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心》独看夏栀

8、纠纷

　　周五的放学铃总带着一种别样的躁动，又听着比其他几天悦耳些。
　　人群像泄闸的洪水，从各个教室门口涌出，塞满了走廊和楼梯。
　　笑闹声、催促声、书包甩在肩上的闷响，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匡蕊收拾东西总是很慢。她把用完的笔盖好，放回笔袋的固定位置；整理好每科笔记的边角，按顺序放进文件夹；最后检查一遍抽屉，确保没有遗漏。
　　等她拉上书包拉链时，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
　　同桌沈祝星的座位早就空了。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她就抓起了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单肩挎着，跟着篮球队那帮男生吆喝着出了门。匡蕊听见他们在走廊里商量着去哪个球场，沈祝星的声音混杂其中，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她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也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人已经稀疏了不少。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空气里有粉笔灰、汗水和某种青春期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气味。
　　匡蕊低着头，沿着墙边安静地走。她习惯性地避开人流中心，像一尾沉默的鱼，贴着水缸的边缘游动。
　　走出教学楼，穿过一小片梧桐树荫，就是通往校门的林荫道。这是她每天放学的固定路线。
　　但今天，这条路被堵住了。
　　几个穿着外校制服、流里流气的男生，或靠或站，聚在路中间。为首的，就是赵珠明。
　　他今天没穿本校校服，套了件花里胡哨的潮牌T恤，脖子上挂着条粗得夸张的金链子，头发用发胶抓得根根立起。看见匡蕊走过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哟，这不是我未婚妻吗？”他声音拔高，带着刻意引人注目的轻佻，“放学了？走，哥哥送你回家。”
　　他身边的几个男生立刻发出起哄的怪笑，眼神在匡蕊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
　　匡蕊的脚步顿住了。
　　血液好像在瞬间冻结，然后疯狂地涌向头顶，又迅速褪去。她感觉自己的脸一定苍白得可怕，握着书包带的手指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她没有说话，只是停在原地，目光低垂，看着脚下被踩碎的一片梧桐叶。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下一秒就要断裂。
　　“怎么了？害羞啊？”赵珠明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烟草和廉价香水的味道扑鼻而来，“温叔叔都点头了，你还装什么清高？”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拉匡蕊的手腕。
　　匡蕊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这个动作像是激怒了赵珠明，他脸上的笑容淡了点，眼神阴沉下来。
　　“给脸不要脸是吧？”他声音压低了些，但更显狠厉，“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拖油瓶，能嫁进我们赵家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摆什么谱？”
　　周围几个男生跟着附和，污言秽语夹杂着讥笑。
　　“就是，装什么纯！”
　　“赵哥看上你是你的造化！”
　　“温家继女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
　　匡蕊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屈辱、愤怒和冰冷的绝望。她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比单纯责骂更难熬。
　　赵珠明看着她苍白颤抖却依然倔强挺直的姿态，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眼底。他忽然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充满恶意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你妈当年，也是靠这张脸，爬上温叔叔的床，才让你有了今天。”
　　“上梁不正下梁歪，怎么，到你这儿，就开始装贞洁烈女了？”
　　“骨子里的东西，装得掉吗？嗯？”
　　轰——
　　匡蕊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那句恶毒的话，像淬了毒的针，反复穿刺着她的耳膜，扎进心脏最深处。
　　她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呼吸……
　　呼吸不过来。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冰冷，沉重，碾碎了肺里所有的空气。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们面前哭。
　　可是……好痛。
　　真的好痛。
　　就在赵珠明那句话落下的同时。
　　林荫道的拐角处，梧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
　　沈祝星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一点一点，彻底消失了。
　　她本来已经走远了。跟着篮球队那帮人勾肩搭背地出了校门，商量着去哪家新开的电玩城杀时间。
　　但走出几百米后，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祝星姐？”有人问。
　　沈祝星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她皱了下眉，把肩上的书包扯下来，随手扔给旁边一头雾水的单青青。
　　“帮我拿着。”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回走。
　　“哎？祝星姐你去哪？”单青青抱着书包喊。
　　沈祝星没理，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她抄了近路，直接从操场边的矮墙翻了回来，绕到了这条林荫道的另一头。
　　她看见了被围住的匡蕊，看见了赵珠明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也听见了那些刺耳的污言秽语。
　　她没有立刻冲上去。
　　而是停在了拐角的树后，靠在墙上，静静地听。
　　夕阳把她修长的影子拉得很斜，一半落在墙上，一半隐在树荫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盛着笑意或懒散的桃花眼，此刻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却又从底层透出一种“看她怎么做”的、看好戏的意味。
　　她听见赵珠明说“你妈当年也是靠脸上位”。
　　她看见匡蕊瞬间苍白的脸和颤抖的身体。
　　她看见那个总是挺直脊背、像尊冰冷瓷器的同桌，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
　　然后，她直起了身。
　　没有暴怒，没有咆哮。
　　只是很平静地，从树后走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让她左耳的鸢尾花耳钉，折射出一道冰冷锐利的光芒。
　　她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那群人走去。
　　脚步声很轻，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林荫道上，却清晰得吓人。
　　赵珠明和他的跟班们注意到了她，起哄声戛然而止。赵珠明转过身，看到沈祝星，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堆起那种油腻的笑。

　　“哟，这不是沈大小姐吗？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沈祝星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她没有看赵珠明，也没有看他身边那些呆住的男生。她的目光，越过他们，径直落在了后面那个脸色苍白、身体微颤的匡蕊身上。
　　停留了一秒。
　　然后，她才缓缓地，将视线移回到赵珠明脸上。
　　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但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赵珠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再说一遍，给你听。”
　　林荫道上，风声似乎都停了。
　　只有沈祝星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和她眼底那越来越浓、越来越危险的寒意。
　　而站在人群之后，倚着树干抱着沈祝星书包的单青青，已经吓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她知道。
　　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