。愿殿下福泽绵长,永宁江山岁岁年年。”
      怀瑾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温柔:“郡主有心。”她端起方才梁景之未饮的那杯酒,“本宫便以此酒回敬。”
      燕绥垂眸,目光在那酒杯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抬眼,微微一福:“多谢殿下。”她退开时,步履从容,裙裾不动,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桩寻常的礼节。可她的心跳,比平日快了不止三分。
      她回到席间,执起自己的酒杯,借袖遮掩,目光却一刻未离怀瑾案头那只银壶。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她在敬酒时,已将一切都看明白了——那杯被怀瑾搁在案角的酒,自始至终没有被动过。而怀瑾执壶的姿态表明,壶中酒已被暗中倾去大半,只余浅浅一层。这壶,已不是方才那只壶了。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极快,却又像是早就排演好的戏文。
      女帝笑道:“今日漠北使臣远道而来,朕心甚悦。太女,你代朕敬使臣一杯。”这是变相的试探,若太女不愿,便是伤了邦交;若太女从命,则正中下怀。怀瑾起身领命,执起那银壶,亲自走到犹浒案前,将壶中剩余的酒倾入漠北使臣的酒碗中:“使臣远来辛苦,本宫代陛下敬使臣一杯。”
      犹浒受宠若惊,忙起身接过。他不懂中原酒器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这太女殿下亲自倒的酒,闻着比漠北的马奶酒香甜百倍。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咂咂嘴,铜铃大的眼睛忽然瞪得更圆了:“这酒……味道极妙!甜中带香,比臣喝过的所有酒都好!”他说着,目光落在身旁萧策的酒杯上——那也是一杯御酒,色泽与怀瑾斟给他的如出一辙。犹浒咧嘴一笑,不由分说地操着自己不甚流利的中原话对萧策道,“你、你也喝!这酒好,一起喝!”
      萧策脸色骤变,强笑道:“使臣海量,在下酒量浅薄……”
      “哎!”犹浒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地端起萧策的酒杯,又将自己碗中的酒倒了大半进去,“在草原上,敬酒不喝就是瞧不起人!你们中原人讲礼数,不会瞧不起我吧?”他瞪着一双牛眼,语气里已带了几分酒意。
      萧策看着那杯被混了药的酒,脸色由白转青。他想推拒,可犹浒那铁钳似的大手已按在他肩上,力道大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求助地望向四周,可殿中众人哪里懂得这其中玄机——漠北使臣敬酒,谁敢不喝?那是失了国体!连女帝都微笑着看过来,目光意味深长,似在等着看这位萧侍君如何应对。
      第一杯酒灌下去时,萧策还强撑着笑容。第二杯时,他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第三杯被犹浒硬塞到嘴边时,他几乎是颤抖着饮尽的。药力发作得比他想象的更快。一股燥热自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中爬行,又像被扔进了燃烧的牛粪堆里,浑身烫得发慌。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退出两步,勉强拱手道:“臣……臣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跌跌撞撞地冲出殿外。
      犹浒见状,铜铃大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恍然大悟——在漠北,宴席中途离席,又走得这般急促,那是在暗示旁人跟上去。他虽粗鲁,可在这方面却有一套自己的规矩。于是放下酒碗,咧嘴一笑,对女帝拱手道:“陛下,臣也出去透透气!”说罢也不等恩准,便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怀瑾目送那铁塔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神色平静地唤道:“青鸾。”
      青鸾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

      中秋的月,亮得有些刺眼。
      御花园中桂子飘香,月光如练,将花木山石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这本是赏月佳处,此刻却成了污浊之地。
      萧策跌跌撞撞地冲入一片茂密的桂花林,药力已如烈火般在他体内肆虐。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拼命抓着衣襟想要扯开,却连解衣带的手指都不听使唤。他混乱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那药本是给怀瑾备下的,却阴差阳错被他自己喝了下去。
      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你……你等等!”犹浒拨开桂树枝叶追了上来,一股蛮力将他从地上拎起,像拎小鸡似的提到面前,“跑这么快做什么?我看你就是喝多了!”
      萧策拼命摇头,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抗拒声。可药力已让他浑身酥软,那推拒的手脚落在犹浒身上,软绵绵的像在抚摸。犹浒被他这番“欲拒还迎”撩得心猿意马——在漠北,若是看上了谁,直接扛回帐篷便是,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中原规矩。“你好香……”他埋首在萧策颈间,粗声粗气地嘟囔着,将人按在散发着草木气息的地上。
      “哗啦”一声,衣帛碎裂。萧策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月光下,他白皙的脊背裸露出来,被桂树粗糙的树皮硌出一道道红痕。犹浒的手掌粗糙如砂石,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火辣辣的疼。他拼命挣扎,可那铁塔般的身躯压下来时,他的抵抗脆弱得像螳臂当车。
      桂花簌簌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衫上。萧策咬紧牙关,不肯发出声音,眼泪却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了下来。他想喊救命,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溢出破碎的气音。他是萧家的嫡孙,是想凭自己的容貌在宫中谋一份前途的侍君,不是在这御花园里被人糟践的玩物。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机关算尽,最后被这粗鄙不堪的漠北莽汉压在身下的人,是他?
      青鸾站在桂树林的阴影中,冷眼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阻止。她只是等——等犹浒的动作越来越粗野,等萧策的呜咽声再也压抑不住,等到附近的侍卫“恰好”巡逻至此,撞见了这不堪入目的一幕。
      然后,她才转身,脚步轻而稳地回到麟德殿。
      殿中筵席正酣。丝竹声换了一曲《霓裳》,舞姬们彩袖翻飞,将月宫仙子的传说演绎得美轮美奂。百官举杯相庆,言笑晏晏,丝毫不知一场好戏即将上演。
      青鸾从侧门悄声入殿,走到怀瑾身侧,俯身耳语了几句。怀瑾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神色平静如常,只微微颔首。一旁的女帝却已侧目看来,她放下银箸,用帕子拭了拭唇角:“何事?”声音不高,却让殿中的喧哗低了几分。
      青鸾跪地,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不大,却足以让邻近几席的官员听见:“回陛下,方才萧侍君与漠北使臣犹浒……在御花园桂花林中行苟且之事,已被巡逻侍卫撞破。”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入滚油中。满殿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哗然之声。私通外臣已是重罪,更何况是一个后宫侍君。萧家的余党脸色惨白如纸,有几个年迈的老臣当场就哆嗦着手去摸救心丸。而更多的官员则伸长脖子、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女帝面色铁青。她缓缓站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冷冷闪烁:“传。”
      侍卫押着犹浒和萧策入殿时,饶是有了心理准备,众人还是倒抽一口凉气。犹浒衣衫不整,胸口敞着一大块,露出黑黢黢的胸毛,裤腰上的皮带还没系好,铜铃大眼中满是困惑不解——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在漠北再正常不过的“看对眼就上”,怎么在中原就要被刀架在脖子上。萧策则惨不忍睹,他几乎是瘫在侍卫臂弯里的,月白锦袍被撕得七零八落,根本遮不住身子。发冠落了,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陛下!陛下饶命!”萧策扑通跪倒,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声音凄厉,“臣是被陷害的!是那酒——酒里有药!是他强迫臣——”他指着犹浒,眼中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犹浒被指得莫名其妙,瞪着一双牛眼,粗声粗气地道:“酒?酒不是你们的太女殿下倒的?我喝了,没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是你先跑出去的,跑那么快,不是在等我是做什么?”
      萧策噎住,浑身都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已无话可说。他能说什么?说那药是给太女准备的,结果被自己误喝了?说他跑出去是想找解药,却被这莽汉追上?这些话,哪句说出来不是死罪?
      女帝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她知道这个侍君背后的小动作,知道他叔父萧凤君的倒台让他狗急跳墙,知道他今夜打扮得那样精心赴宴,绝不只是为了赏月。
      “萧策秽乱宫闱,有辱皇家体面,即刻削去侍君封号,贬为庶人。”女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一条无关紧要的谕令,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还懵着的犹浒,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嘴角,“至于漠北使臣……朕观犹浒将军与萧氏情投意合,今日之事既已闹得满朝皆知,朕也不好棒打鸳鸯。便赐萧氏为犹浒将军男侍妾,随使团同返漠北,以示两国永结秦晋之好。”
      犹浒这句听懂了。他铜铃大的眼睛眨巴了两下,随即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原来在中原做这种事是要挨刀子的,还是要被赐给自己的,这两国规矩可真不一样。他大手一拍胸脯,声音洪钟般震得殿梁嗡嗡响:“谢陛下赐婚!臣一定好好待他!”
      萧策却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瘫软在地,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陛下……陛下饶命……”他嘶声求饶,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我不去漠北,陛下,您杀了我吧——”他哭得涕泗横流,跪在地上的膝盖磨破了皮,渗出血来。漠北的冬天能冻掉耳朵,漠北的帐篷四面漏风,漠北没有精致的锦袍和温润的玉器,只有永无止境的风沙和这个粗鄙不堪的莽汉。他一想到自己要被这个黑熊般的男人一辈子压在身下,就恨不得立刻撞死在这殿柱上。
      犹浒见他哭得这般凄惨,挠了挠头,忽然走过去蹲下身,大手在萧策背上拍了拍——那力道“咚咚”作响,萧策瘦削的身子几乎被拍散架。“别哭了,”他粗声粗气地道,“跟我回草原,我帐篷里的皮毛褥子比你们这硬邦邦的椅子舒服多了。我不打你……嗯,平时不打。只要你听话。”补充的那句带着一股憨直的认真,“我们漠北人,对媳妇好。”
      满殿寂然。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有人摇头叹息萧家一门竟落得如此结局,有人则将目光悄悄投向主位上的怀瑾——却见怀瑾神色淡然,仿佛这满殿的混乱与她毫无关系。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女声忽然响起。
      “永宁皇帝陛下!”犹贞霍然起身,大步走到殿中央。她走路的姿态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没有莲步轻移,没有裙裾款摆,每一步都像踩在马镫上,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豪迈与果决。她在女帝面前站定,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行了个漠北的大礼,随即抬起头,那双亮如星子的眼睛直直望向怀瑾,朗声道:“我,漠北汗王之女犹贞,看上了你们的太女殿下。求皇帝陛下赐婚和亲。”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连犹浒都忘了拍萧策的背,张大嘴巴看着自己妹妹。
      女帝执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她看着这个跪在殿中的年轻女子,目光审视中带着一丝玩味:“你说什么?”
      犹贞却丝毫无惧。她站起身,指着怀瑾,声音掷地有声:“我从漠北来到长安,见了不少王公贵族,可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合我心意。她生得好看,气度不凡,我方才听人说她还能骑马射箭、带兵打仗——这样的女子,放在我们草原上,是要被勇士们抢破头的!”她越说眼睛越亮,“我犹贞在漠北也是响当当的人物,骑射不输男儿,模样也不差,配得上你们的太女!若皇帝陛下恩准这门亲事,我漠北愿以三千匹良驹为聘,永结盟好!”
      这话说得直白热烈,毫不扭捏。殿中不少年轻官员都听呆了——中原女子哪个敢这样当众表白?可这漠北公主说起来,却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怀瑾终于抬起头,认真打量着这个口出狂言的少女。烛光下,犹贞那双眼睛亮得灼人,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片赤诚坦荡的光。那是草原赋予她的底色,是中原深宫永远养不出的野性勃勃。怀瑾失声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却也有一丝真切的欣赏。她正要开口——
      “公主殿下,”一个温婉沉静的女声忽然从珠帘后响起,“此事恐怕不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太医席次。燕绥缓缓起身,烟青色的宫装在满殿华服中素净得近乎寡淡,可她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度。她走到殿中,先向女帝、怀瑾行礼,而后转向犹贞,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公主殿下一片赤诚,臣女感佩。只是,永宁并非漠北,太女殿下的婚姻关乎国本,非一人一事可决。公主今日初见殿下,不过一面之缘,还不知殿下喜好,也不知永宁礼法,便贸然求亲,虽是豪爽,却也轻率。”不急不缓,不卑不亢,客气有礼却又句句紧逼,直指犹贞的莽撞。
      犹贞皱眉,正要反驳,燕绥已转向女帝,恭敬一福:“陛下,漠北与我朝交好,乃两国之幸。和亲之事,自古有之,但太女殿下身份尊崇,此事当从长计议。不若今日先行赏月,改日再议,以免仓促之间,伤了和气。”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保全了漠北的面子,又为怀瑾解了围,更深一层——她在提醒女帝,和亲事关国体,不可因一时热闹轻易许诺。
      女帝饶有兴致地看着燕绥,点了点头:“安宁说得是。和亲乃国之大事,当择日再议。今晚是中秋佳节,先赏月吧。”
      犹贞有些失望,但见女帝神色不可动摇,只得退下。她退席时,目光仍不舍地在怀瑾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怀瑾却已收回视线,端起那杯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燕绥退席时,怀瑾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这人方才站出来说的那一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句句都在为自己挡箭。其她人或许听不出来,可她听得明白——“还不知道殿下喜好”,这句话,恐怕不是对犹贞说的。
      宴散时已是亥时三刻。百官陆续出宫,犹浒扶着被他小心翼翼搀着的、面如死灰的萧策,犹贞跟在后面,回头望了几回,直到宫门掩上才怅然离去。
      燕绥回到清韵斋,白芷已备好热水。她卸去钗环,散了长发,坐在镜前。镜中人眉眼沉静如常,看不出喜怒。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整晚惊心动魄的算计,她看在眼里,也参与其中。那杯被动了手脚的酒,最终灌进了萧策自己的肚子里;那个机关算尽的侍君,最终把自己算进了漠北的帐篷里。她一点也不同情萧策——可犹贞那一番热烈的表白,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那漠北公主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我看上了她”,可以在满朝文武面前热烈表白,可以拿出三千匹良驹做聘礼。而她呢?她只能坐在珠帘后,当一名称职的看客,只能借着敬酒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那杯药酒推入别人的命运里去。
      她承认,那不是偶然。她站出来阻止犹贞时,心中所想并非全然的“国体”与“礼法”。她也有自己的私心,想到若是换一个人站在怀瑾身边,能与她并肩立在日光下的人不是自己,她便觉得这深宫长夜,冷得难熬。可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宫灯渐次熄灭时,东宫寝殿内仍亮着一盏灯。怀瑾独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那只银质酒壶。壶内机关精巧,是她数月前命能工巧匠特制——扳动壶盖,便能切换壶内暗格,一壶出两酒,天衣无缝。她转动壶盖,听那极细微的机括声响,唇角浮起一丝冷峭的笑意。
      怀瑾将酒壶搁在案上,抬眼望向窗外那轮皓月。她忽然很想见燕绥。想握住那双常年浸染药草的手,问一问今日敬酒时她是否紧张,问一问犹贞求亲时她站出来说话,是否不仅仅是为了国体。可她知道,此刻那人在清韵斋中,定然也在望着同一轮月亮。
      中秋,月圆人未圆。

      这正是:
      中秋月满照华筵,暗计连环酒换盏。
      自作孽时天亦厌,机关算尽反成愆。
      玉壶巧设擒奸计,金殿惊闻秽乱篇。
      更有胡姬来请配,冰心一片护君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月满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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