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心》独看夏栀

6、窥探

　　早自习的铃声刚停，教室里残留着一片昏昏欲睡的黏稠空气。沈祝星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大剌剌地伸到过道，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熨得平整却仍被她穿出几分不羁意味的白衬衫领口。
　　她随手把玩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在摊开的数学竞赛习题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眼神却明显没落在那些复杂的符号上，而是她的新同桌，匡蕊。
　　匡蕊正以一种近乎刻板的姿势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内扣，细碎的刘海遮住一点前额，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的课本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她这个大活人——都是空气。
　　她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页脚，小心翼翼地掀起，再放下，几乎不发出声音。
　　太安静了。沈祝星想。也太规矩了。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瓷器，漂亮，却带着生人勿近的冰冷釉光。
　　她对这种“好学生标本”向来缺乏耐心，可偏偏，某种难以言喻的好奇心像羽毛搔刮着她的神经——转学生，不姓温，却是温家的继女。
　　这两个信息碎片像两枚不匹配的拼图，突兀地卡在她认知的某个角落。沈祝星，沈家上下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的金疙瘩，从小见惯了各色人等在眼前表演，真心假意，攀附算计，一眼望去，八九不离十。
　　但这个匡蕊，不一样。她的安静不是怯懦，她的规矩也非讨好，更像是一种坚硬的、自我隔绝的壳子。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越来越深的墨点。
　　课间，人声如潮水般漫上来。沈祝星长腿一收，站起来，没骨头似的晃到前排，胳膊一伸，精准地勾住了正埋头整理笔记的单青青的脖子。
　　单青青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桌角，一抬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心脏立刻漏跳半拍，脸也跟着红了。“祝，祝星姐……”
　　“喂，小跟班，”沈祝星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探究，“我同桌，什么情况？”她朝匡蕊空着的座位（去洗手间了）扬了扬下巴。
　　单青青立刻进入“沈祝星专属情报员”模式，眼睛都亮了几分，语速快得像背书：“匡蕊，上周从七中转来的。姓温，是温家的继女，听说她妈妈是温叔叔的续弦。成绩巨好，入学摸底考直接空降年级前三，理科尤其牛。性格嘛……”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不爱说话，总是独来独往，目前……好像没看到她有什么朋友。”
　　沈祝星眯起眼，目光在单青青脸上逡巡：“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七中的事，温家的家事，这些细节可不是光靠观察就能得来的。
　　单青青一愣，眼神明显飘忽了一下，脸颊更红，声音也虚了：“我……我观察力强！而且，大家私底下总会聊到转学生嘛……”她越说声音越小，明显底气不足。
　　沈祝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观察力强？她看是八卦雷达全开还差不多。不过，看来比表面更复杂有趣。
　　“温家继女……”沈祝星轻哼一声，松开了手，插着兜晃回了自己的座位。难怪。那个看似平静的温家，水面下的暗流她也有所耳闻。还有那个温家真正的少爷，温延，她名义上的……未来小舅子？
　　她坐下，目光落在旁边空位上那本被主人用彩色索引贴仔细分区的笔记本，封面上是工整的“高二（6）班匡蕊”。
　　指尖在桌面敲了敲。
　　下午放学后，学校咖啡厅。
　　温延坐在靠窗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拿铁，视线不时瞟向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小，也……更紧张。
　　当单青青背着书包，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门口时，温延立刻坐直了，朝她招了招手。
　　“温延！”单青青眼睛一亮，小跑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脸颊因为跑动有些泛红，“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来。”温延把菜单推过去，“喝什么？我请。”
　　“真的？那我可不客气了！”单青青欢快地翻着菜单，最后点了一杯招牌奶茶加双份珍珠。
　　等待饮料的间隙，气氛有点微妙的安静。
　　温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耳，单青青则东张西望，看看店里的装饰，又看看窗外的行人。
　　“那个……”温延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状似无意地问，“你那个祝星姐……在你们班，人怎么样？”
　　来了！单青青精神一振，立刻开启“沈祝星安利模式”，眼睛亮晶晶的：“祝星姐人超好的！虽然看起来有点凶，不好接近，但其实特别仗义！长得帅，成绩又好，篮球也打得好，简直全能！就是有时候吧……”她压低声音，凑近一点，“对讨厌的人会比较……嗯，不留情面。但那是他们活该！”
　　温延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凶？”
　　“啊，不是那种凶！”单青青连忙摆手，“就是……气场比较强，眼神有点吓人。但她对自己人可好了！特别护短！”她说到这里，想起什么，语气更加兴奋，“对了，她对蕊蕊姐就特别不一样！超级温柔的！还会偷偷给她带早餐，虽然蕊蕊姐总是不收……”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猛地捂住嘴，瞪大眼睛看着温延。
　　温延也看着她，眼神复杂。
　　空气安静了几秒，穿插进几道汽车笛鸣。
　　“呃……我是说……”单青青试图找补，脸涨得通红，“我的意思是，祝星姐对同学都挺友好的……特别是对新同学……”
　　越描越黑。
　　温延看着眼前这个急得脸通红、眼神乱飘的女生，心里的那点疑虑和担忧，不知怎的，忽然消散了一些，反而有点想笑。
　　他低下头，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掩住嘴角细微的弧度。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单青青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搞砸了。她明明是想帮祝星姐说好话，让温延别担心的！
　　服务员适时地送来了奶茶，打破了尴尬。
　　单青青抱着奶茶，小口小口地吸着珍珠，不敢再看温延。
　　温延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姐姐她……在温家，不容易。”
　　单青青抬起头，有点疑惑的歪了下头，眼神示意温延继续说。
　　“她不太爱说话，但心思很重。什么都自己扛着。”温延看着窗外，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点落寞，“我不希望她……再受委屈。”
　　单青青的心软了一下。她放下奶茶，很认真地说：“你放心吧。有祝星姐在，没人能欺负蕊蕊姐的。我……我以我嗑……呃，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她差点又说漏嘴，赶紧低头猛吸珍珠。
　　温延转过头，看着她因为用力吸珍珠而鼓起的腮帮子，像只仓鼠，终于忍不住，很轻地笑了一下。
　　“嗯。”他说，“谢谢。”
　　那笑容很浅，但很干净，单青青看得愣了一下，随即脸更红了，慌忙移开视线。
　　“不、不客气。”她小声嘟囔，心里却在尖叫：温延弟弟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啊啊啊我死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学校里的琐事，气氛渐渐放松。离开咖啡厅时，单青青已经恢复了活力，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发生的趣事。
　　温延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目光落在女孩生动跳跃的发梢上。
　　好像……和她在一起，时间会过得特别快，也很……轻松。
　　走到分岔路口，单青青挥手告别：“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温延点头。
　　看着单青青蹦跳着离开的背影，温延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姐姐的事，或许……他真的可以暂时放心了。
　　那个沈祝星，看起来，是认真的。

　　周三下午，图书馆。
　　匡蕊抱着两本从阅览室借的竞赛真题，穿行在高大的书架之间。空气里漂浮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沙沙声。
　　她在一个转角停下，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分类标签——心理学。
　　然后，她的视线定格了。
　　在靠窗的那排书架前，一个人倚着窗台，微微侧身，正低头看着手里一本很厚的书。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光影条纹。她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和那块黑色的腕表。左耳的鸢尾花耳钉在光影里偶尔闪过一点细碎的光。
　　是沈祝星。
　　匡蕊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脚步也停了。
　　沈祝星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偶尔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和平时的她，不太一样。
　　平时的沈祝星是外放的，嚣张的，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像正午的太阳，让人不敢直视，又无法忽视。
　　而此刻的她，安静，疏离，甚至带着点……沉郁？光芒收敛，却余温犹存，有种更深邃的、让人看不懂的东西，是那种令诗人或悲哀或壮阔的像傍晚沉入海平面之前的夕阳。
　　匡蕊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书脊上的字，很清晰——
　　《精神病学导论》
　　匡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心理学？精神病学？
　　沈祝星……看这个？
　　为什么？
　　无数个问号瞬间涌上心头。那个张扬不羁、仿佛永远不知烦恼为何物的沈大小姐，那个被全家捧在掌心、活得自由恣意的天之骄女，为什么会一个人躲在图书馆的角落，看这种沉重而专业的书籍？
　　是兴趣？是课程需要？还是……
　　某种她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隐秘心事？
　　就在匡蕊思绪纷乱的时候，沈祝星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匡蕊心里一跳，下意识想移开目光，但身体却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沈祝星看见她，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她脸上那种沉郁的、专注的神情像潮水一样褪去，重新挂上了匡蕊熟悉的、带着点痞气和玩味的笑容。
　　“哟，匡大学霸。”她合上书，拿在手里，朝匡蕊晃了晃，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么巧？也对，好学生都爱泡图书馆。”
　　匡蕊抿了抿唇，没说话。她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瞟向沈祝星手里的书。
　　沈祝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精神病学导论》，眉毛一挑，笑容更深了，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狡黠。
　　“怎么？”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声音压低，带着气音，像羽毛搔过耳膜，“对我看的书……很好奇？……还是说，对我本人比较好奇。”
　　匡蕊的指尖微微收紧，捏住了怀里的真题集。她想否认，想维持住那层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壳，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沈祝星看着她微微闪躲的眼神，和那不自觉抿紧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眼底的笑意更浓，也更深。
　　她又往前凑了凑，近到匡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清冽气息。
　　“想知道我为什么看这个？”沈祝星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带着一种蛊惑的、危险的意味。
　　匡蕊的睫毛颤了颤。
　　沈祝星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亮，带着她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又藏着点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她晃了晃手里的书，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
　　“好奇啊？”
　　“不告诉你。”
　　又拽
　　贱又拽。
　　说完，她直起身，不再看匡蕊瞬间僵住的表情，将书随手塞回书架，然后双手插兜，哼着不成调的歌，晃晃悠悠地穿过书架间的过道，离开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图书馆的静谧里。
　　匡蕊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冰冷的真题集，指尖却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因为紧张和某种说不清的悸动而微微发麻的感觉。
　　午后的阳光依旧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明暗交错的光影。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身上干净的气息，和那句带着戏谑与挑衅的——
　　“不告诉你。”
　　匡蕊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她走到刚才沈祝星站过的位置，目光落在书架上那本《精神病学导论》上。
　　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标题，安静地立在一堆专业书籍中间。
　　像一个诱人又危险的谜题。
　　而抛出谜题的人，已经嚣张地离开，留下她一个人，对着这个谜题，心乱如麻。
　　匡蕊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本书的书脊。
　　冰凉的，坚硬的触感。
　　沈祝星。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图书馆的另一排书架后。
　　单青青捂着嘴，蹲在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
　　她刚才只是来找一本参考书，没想到！没想到撞见了这么大的场面！
　　图书馆偶遇！单独！距离不足一米！眼神对视超过十秒！祝星姐还说了悄悄话！蕊蕊姐耳朵都红了！
　　这还不算实锤？！
　　她颤抖着手，摸出手机，飞快地在加密相册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图书馆の心动瞬间”，然后把刚才偷拍到的几张模糊但氛围感十足的照片（沈祝星靠近匡蕊的侧影，匡蕊微微愣住的表情）放了进去。
　　接着，她点开“星蕊观察日记”电子版，手指飞舞：
　　【重大发现！图书馆心理学区邂逅！】
　　时间：周三下午四点二十分
　　地点：校图书馆三层心理学书架区
　　人物：沈祝星，匡蕊
　　事件：蕊蕊姐撞见祝星姐独自看《精神病学导论》（重点！祝星姐为什么看这个？存疑！待深挖！）。两人对视超过十秒（我数的！），祝星姐主动靠近，说了悄悄话（内容未知，但蕊蕊姐耳朵红了！）。祝星姐最后留下谜语“不告诉你”潇洒离去，蕊蕊姐独自对书发呆超过三分钟！
　　分析：1. 祝星姐有隐秘心事（可能与心理学书籍有关）。2. 蕊蕊姐对祝星姐产生强烈好奇（破冰关键！）。3. 两人之间存在强烈的、无形的张力！
　　结论：窥探是双向的！她们都在观察对方！冰山持续融化！甜度持续上升！CP进度条加载中……
　　写完记录，单青青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抱着参考书，做贼一样溜出了图书馆。
　　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匡蕊也默默抽走了那本《精神病学导论》，走到借阅处，在借书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学号：2021XXXX

　　姓名：匡蕊

　　书名：《精神病学导论》

　　借阅日期：X年X月X日

　　图书管理员看了一眼书，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清冷安静的女孩，有些诧异，但还是熟练地办理了手续。
　　匡蕊接过书，抱在怀里，走出了图书馆。
　　晚风拂面，带着初夏的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