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秩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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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玻璃窗，将高二三班的教室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讲台上空无一人，黑板上还留着上节数学课未擦净的函数图像。教室里弥漫着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这是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的自习时间。
沈祝星踩着上课铃的余韵溜进教室时，前排的匡蕊已经端坐了十五分钟。她的课桌像经过军事化管理：课本按科目从左到右排列，厚度递减，书脊朝外，露出图书馆统一的蓝色标签；笔袋拉链停在正中位置，三支黑色水笔、两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摆放角度分毫不差；就连草稿纸都按使用程度分层叠放，最上面一张已经画了半页几何辅助线。
“借过。”沈祝星的声音带着刚跑完步的微喘，她从匡蕊身后挤进靠窗的座位，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动作间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匡蕊桌角那摞试卷的边角。
匡蕊没有抬头，只是伸出左手，用指尖轻轻压平了卷起的纸页。
沈祝星从书包里掏出一包刚从小卖部买的辣条，塑料包装在寂静中发出窸窣声响。她戳了戳同桌的手臂：“匡达学霸，吃吗？”
匡蕊的笔尖在“证明：若f(x)在区间I上可导，则f(x)在I上连续”的“连”字上停顿了一秒，随即继续书写，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
“啧，这么认真啊。”沈祝星撕开包装，辣条的咸香顿时弥漫开来。她故意吃得很大声，眼睛却瞟向匡蕊的侧脸——日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整个人像一尊精密运转的仪器。
也许是辣条太油，也许是姿势别扭，沈祝星换手时手肘不慎撞到了那摞整齐的《古文观止》《几何证明题集》。
书本轰然散落，封面朝下摊开在地，露出内页密密麻麻的批注——蓝色是重点，红色是疑问，绿色是拓展联想，每一种颜色都在固定位置，如同她这个人一样秩序井然。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前排的学习委员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
匡蕊的呼吸终于有了变化——很轻，但沈祝星注意到了。她放下笔，缓缓起身，蹲下去一本一本地捡。不是胡乱抱起，而是先将《古文观止》上册与下册并拢，掸去封底看不见的灰尘，再将习题集按页码顺序理好。最后，她从笔袋里取出那把十五厘米的透明直尺，将书本按厚度重新排列，书脊朝外，确保每本书的借阅编号都能被一眼看见。
阳光透过窗户斜照在她身上，将她捡书的动作分解成一帧帧慢镜头。纤细的手指按住书角，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皮肤在光线下近乎透明。那双手的影子投在桌面，随着动作变换形状——沈祝星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那影子像极了数学课上画的坐标轴，横平竖直，每一个点都有确定的位置。
“哟，匡大小姐的书都排着队等阅兵啊？”沈祝星嘴里还叼着半根辣条，声音含混不清。
“无聊。”匡蕊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清冷得像秋日的晨露。她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笔，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电影里一段被剪掉的废片。
沈祝星撇撇嘴，将辣条包装袋团成球，瞄准后门的垃圾桶——没中。她也不去捡，反而托着下巴，目光落在匡蕊发白的指节上。上周三的下午，也是自习课，她看见匡蕊在帮隔壁组那个数学总不及格的女生整理错题本。同样的手指，同样的专注，用三种颜色的笔将一道三角函数题拆解成七个步骤，每一步旁边都标注着易错点和记忆口诀。
“沈大小姐，借一下数学卷子！”教室后排传来压低的声音，是体育委员周浩，他正对着周末的作业发愁。
沈祝星转头比了个“OK”的手势，从抽屉里翻出皱巴巴的试卷往后抛去。动作间，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匡蕊——匡蕊正好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匡蕊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被水浸过的琥珀，平静得看不出情绪。她就那样看着沈祝星，三秒，五秒，直到沈祝星先移开了视线。
“干嘛？暗恋本小姐？”沈祝星故意提高音量，耳根却莫名其妙地发热。
匡蕊已经转回头，笔尖重新落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完美的“∴”符号。
沈祝星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她趴到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哎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嘛。”她从书包最底层翻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上周数学课上她“借”来抄笔记，一直忘了还。“哝，笔记还你。”
匡蕊接过，翻开。笔记本的内页和她的人一样工整，字迹大小均匀，行间距完全一致，就连每页下方的页码都写在相同位置。她的目光落在“函数定义域”那一节，突然顿住了。
在她用蓝色水笔写下的“注意分母不为零”旁边，多了一行红色的小字，字迹潦草飞扬，几乎要飞出横线：“匡大学霸，写错了，是x≠0哦~（笑脸）”
她想起上周那节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等比数列求和公式，沈祝星因为前一晚熬夜打游戏，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被点名时，她慌忙从抽屉里抽出匡蕊的笔记，盯着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看了半天，突然抢过匡蕊手中的红笔，在空白处写了些什么。匡蕊当时皱眉想抢回来，却被老师警告的眼神制止。
原来她写的是这个。
匡蕊翻到前一页。“等比数列求和公式”的推导过程旁边，同样有一行红字：“这公式像不像你整理书本时的面瘫脸？(→_→)”
她的耳根微微发热。不是因为那句调侃，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上课睡觉、作业抄袭、永远在打破纪律的女生，居然能一眼看出她在匆忙中写错的一个细节。而且，她记得那是上周三的第三节课，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天。
匡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合上笔记本，动作标准得如同图书馆管理员归档，将本子塞进书包侧袋，拉好拉链。然后才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谢谢。还有，下次别弄脏我的笔记。”
沈祝星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好啊！那我下次帮你整理错题本，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她突然来了精神，直起身子，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夸张，“要知道，喜欢本小姐的人，可是从这里排到法国呢！”
“应该是恨你的人吧。”前排的单青青头也不回地拆台，“祝星姐，你上周借了我的物理笔记还没还，上上周弄丢了我的自动铅笔，上上上周——”
滚滚滚！”沈祝星抓起橡皮作势要扔，单青青笑着缩了缩脖子。
匡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上一闪而逝的裂纹。她重新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不是数学符号，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篮球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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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的哨声划破了午后的沉闷。
篮球场边围了一圈人，沈祝星站在中间，手指顶着篮球旋转。夕阳将她挑染成栗色的发梢镀成金色，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小臂。
“下节课自由活动，老规矩！”她将球抛起又接住，目光扫过围观的男生女生，“谁赢了我，下周火锅我请客！”
欢呼声四起。沈祝星的篮球打得好是全校公认的，据说初中时差点被体校挖走，但她以“懒得每天训练”为由拒绝了。此刻她在人群中穿梭运球，假动作晃过一个高个子男生，转身跳投——球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空心入网。
“漂亮！”喝彩声炸开。
匡蕊坐在操场最外围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边角磨损的《红楼梦》。她的手指划过“黛玉葬花”那一页，停留在“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行。远处的喧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直到一个影子挡住了书页上的光。
匡蕊抬头，看见沈祝星站在下一级台阶上，微微喘着气，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手里托着一个篮球——球面上沾着几片草叶，但整体很干净，像是刚被人仔细擦过。
“匡蕊，下来玩会儿？”沈祝星的声音比平时软一些，可能因为刚运动过。
匡蕊摇了摇头，视线落回书上。
“就三分钟！”沈祝星又上了一级台阶，“保证不耽误你看书。你看你，脸白得跟纸一样，该运动运动了。”
见匡蕊仍无反应，沈祝星突然咧嘴一笑，毫无预兆地将球抛了过去：“接不住可别怪我哦，‘书呆子’！
篮球在空中旋转着飞来。匡蕊下意识地合上书站起身，双手做出接球的姿势——但她的运动神经显然和她的数学天赋成反比。就在球即将砸中她脸的瞬间，一个身影从侧面飞扑过来。
沈祝星在空中截住了球，落地时踉跄了一步，膝盖擦过水泥台阶。她顾不上疼，转头就喊：“书呆子，小心点啊！”
匡蕊愣在原地。她看见沈祝星校服裤子破了个小口，渗出血丝；看见她额头上的汗沿着脸颊滑到下颚；看见她虽然嘴上抱怨，眼睛却在确认自己没事后明显放松下来。然后她想起，上周自己整理错题本时，沈祝星趴在旁边睡觉，醒来后却指着其中一道题说：“你这个辅助线画得不对，应该从这里连接，不然第二步证明会绕弯路。”
原来这个总被老师批评“破坏课堂秩序”的女生，其实看得比谁都清楚。
沈祝星把球扔给跑过来的单青青，一瘸一拐地走上台阶，在匡蕊身边坐下。她很自然地伸手拿过《红楼梦》：“借我看两页，刚好看完‘黛玉葬花’。”
匡蕊没有拒绝。她看着沈祝星翻动书页的手指——指甲剪得短而整齐，指关节处有打篮球留下的薄茧，翻书的动作却意外轻柔。书停在第37页，正是上次沈祝星还书时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沈祝星自己做的，一片压制的枫叶，背面用红笔画了个笑脸，旁边写着：“此处应有眼泪，但本小姐不信眼泪，只信火锅。”
沈祝星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些诗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合上书，轻轻放回匡蕊膝上。
“林黛玉太累了。”她突然说，“葬个花都要想那么多。要是我，就挖个坑埋了，然后去打球。”
匡蕊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你不懂。”
“我是不懂。”沈祝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我知道，人活着不能光按规矩来。你看那些花——”她指着操场边一排蔫了的月季，“按校规该开在花坛里，按生物学该春天开，可现在秋天了，还有几朵在硬撑。你说它们守不守规矩？”
匡蕊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夕阳下，那几朵残败的月季确实还在开着，颜色褪得发白，却倔强地挂在枝头。
“走了！”沈祝星跳下台阶，回头冲她挥手，“明天见，匡大小姐！”
那声“匡大小姐”在空旷的操场上回响，惊起了树枝上的麻雀。匡蕊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突然发现自己的书签不知何时被翻了过来——笑脸朝上，红笔画的嘴角弯得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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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是从那个周四早晨开始的。
匡蕊每天六点四十到校，这时教室里通常只有值日生和几个住校的学霸。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桌面上永远只有前一晚收拾好的当天的课本和文具。
但那个周四，她放下书包时，看见桌肚里多了一桶泡面。红烧牛肉味，旁边还放着一次性叉子。泡面桶上贴了张便签纸，字迹龙飞凤舞：“早饭不吃，学霸会傻。PS：热水在讲台下面，别烫着手，书呆子。”
匡蕊盯着那桶泡面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把它拿出来，放到了教室后面的失物招领处。
第二天，泡面变成了包子，塑料袋里两个肉包，还是温的。便签换了颜色：“昨天的不喜欢？今天换包子。再不吃我就告诉老班你节食减肥。”
匡蕊把包子送给了早上没吃饭的单青青。
第三天，牛奶出现了。250毫升的盒装牛奶，插着吸管，杯盖上用牙签固定着半颗草莓。草莓很新鲜，切面整齐，像是精心挑选后切下的。这次的便签只有一句话：“草莓像不像你整理书本时的认真脸？”
匡蕊的手指在牛奶盒上停留了很久。她想起昨天数学小测验，沈祝星破天荒地没有交白卷，而是在最后一道大题旁边写了详细的步骤——步骤是对的，但最终答案算错了。数学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沈祝星，你要是把琢磨恶作剧的精力用一半在学习上，也不至于考这么点分。”
但她看见，沈祝星在老师转身后，悄悄对那道题吐了吐舌头，然后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这一次，答案是对的。
匡蕊最终没有把牛奶送走。她插上吸管，小口小口地喝完，草莓留到了最后。很甜。
从那以后，每天早晨，她的桌肚里都会出现一份早餐。有时候是饭团，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豆浆油条。便签的内容每天都在变：
“今天下雨，记得带伞。虽然我觉得淋雨也挺酷的。”
“月考要来了，学霸求保佑。”
“昨天篮球赛我们班赢了，虽然你都没来看。”
匡蕊从未说过谢谢，但那些早餐总会在早读结束前消失。而沈祝星也从未邀功，她依旧上课睡觉，依旧在自习课吃辣条，依旧把篮球拍得砰砰响。只是偶尔，匡蕊抬头时，会撞上沈祝星飞快移开的视线。
某天整理笔记时，匡蕊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角落，用最小的字写下了一行：“沈祝星，扰人清静。”
她以为不会有人看见。那是她的私人笔记，藏在数学公式和文言注释之间，像她这个人一样隐蔽而有序。
但两天后的体育课，她翻开笔记本想记下突然想到的一道题解法时，发现那行字旁边多了一行更小的字，用的居然是她的蓝色水笔，但笔迹完全不是她的风格：“那我下次在操场喊你‘匡大小姐’，算不算清静？”
她猛地抬头。
撞进一双深褐色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