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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访查遇旧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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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缠绵了半日,直至黄昏时分才渐渐收住。暮色四合,青黛色的山峦被晚霞晕染出一层朦胧的金边,山脚下的青溪县城,升起了袅袅炊烟,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飘出几分烟火气。
苏知棠回到小院时,衣摆上还沾着山神庙的泥渍,布包里的瓷片与验痕记录被她妥善收好,压在案头的律书之下。她换了一身素色的布裙,将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刚端起桌上微凉的米粥,院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她心头一紧,握紧了袖中暗藏的银针——经过白日的刺杀,她此刻已是草木皆兵。
“苏姑娘,是我。”
门外传来的声音温和熟悉,苏知棠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周三,他手里提着一个粗布袋子,脸上满是局促,身后还跟着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苏姑娘,叨扰你了。这是家里晒的红薯干,不值什么钱,你别嫌弃。”
苏知棠侧身让他们进来,接过布袋子,笑道:“周三叔太客气了,快进屋坐。”
小女孩怯怯地躲在周三身后,偷偷打量着小院里的几株翠竹,还有案头堆放的书卷。苏知棠端来两碗热水,递给父女俩,这才开口问道:“周三叔,你再仔细想想,陈氏去山神庙上香前,可有什么异常?比如见过什么人,或者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周三捧着粗瓷碗,指尖微微发颤,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娘子去上香的前一晚,好像见过张大户家的管家。”
“张大户的管家?”苏知棠眸光一凝,追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我也没听清。”周三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悔,“那天我进山打猎晚归,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张大户家的管家匆匆离开。我问娘子他来做什么,娘子只说没什么事,是来催租的。可我们家的租子明明早就交清了……”
他话音未落,小女孩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细声细气地说:“爹,我记得那天晚上,娘偷偷哭了,还说‘不能说,说了我们父女俩就活不成了’。”
苏知棠的心猛地一沉。
不能说?活不成?
这哪里是催租,分明是张大户的管家在威胁陈氏!陈氏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才会被灭口。而那个秘密,恐怕就是山神庙命案的关键。
“周三叔,”苏知棠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陈氏可有留下什么遗物?比如信件,或者其他东西?”
周三摇了摇头:“娘子走得突然,没留下什么。县衙的人催着下葬,我连她的衣物都没敢多留……”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小女孩也跟着小声啜泣起来。
苏知棠看着父女俩无助的模样,心头涌上一股酸涩。她安慰了几句,又细细问了些陈氏平日里的行踪,这才送周三父女离开。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映着摊开的律书,上面的字字句句,仿佛都染上了一层寒意。苏知棠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包着棉纸的瓷片,眉头紧锁。
东街李记酒肆,张大户外甥的铺子。
她必须去那里查探一番,说不定能找到陈氏与张大户之间的关联。
思忖间,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枯枝。苏知棠警惕地站起身,却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翻墙而入,动作轻盈,月光下,那张俊朗的脸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是萧珩。
“苏姑娘,这么晚了还点灯,是在琢磨案子?”萧珩晃了晃手中的玉笛,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块瓷片上,“这东西,可是从山神庙带回来的?”
苏知棠皱眉,后退一步,冷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又为什么要来?”
“青溪县就这么大,想找个人还不容易?”萧珩挑眉,语气散漫,“至于为什么来——自然是怕姑娘你一时冲动,跑去李记酒肆自投罗网。”
苏知棠心头一惊,他竟连她的打算都猜到了。
“张大户的外甥李三,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手底下养着一群打手。”萧珩收起笑意,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你一个姑娘家,单枪匹马去查,无异于羊入虎口。”
“那又如何?”苏知棠抬眸,目光坚定,“为了查明真相,就算是虎口,我也得闯一闯。”
父亲的冤案,青溪县百姓的冤屈,还有陈氏的惨死,都压在她的心头。她没有退路。
萧珩看着她眼底的执拗,心头微微一动。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见过太多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的人,却从未见过像苏知棠这样,明明身处绝境,却依旧守着一份孤勇,不肯低头的人。
“罢了。”萧珩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既然劝不动你,那我便陪你走一趟。好歹,我还能帮你挡挡打手。”
苏知棠愣住了。
她原以为,萧珩只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却没想到他竟会提出同行。
“你……”
“别误会。”萧珩打断她的话,桃花眼里漾着笑意,“我只是觉得,这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想凑个热闹而已。”
苏知棠看着他,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仅凭她一人之力,想要从李记酒肆查到线索,难如登天。有萧珩同行,或许会多几分胜算。
两人趁着夜色,悄然出了小院,朝着东街走去。
青溪县的夜晚格外安静,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李记酒肆位于东街的尽头,此刻早已打烊,门窗紧闭,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
萧珩带着苏知棠绕到酒肆的后门,指了指墙角的狗洞,挑眉道:“委屈姑娘一下,从这里钻进去?”
苏知棠看着那个狭小的狗洞,脸色一黑。她好歹是前大理寺卿的女儿,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萧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低笑一声,抬手在门上轻轻一推,那扇看似紧闭的木门,竟“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看来,这李三也不是个细心的人。”萧珩低声道,率先钻了进去。
苏知棠紧随其后,刚踏入酒肆,便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她心头一凛,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四周。
酒肆的大堂里,桌椅歪斜,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坛,角落里,竟还躺着两个醉醺醺的伙计。
萧珩指了指后院的方向,示意她跟上。两人轻手轻脚地穿过大堂,来到后院的库房外。库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隐透出微光。
苏知棠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里看。
只见库房里,李三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账本,对着一个身穿黑衣的人点头哈腰:“大哥放心,陈氏那婆娘的事,已经处理干净了。山神庙的现场,也被我们破坏得差不多了,那苏知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查不出什么……”
黑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阴鸷:“最好如此。记住,这件事牵扯甚广,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不光是你,连你舅舅张大户,也得脑袋搬家!”
李三连忙应着,额头上渗出冷汗:“是是是,大哥教训的是。对了,那苏知棠今日在山神庙坏了我们的事,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黑衣人冷哼一声:“暂时别动她。上头说了,这丫头是前大理寺卿苏慎之的女儿,留着她,或许还有用。不过,要是她再敢多管闲事,就不用客气了。”
两人的对话,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进苏知棠的耳朵里。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果然,陈氏的死,是一场蓄意谋杀!而这场谋杀的背后,还牵扯着更大的势力,甚至与她父亲的冤案有关!
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朝着库房的门看来:“谁在外面?”
苏知棠心头一紧,正要后退,却被萧珩一把拉住。他将她护在身后,玉笛在手,目光锐利如鹰。
库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李三与黑衣人出现在门口,看到萧珩与苏知棠,脸色骤变。
“是你们!”李三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两个擅闯民宅的贼子给我拿下!”
大堂里的两个醉汉被惊醒,骂骂咧咧地冲了过来。萧珩冷笑一声,玉笛一挥,便将两人打翻在地。
黑衣人目光阴鸷地盯着萧珩,沉声道:“阁下是什么人?竟敢插手我们的事?”
萧珩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路人。不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是本分。”
他话音未落,便朝着黑衣人扑了过去。玉笛破空,带着凌厉的风声。黑衣人显然是个练家子,身手矫健,与萧珩缠斗在一起。
苏知棠趁机冲向李三,李三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跑,却被苏知棠伸出脚绊倒在地。她捡起地上的一个酒坛,狠狠砸在李三的背上,厉声喝道:“说!陈氏到底知道了什么秘密?你们为什么要杀她?”
李三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就在这时,黑衣人被萧珩一掌击退,他见势不妙,竟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朝着苏知棠掷来!
“小心!”萧珩惊呼一声,想要相救,却已是来不及。
苏知棠看着那柄疾飞而来的匕首,瞳孔骤然收缩,一时间竟忘了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突然从窗外窜入,挡在苏知棠身前,伸手接住了那柄匕首。
月光下,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眼神却锐利如炬。
“老……老周头?”苏知棠看着来人,满脸震惊。
老周头是青溪县的老仵作,三年前父亲蒙冤后,他曾偷偷给过她一些帮助,后来便告老还乡,隐姓埋名,再也没有露面。
老周头对着苏知棠点了点头,沉声道:“苏姑娘,快走!这里交给我!”
黑衣人见老周头出现,脸色大变:“是你!你这个叛徒!”
“叛徒?”老周头冷笑一声,“我只是不想再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当年苏大人的冤案,我就心怀愧疚,今日,我绝不会让你们再害了苏姑娘!”
话音未落,他便朝着黑衣人冲了过去。
萧珩趁机拉起苏知棠,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两人朝着后门跑去,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还有李三的惨叫声。
夜色中,苏知棠回头望了一眼李记酒肆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老周头的出现,让她更加确定,父亲的冤案,与青溪县的这场阴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要查下去,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生死未卜。
因为她是苏慎之的女儿,她的肩上,扛着的是律法的公正,是百姓的冤屈,更是父亲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