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西风送

53、宋太傅寿宴五 “

　　“太子殿下！”赵元瑾最不喜听赵元璋讲这些大道理，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西戎不敢来犯是因为大晋国力强盛，你身为一国储君，竟将一个臣子看得如此重，你就不怕他居功自傲吗？”

　　“若他能守住边关，护好大晋，他便值得我看重！”赵元璋语气更加郑重。

　　“他想守住关西？”赵元瑾看向谢随消失的方向，眼底聚集起一团团荫翳，“也要看他能不能活着回去！”

　　太子心中一颤，瞪眼看向赵元瑾，又抬眼迅速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极低，“你要做什么！”

　　“谢随可不是好惹的！”又提醒道，“今日是老师寿宴，你莫要太过分。”

　　从方才在院外听到的话与昭兰的模样不难猜出，赵元瑾定然已经在这里耍过威风欺负过人了。

　　他这位弟弟自小无法无天惯了，他不指望赵元瑾真的能听进去他的话，可今日是宋太傅六十大寿，他绝不允许赵元瑾在这里闹事。

　　赵元瑾看了眼太子，又看了看远处的宋知远。

　　耳边想起母妃的话，宋太傅是大儒，在文官中声望很大，若将来要成大事，总是需要他的支持。他还记得今日是来做什么的，要是办砸了，母妃定要耳提面命好些时日。

　　他还是敛了敛眼中的荫翳，鼻间轻哼一声，“嗯，知道了。”

　　赵元璋盯着他看了两息，见他确实已经打消心中的念头，才扬声对宋知远道，“走吧，子固，我们去向老师贺寿。”

　　走出晚山居，采月被打发去寻谢璇，剩下谢随和陆云衣二人沿着一汪池塘朝暖阁方向走。

　　拐过一处假山，陆云衣才说道，“少将军，方才多谢你。”

　　陆云衣说道，“没想到那二皇子看着人模人样，竟然这么凶。”

　　“我看你好像也不怕。”谢随转头看向她，有些戏谑道。

　　陆云衣一下来精神了，“我才不怕他呢，他看起来凶，也只是个纸老虎而已。”

　　“纸老虎？你还知道纸老虎真老虎？”

　　“当然了，少将军才是真老虎！”陆云衣认真道，又赶紧纠正，“不对，少将军是破虎将军！比真老虎还厉害！”

　　这样的恭维，谢随听过许多，可陆云衣看向自己的眼神纯净得不参杂任何杂质，仿佛她真的见过自己在战场上的样子。可若她真的见过，就会害怕了。

　　“那……你怕吗？”

　　陆云衣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刚开始怕的，现在不怕了。”

　　谢随想起陆云衣刚到定国公府，被自己怀疑的关外探子，对她手下不留余力，那时肯定吓坏了，以至于后来见到自己都是战战的，过了好些时日才慢慢不再怕他。

　　“好像不怕少将军之后，其他人都没有那么可怕了。”陆云衣想了想说道，然后抬起头，亮晶晶的杏眼盯着谢随，“而且少将军说过会保护我，对吗？”

　　谢随看着陆云衣眼底对自己的全然信任，郑重点头道，“对。”

　　现在达摩达多逃回了西域，不会对陆云衣带来危险，可二皇子这人恶名在外，现在陆云衣算是得罪他了，过了年自己也有去禁军了，不能时时刻刻在她左右，还是提醒道，“以后还是要离赵元瑾远一点。”

　　怕她不知道谁是赵元瑾，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二皇子。”

　　陆云衣随口应道，“嗯！反正我也不喜欢他。”

　　那你喜欢谁？

　　谢随脑子里冷不丁冒出这句话。自己都愣住了，下一瞬，他便大步想甩掉这个荒唐的念头

　　只是谢随腿长脚长，稍微走快点，陆云衣便跟不上了，开始迈大步点也能赶上，后来要小跑才行。

　　“诶呀——”一不小心，脚下的步子太急绊到了披风。幸好第一个音节刚发出，谢随便迅速反身接住了她，不然陆云衣就要摔到池子里去了。

　　“少将军，你走太快了，我都追不上你了。”陆云衣惊魂未定，紧紧抓着谢随腰间的衣服，嗔怪道。

　　谢随又忘了，现在已经不在战场上，不过也一时间还没习惯慢下来，旁边这个小娇娇怎么赶上日行八十里的脚。“抱歉。”

　　掌下一用力，便扶着陆云衣的腰将她平稳地放在地上，手却还不舍得放下。两手一掐，竟能轻松地将隔着衣物的腰身握住，谢随拧了拧眉，“怎么又瘦了？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吗？”

　　“最近在赶菩萨像，一画起来就忘了吃饭……”陆云衣看着谢随皱着眉头的冷脸，不怒自威，心中还是又些犯怵，说话声音越来越低，像犯了错的小孩。

　　“你……”可谢随怎么舍得责怪她呢，只是心疼罢了。

　　觉察到陆云衣害怕，谢随褪去了脸上的肃色，眉宇间放松下来，语气温和下来，“以后莫忘了吃饭。”

　　又问道，“谢安给你带回去的菜你也没吃吗？”

　　“菜？何时？”陆云衣一脸茫然，她十几日没有出悬光阁，那些菜想必早就扔了吧。

　　谢随心中一动，突然想捉弄她一下，补充道，“说是庆丰楼新出的菜。”

　　“啊！”陆云衣果然十分懊恼，一张小脸皱成一个煎饼。“庆丰楼！我竟没吃到！唉……真可惜……”

　　谢随看着她呆傻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真真是一个吃货呢。

　　听见轻笑声，陆云衣抬头看去，像看见什么稀奇之物，顿时忘了自己心中的那点失落，伸出两根手指，沿着谢随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描画，“少将军笑起来也很好看呢！以后要多笑笑。”

　　微凉的指尖从唇边掠过，谢随的胸口处，变得酥酥麻麻，视线不自觉地从眉眼划过，落在红润的唇珠上，目光随着张合起伏的唇瓣逐渐粘腻，灼热。

　　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谢随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手掌渐渐收拢，双臂却疆住不敢再动，手臂上肌肉越绷越紧，努力控制着不让力道往下落分毫，生怕碰碎了这朵娇娇的花。

　　“少将军？”陆云衣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谢随这才回过神来，两手发着颤地将她推开了。

　　“无妨，”谢随清了清喉咙，面不改色地说道，“听说今日宋府请了庆丰楼的师傅掌勺，你待会儿可以好好尝尝。”

　　“真的吗？太好了！”陆云衣眼睛又亮起来，拢起披风就急着想去席上。“那我们快过去吧！”

　　谢随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肘，“不急。”又替她放下衣服，整理好，“离开席还有些时候，慢慢过去也来得及。”

　　随后便放开了手，让陆云衣先行，谢随慢了半步，跟在她身侧走，生怕她再摔了。“上次去庆丰楼吃过一道金钩翅汤，味道不错，你待会儿看看有没有。”

　　“少将军，你何时去的庆丰楼？怎么没叫上我？”话刚出口，陆云衣便想起来自己赶着作画，连悬光阁都没出。

　　“不过听绾绾说，前些日子上京中乱糟糟的，好像在找什么人，还好没有出门，也不知是什么贼人。”

　　说到此处，陆云衣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谢随，“少将军，你去庆丰楼时可见过贼人？你没受伤吧？你的伤才好呢……”眼睛在谢随身上上下打量着。

　　他的确在庆丰楼见到了什么人，却只是一只聒噪的鹦鹉，贼人倒是追了几百里才发现其踪迹，可还是晚了一步。

　　如他所料，达摩达多身负重伤必然慌不择路，谢随昏睡那两日达摩达多沿着官道径直向西疾驰，一路上只在平阳的一处寺庙落过脚。

　　听庙里的和尚们说，投宿时只有两个小沙弥，不过在他们牵着灰驴拉的板车上，躺着一个半死之人。说是他们的师父，师徒几人本是西域摩西禅院的和尚，这次跟随师父外出云游，却不慎被山匪拦路，师父被山匪重伤。失去意识之际，交代他们，自己在摩西禅院修行几十载，禅院便是他的家，就算身死也一定要将他带回去，将肉身葬在禅院中，让自己落叶归根。

　　他们也看过板车上之人，全身血液似已流尽，毫无颜色，如同死人一般。庙里的和尚见此情形，无不可怜，不禁为其诵经起超度，还赠予了许多盘缠干粮，助他们早日归乡。

　　在平阳寺和尚的帮助下两个沙弥将驴车换成了马车，方便了接下的路程，于是出了平阳城后几人便迅速的消失了。

　　谢随一路追到平阳时，早已没有几人的踪迹。看地形，这条路确实是最快能出关之路，过了此处一直往西，穿过河西走廊便是西域。只是现在已经腊月了，若此时再往西追，恐大雪会阻断道路，到时再回京就不易了。

　　况且这路上他们已经详细探查了，一来一回都不见达摩达多的人影，总归短时间内他绝无可能再回到上京，也不会威胁到陆云衣。谢随这才调转马头，回程又奔波了几个日夜，方才抵达上京。

　　“我无事，”谢随看着陆云衣担忧的小脸，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不曾遇上什么贼人。”

　　“那就好。”陆云衣这才提步继续往前走，“以前听藏经阁的师弟说，过年可热闹了，山下几个村子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大集市，附近的村民都趁着过年将自己家中好东西都拿出来售卖。”

　　“你没去过吗？”

　　“没有，”陆云衣有些遗憾地答道，“那时我才刚随师父来上京，还不习惯这里，整日都在藏经阁中抄经作画。”

　　陆云衣刚入世时便受到惊吓，后来又被人丢弃，幸好有玄通法师将她带回来，可她终究怕极了人，只将自己躲在藏经阁不敢与外人接触，幸好有藏经阁的小师弟常常给她讲外面的趣事，直到谢璇来了才好些。

　　谢随能想象到陆云衣对世间的向往，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的惶恐，只能将自己缩在一处，心中又泛起一丝愧疚与心疼。

　　耳边又听陆云衣叹道，“也不知上京的集市是怎么样的？”

　　谢随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向往，于是说道，“左右这几日我无事，不如带你去转转……”

　　谢璇还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但是谢随冷厉的神情还是让她发怵，嘴比身体诚实，披风下的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小声道，“我错了大哥，以后不会了，我一定跟紧云衣。”

　　“嗯。”谢随脸色虽没好多少，也应了一声，只不过深深看了谢璇一眼，才转身朝前院走去。

　　谢璇自然感受到了眼神里面充满的告诫意味，忍不住打了个抖，看了看谢随的背影，又看向陆云衣，喃喃道，“大哥真是越来越有人味儿了。”谢随平时从不多管闲事，今日难得开口斥责自己，果然还是对云衣有几分上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