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讼》桐砚溪

4、惊堂对峙

　　暮春的雨丝斜斜织着，打湿了县衙门前的青石阶，青苔被润得发亮，连带着空气里都漫着一股子湿冷的潮气。沈知棠一身素色襦裙，裙角沾了些许泥点，却丝毫没损她的气度，立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全然不见半分闺阁女子的怯懦。

　　“堂下所跪何人？”知县王大人一拍惊堂木，声如洪钟，震得檐下的雨珠都簌簌落了几分。

　　堂下跪着的是城南布庄的掌柜张老三，他此刻面如土色，膝盖在冰冷的地面上磕得咚咚响，连连求饶：“小人张老三……求大人为民做主啊！”

　　王大人捻着颔下花白的胡须，目光沉沉扫过堂下立着的沈知棠：“沈氏，张掌柜状告你毁约赖账，收了他五百两定金，却不肯交付那批上等云锦，误了他的生意，你可知罪？”

　　围观的百姓挤在衙门口，踮着脚往里头瞧，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不是沈家的姑娘吗？沈家倒了之后，听说日子过得紧巴得很……”

　　“五百两可不是小数目，莫不是真的想赖账？”

　　沈知棠充耳不闻，只俯身款款行礼，声音清冽，字字清晰：“民女知棠，叩见大人。张掌柜所言，句句不实。那五百两并非定金，而是他前年向沈家借的周转银钱，有借据为证。”

　　说罢，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纸页被油纸仔细裹着，半点没沾湿气，递与上前的衙役。

　　张老三见状，急得直跳脚，不顾官差的阻拦，扑腾着往前挪了两步：“胡说！那明明是定金！你血口喷人！是你爹在世时亲口应下，要将沈家织坊的云锦批给我，这五百两就是定钱！”

　　王大人接过借据，缓缓展开，只见上面字迹工整，不仅有张老三的亲笔签名，还有同福钱庄的印章为证，连借款日期、还款期限都写得明明白白。他眉头微皱，沉声道：“张老三，这借据你可认得？”

　　张老三浑身一颤，眼神躲闪，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都渗进了泥灰：“这……这是小人一时糊涂签下的，但那笔钱早已还清！早就还清了！”

　　“还清？”沈知棠冷笑一声，抬眸看向他，眸中寒光凛冽，像淬了冰的刀锋，“张掌柜，去年冬日，你在醉仙楼豪掷百两，只为博那花魁苏小小一笑，当时满楼宾客都亲眼所见；今年开春，你又斥巨资买下城西的三间铺面，如今那铺面正租给药材商，月租金就有五十两，这些银钱从何而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字字诛心：“若当真还清了欠款，为何沈家数次登门讨要，你都闭门不见？甚至让家丁放恶犬将我家老仆咬伤？”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般砸在张老三心头，让他哑口无言，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看向张老三的眼神满是鄙夷。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张老三不是好东西，平日里看着油嘴滑舌的，竟干这种讹诈的勾当！”

　　“沈家姑娘可怜啊，爹死了家道中落，还被人这么欺负！”

　　王大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有定论，再次拍响惊堂木，声威更甚：“张老三！你捏造事实，诬告良善，还不从实招来！”

　　惊堂木的脆响震得张老三一个激灵，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浑身都在发抖，半晌才呜咽着道：“小人……小人认罪……是小人见沈家如今败落，想着沈姑娘一个弱女子好欺负，想趁机讹诈一笔……那借据……那借据的钱，小人根本没还……”

　　雨势渐大，噼里啪啦打在屋檐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沈知棠站在雨幕中，看着张老三被衙役拖下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只是第一步，那些曾经欺辱过沈家、落井下石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王大人看着沈知棠，眼中多了几分赞许，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沈氏聪慧果敢，持据维权，无罪释放。此案就此了结，张老三诬告罪名成立，判杖责三十，罚银百两，赔偿你家老仆的医药费。”

　　“民女谢大人明察。”沈知棠再次俯身行礼，起身时，雨丝落在她的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鬓角滑落，却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亮，像雨后初绽的海棠，带着韧劲。

　　走出县衙时，贴身丫鬟青禾撑着油纸伞快步迎上来，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姐，您没事就好，方才在里面，奴婢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吓死奴婢了。”

　　沈知棠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微凉，语气却带着安抚的力量：“放心，天无绝人之路。沈家的冤屈，总有昭雪的一日。”

　　话音未落，街角处一道玄色身影一闪而过，衣袂翻飞间，露出腰间一枚银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靖”字。沈知棠眸光微动，猛地转头望去，却只看到茫茫雨帘，那道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青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疑惑道：“小姐，您看什么呢？”

　　沈知棠收回视线，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深思。这京城，果然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