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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裴朗面 “生死歧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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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裴朗面
“飞羽卫。”
看完月亮后,沈长戈让应不识先在自己的府里住下,等明天带她认认残刀盟的那些人,却没想到心里满打满算想着残刀盟的事儿,这人已经不请自来了。
事实却是如此,刀下客覆灭已有十年,可这十年江湖武林却未有太大的动荡。朝廷一直以为,是深谙官场之道的锦衣卫,也有治理江湖武林的能力,实际上这一切都归功于残刀盟。当年“捉刀客”之风,那可是许多人的梦魇,在那之后,还有一些刀下客的残余,希望能重建,但最终都被锦衣卫无情镇压。
沈长戈让那人进了府,那人便扣紧帷帽,道:“铁塔寺有异。”
应不识忽而问了句:“什么情况?”
秦淮河畔的铁塔寺原本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庙,若不是旧帝晚年求仙问道,想寻一个隐秘的红尘世外,恐怕这铁塔寺也不会香火如此旺盛。后来,旧帝一夜之间便烟消云散,坊间都传着,是旧帝修炼有功,去天上做神仙去了。之后,香客都蜂拥而至,也希望像旧帝那样,获得飞升的机会。
“这......”那人看了一眼应不识,而后朝沈长戈使了个眼色。
沈长戈一把揽过应不识,对那人道:“自己人。”
那人便愧疚地道:“属下不敢。”
继而说之:“京师锦衣卫的人在铁塔寺大雄宝殿里挖东西。”
沈长戈眯起眼睛:“什么东西?我怎么不记得大雄宝殿里藏着什么东西。”
“经下属探查,好像在挖棺椁。”那人皱着眉头,压低声音说道。
“暗枭卫,你先去铁塔寺,待会儿我叫残刀盟暗卫以金陵锦衣卫之名前去探查。”
残刀盟暗卫以飞羽卫为主,飞羽卫之下暗设暗枭卫,飞羽卫之上便是残刀盟盟主。飞羽卫主管案件探查,武林除害,暗枭卫须与飞羽卫配合,暗中传递案件情报,武林密语。残刀盟内,盟主、飞羽卫、暗枭卫之间,照面不喊姓名,只唤职位。
暗枭卫领了命令,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应不识站在沈长戈身侧,轻声道:“旧帝消隐得蹊跷,十年过去锦衣卫突然去挖棺椁,难不成旧帝根本没飞升?”
沈长戈指尖叩着桌案。他抬眼看向院外蒙着一层薄雾的月色,缓缓开口:“谁都说不好啊。没准去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铁塔寺外早已被京师锦衣卫围成了紧密一团的人墙,一些游人夜半路过,哪怕只是好奇地往寺里看了一眼,那京师锦衣卫就会亮起腰间的绣春刀,刀锋指着那些游人,吓得游人一边尖叫一边逃开。
从沈府到铁塔寺不过一座长长的长板桥的距离。沈指挥使深夜放急令,亲自点名跟随的金陵锦衣卫暗中集结,向铁塔寺悄悄前去。“捉刀客”的风波过后,锦衣卫已经到了无论什么号令,都可以不经过上面请示,私自前去也无妨的境界,真可谓来去如风,自由自在。
沈长戈带着身着鲜红飞鱼服的金陵锦衣卫站在长板桥的这端,应不识也披着沈长戈特意找的帷帽。毕竟,铁塔寺的那帮锦衣卫,可是从京师来的。京师锦衣卫从不会——至少十年之内从来没有这般兴师动众——不到万不得已,便不可离京师半步。如今,京师锦衣卫前来金陵的目的,或许,查找应家长女应不识只是表面,还有更深层的原因,那便是铁塔寺里,他们要挖的东西。
暗枭卫走上前,道:“飞羽卫,用属下再去探查一番?”
“带其他暗枭卫看看能不能混进去。”沈长戈抬手下令道。
很快,暗枭卫叫了两三个其余暗枭卫,运起轻功,悄无声息地贴着寺院的黄墙翻了进去,剩下的人散在寺外各处,盯着锦衣卫的布防换班。不多时,寺内传来三声短促的竹哨响,正是无人察觉的信号。
沈长戈指尖摸了摸腰间刀鞘,侧头对身侧的应不识说:“怎么会这般顺利?京师锦衣卫是天天锦衣玉食惯了,可也不会粗心到这般地步。莫非......是......”
想到这里,沈长戈骤然瞪大双眼,手中的折扇一合,喃喃自语:“暗枭卫或许已经死了。”
若是沈长戈假设成立,那暗枭卫的死讯,恐怕已经牵动整个局势了。也就是说,里面的京师锦衣卫发现了,这三个穿着鲜红飞鱼服的“锦衣卫”,并不是金陵锦衣卫,而是被冒充的。而他们一定会查到,这个冒充的究竟是什么来头。到时候,金陵锦衣卫和京师锦衣卫的力量,足以让沉寂多年的残刀盟再度覆灭。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沈长戈分析道,“但这种可能性极小。”
应不识接着说:“那就是......里面有人来接应残刀盟。”
“冰雪聪明。”沈长戈用扇骨敲了敲应不识的头。
话说回来,应不识自然不相信沈长戈的第二种可能。京师锦衣卫自然是天子脚下,若真有暗哨,哪怕伪装得再好,那也有露出马脚之日。那就只有第一种可能了,派出的那两三个暗枭卫早已在翻出墙的那一刻,被京师锦衣卫的刀锋割开了喉咙。
“我前去一看。”应不识略微抬眼,恰好对上沈长戈的双眸。
沈长戈惊诧地道:“你?亏我还夸你,你可知道,你去了会如何?”
“可若是你们前去,那你们集体就暴露了,到时候京师和金陵两班子包抄,恐怕你们连铁塔寺中藏着的东西还未明了,就早已被他们斩尽杀绝了。可若我去,我既不是你们的人,那帮京师锦衣卫的人,不一定认得出我。若是仅凭一张画像,便可亲身解连环,恐怕......这世道早就平了。”应不识自告奋勇上前,接着说出自己的计谋,“我只需要一身灰色布衣,还望沈指挥使能给我拿一件,无论尺寸,只要能穿着便好。”
幸运的是,残刀盟里刚好有一人是佛家出身,鲜红飞鱼服里正是灰色布衣。应不识朝他道了谢,便和他互换了衣服。接过那人递来的灰帽,将头发一丝不苟地藏于帽间。她对沈长戈笑了笑,无言地说,交给我吧。
她特意绕远了路,从不远处的山道走了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铁塔寺的门前,那团团围着的锦衣卫见了自己过来,“唰”的一声,一排亮色的绣春刀早已出鞘,照映着金陵夜晚的月光,还有自己那漫不经心又困惑的眉眼。
“出家人,此处已封,速速离去。”领头的京师锦衣卫上前一步,带着北方的口音,不容置喙地道。
应不识低着头,指尖捏着僧袍袖口,声音压得低哑含糊:“贫僧云游至此,见此寺香火曾盛,只想讨一口斋饭借一宿,不知为何封了寺?”
“少废话,再不走一并杀了。管你什么出家人不出家人的,在锦衣卫的刀下,不过是命数一条!”锦衣卫持刀往前一伸,刀尖离她的脖颈不过半寸。
应不识装作吓慌了模样,连连弯腰退了两步,脚步却故意一崴,半个身子往那人身侧一撞,借着遮挡的间隙眼角飞快扫过寺内,果然看见大雄宝殿方向烛火晃得厉害,殿门被木桩死死抵住,只有后侧留出一个供人进出的缺口,缺口旁立着两个背对着门口的锦衣卫,衣摆上还沾着不少泥土。
那撞上去的力道不重,却惹得那锦衣卫心头火起,抬脚就往应不识腰侧踹去:“哪里来的臭和尚找死!”
应不识早有防备,故作柔态,顺着那力道滚出去好几步,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山道方向跑,果然身后没人追上来。
京师锦衣卫本就不愿多生事端惹人注意,一个疯癫云游僧,不值得他们动手耽误正事。她跑出去半里地才拐进林子里,绕回长板桥和沈长戈会合,把方才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补了一句:“缺口外堆着挖出来的土,土上带着腐臭味,他们不是在挖尸体,就是在挖棺椁。”
“旧帝在位时,晚年抛却朝中事,非得来金陵铁塔寺修炼......却说,旧帝已了去尘缘,得道飞升多年,不知这挖出来的尸体,或是挖出来的棺椁,到底是不是旧帝的。”沈长戈收起折扇,将其塞回腰间,“就算是......那为何非得让京师锦衣卫来挖?我们......岂不是更顺手?”
“这样,”沈长戈回过身,对身后残刀盟一众暗卫道,“我和风敲竹先进寺里,你们莫要跟我一起前去。现在天色不好,恐怕待会儿就要下暴雨,免得惹你们生了风寒。”
一旁的飞羽卫凑上前,不舍地道:“不,我们既然都来了,为何又让我们回去。”
“难道你想再重现一次捉刀客的惨状?”沈长戈将飞羽卫给瞪了回去。
话语罢了,倒真像沈长戈所言,这天立马乌云密布,金陵的气候总是阴晴不定的。方才还晴朗有月,现如今大雨撕破了天幕,訇然落了下来。
“上头有令,”一人朗声道,“除了把棺椁挖出来,还要把里面装着的尸也给拿出来,风化什么的,我全然不管!”
裴朗负手而立,用刀鞘当作长鞭,每一下都狠狠抽在锦衣卫的屁股上,力道极大,痛得有些锦衣卫嗷嗷叫。
一人戴着斗笠,宽大的帽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苍白无血色的唇瓣,还有下半张脸的半生刀痕风霜。他身着暗蓝色的修身衣袍,腹部的布料早已同血水融在一起,黏稠、肮脏、恶心、疼痛。他就安安静静地端坐在蒲团上,无论裴朗如何催促那班子锦衣卫,那班子锦衣卫挖个什么东西,搞出什么动静,他依然风雨不动安如山般,坐在那里,仿佛距那些人千里之外。
“老大,人找到了。”一锦衣卫冒着殿外连天雨幕,肩膀上扛着一个人,先是看了裴朗一眼,而后将那人面朝着地,平趴在冰冷的地板上。
铁塔寺继旧帝得道飞升后,便再也没修缮过了。一是怕修了,犯了忌讳,招了祥瑞,恐对在天上做神仙的旧帝流年不利,二是那些白日来铁塔寺敬奉的香客过多,住持可没时间朝官府要钱进行修缮。
屋漏偏逢连夜雨,地板上都是屋顶漏下来的雨水。他的眉边还在隐隐约约地发疼,那早已被内力压制住的毒又一次要发作。可他不敢轻举妄动,自从被裴朗的下属捅了一刀后,加上一路为追应不识舟车劳顿,他身体虚弱得很。方才悠悠醒来,却忆起了好些事。
不仅是他的名字。
还有那些早已被他埋在心底不为人知的过往。
世人皆知李玉成是韩征微的义子,却不知道,李玉成真正的来处。算来看看,他这大半辈子都囿于刀下客的三条门规,与其说“囿”,不如说是因为刀下客的三条门规,才有了现在的眉边雪。
原来,他从来不是什么眉边雪。
他是......李玉成。
身旁趴着的人大抵是被打晕了,连呼吸都有几缕孱弱的呻吟,额角不知是雨水,还是疼得发麻的冷汗。李玉成抬手摇了摇他的胳膊,却没摇醒,可眼下没什么别的法子,这个人被打晕且受了很严重的伤,若是无人医治的话,他会死的。
于是,李玉成只得用指尖搭在他的手腕处,将自己的残存的内力伤口的罅隙,封存进去,好歹让这个人再多喘几个时辰的气。
他不明白为什么裴朗不过是要来大雄宝殿挖个棺椁,还费尽心思把他带着。他才不在乎那些朝廷纷争,什么恩怨迷茫,他就想带着应不识回竹林居,好好做着他游医的生计。
内力缓缓注入,身旁的人大概是稍微清醒点了,从原本面朝地趴下去的体态,慢慢翻了个身。不翻身还好,一翻身后,那张脸彻底撞进李玉成的眼里。
一张没有皮,只有血肉的脸。看来割开他皮肉的人刀工极好,竟能行云流水且不留一丝痕迹地割皮肉。李玉成本以为是什么可怜客,直到他看到江阴镖局的标志,手指倏然绷紧,嘴唇抿起一条线。
“你是——”李玉成瞪大眼睛,看着那人,刻意压低声音惊呼道,“裴朗!”
“怎么了?”躲在弥勒佛金身背后的那人,听到有人叫着“裴朗”的名字,转头问了一句。
李玉成忙将身旁的人的脑袋再度压在地上,顺势封了他的脉,对“裴朗”笑了笑,而后再度垂下头,替他解开了脉,小声提醒道:“就趴在地上说,我听力好,能听见。”
“你是裴朗,那......那个人是谁?”李玉成将目光抛向佛像背后,只露出一角衣摆的人,“可有结识什么仇家?”
裴朗困难地道:“李玉成,我快死了,死得比你早,你可开心吧!”
他曾经的同窗,那天在镖局里说着恨他的人,他没有了属于自己的脸,只剩一张血肉模糊的骇人皮囊,连眼睛也被人挖去。难怪要把裴朗打晕,不然,这疼得他压根就无法忍受。可李玉成还是用内力把他唤醒了,却不经意地让裴朗陷入更加苦楚的境界。
“谁把你的脸割掉了?”李玉成压低声音问道,指尖缓缓加大了注入内力的力道,帮他稍稍缓解些痛楚。
裴朗张了张血肉模糊的嘴,气息破碎:“没看清......我是先被人割开了脸皮,然后再被人捅伤,最后被一棍子打晕......”
望着裴朗的模样,哪怕那天在江阴镖局里,裴朗说着什么败裂可耻的话,在他眼里都不足挂齿。如今,把裴朗弄到大雄宝殿里,那会不会还要把沈长戈要弄到大雄宝殿里,还会不会......当年的记忆再度涌现脑海里,李玉成暗自握紧腰间的长剑,默默观察着佛像背后那位“裴朗”的动向。
在韩征微跳下京师城墙之后,李玉成也用钩锁跃下城墙,俯身抱住韩征微的尸体,死命拍打着他的心胸,却怎么也呼唤不起来他的父亲,他的老师了。沈长戈跟在他身侧,让他先回府里休息,不要担心韩阁老的事情。
可叫他如何不担心!
无数箭矢似乎将他当成靶子,纷纷朝李玉成射过来。沈长戈长刀出鞘,帮他挡过一波进攻,而后立马牵着李玉成的衣领,翻身上马,将他安顿在李玉成自己的马上,而后替他用力拍了一下马屁股。
“李指挥使,下官陪你去湖广!”
也是,湖广流民暴动,官府哪管得了京师的祸起萧墙。
马蹄狂奔,李玉成一路躲着飞来的箭矢,抽空命令道:“沈长戈,回去!”
“不行,他们会杀死你的!”沈长戈惊恐地道。
“那我怕他们吗?”李玉成抬高音量,“韩阁老一生赤胆忠心,却因变法而扣上‘通敌卖国’‘卖主求荣’的帽子!韩阁老先是我的父亲,再是我的恩师,为什么为国为民殚精竭虑的人到最后却死得这么不正!我不甘心!”
“李玉成,这世间不是很多事都能有幸如愿的!”沈长戈指了指自己,“你死了那刀下客怎么办?那江湖武林没有刀下客压着,则会更加暴乱!”
沈长戈不再多话,只是快马加鞭护着他冲出了重围。那一夜京师流下的血,染红了护城河里的水,也把李玉成三五年的安稳彻底冲得粉碎。
一个月之后,他们带着刀下客残余来到湖广,同湖广两道的刀下客合并。因李玉成是京师下来的,对于京师来的大人物,湖广两道的刀下客自然很是敬重,甚至主动腾让身位,让李玉成做了湖广两道刀下客指挥使的位置。
也是在那天,李玉成遇见了裴朗。一开始只觉得这人眼熟,后来想暗中让沈长戈去查,也因灾荒流民而耽搁到忘却。裴朗读过不少书,遇到什么不平事,总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挂在嘴边。
有天晚上,沈长戈说:“信王发起‘捉刀客’的风波,要将天下所有道的刀下客全部斩尽杀绝!”
刀下客早就因李玉成自己,在朝廷眼里成了心腹大患,清洗一事,迟早要来。
李玉成听到这话,只淡淡说了一句:“要杀便杀,我们刀下客本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
这些日子以来,在湖广两道治理颇好,深受湖广两道的官府敬重,可京师通缉令发扬到湖广两道,倒是让官府犯了难。他们不愿下手捉拿,又不敢抗了京师的命令,只能暗地里给李玉成递消息,回报京师锦衣卫的行踪。
可李玉成依旧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按部就班地过着刀下客刀尖舔血的日子。直到京师锦衣卫兵临城下,连带着金陵锦衣卫,形成南北夹击的局面,李玉成这才意识到死到临头了,他这辈子恐怕就结束了。
于是,他把刀下客召集过来,对他们道:“我允许你们一次,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现在,不想死的,便扔了这刀,脱下这衣服,好好活着。想死的,那也不要死在锦衣卫的刀下!”
最令李玉成想不到的是,原本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无事献殷勤”的沈长戈,竟然扔了自己的刀,脱下了这身暗色的衣服,朝李玉成郑重地做了一揖,而后潇洒地离去。而那只天天念书的裴朗,倒是正着衣冠,郑重地看着自己。
留下的刀下客,清点完人数后,只有三百名。
李玉成道:“如今我已罪孽缠身,来杀你们,不过是自食恶果,我也认了!”
“只是我到死也不明白,我们刀下客替朝廷镇压地方乱党,守了这么多年的天下太平,到头来怎么就成了乱臣贼子?”说到此处,李玉成喉间发紧,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掌心被掐得生疼,也压不下心头翻涌的酸胀,“还说什么‘捉刀客’——荒唐!简直是荒唐!”
大雄宝殿外雨幕连天,雨丝顺着殿顶的腐朽破损的横梁砸下来,溅在地板上混着泥点,也溅湿了李玉成半边衣摆。伤口被雨水浸得发疼,他却不敢分神,只死死攥着剑柄。
“那日,我亲手杀了二百九十九名刀下客,未来得及杀你,南北锦衣卫就追过来了。我那时神志不清,近乎疯狂,是你......带我逃走的?”李玉成揉皱着眉头,用气声问道。
裴朗低吟咳嗽几声,指尖紧扣着地砖,似乎这样能缓解疼痛一般,他气若游丝:“我带你走......给你下了‘眉边雪’的毒,并非真的要害你......纵然这毒会篡改你的记忆,会忘记你的名字,但起码......你也活到现在了不是吗?若不是我......你能活到现在吗?”
李玉成给他封了脉,让他能放松一些:“你说......这毒会篡改我的记忆?那你如何不告诉我?”
“若是我告诉你了,你能有整整八九年的太平日吗?”裴朗呕出一口血,嘴角带着笑意地看着他,“我要告诉你,信王......是我杀死的。”
李玉成浑身一震,指尖的内力险些散了:“你说什么?信王是你杀的?‘捉刀客’的诏令,本就是信王下的追杀令,怎么会是你杀了他?”
裴朗的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血肉模糊的脸朝着他的方向偏了偏:“信王......他本就在当年韩阁老变法的占了上风,可最后,也是他站出来给韩阁老扣的帽子......他对不起韩征微,更对不起天下刀下客......我杀他,是替韩阁老,还有那些枉死的人偿命!!!”
说到这里,他的气息越发微弱,指尖顺着地砖滑下:“你那时已经种了毒,我让你跑到江阴,去到我的镖局好生躲着。你躲着的那段时间,我将你——李玉成,指控成杀害信王的人。而我......在这之后,也不叫裴朗了......我叫......公子屠......”
李玉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眉边的那抹白在昏暗的大雄宝殿内更加刺眼,更加夺目,疼得他眼前发黑,喉间腥甜往上涌。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压下,指尖扣住裴朗的手腕,拼着最后一点内力往他体内送。
面对裴朗说出口的前尘旧事,李玉成什么都说不出来,如鲠在喉的滋味,着实像一坛烈酒,灼烧着他的心窝。
他恨裴朗吗?
当然恨。
恨他篡改记忆,让自己浑浑噩噩过了八年太平日子,恨他把杀害信王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让自己只能隐姓埋名做个游医。可若不是裴朗,他早在八年之前,就已经跟着那二百九十九名刀下客,埋骨湖广荒野了。裴朗扛下了一切,替他换来了这八年的命,哪怕这命,是活在背叛、遗忘和愧疚里。
雨砸在铁塔寺的瓦上,敲得人骨头缝都发疼。雨势更大了,漏下的雨水溅在裴朗殷红的血肉上,李玉成松开手,直起脊背,抬眼望向弥勒佛金身背后那一角衣摆,移开了目光。
李玉成听到佛像后那些锦衣卫欢呼的声音,想必棺椁和里头的尸身已经被挖了出来。那位“裴朗”大抵是忙完了,竟有闲情逸致,晃悠到李玉成身前,倒是看到他衣襟里有一块令牌。
“裴朗”问:“这是什么?”
“一块令牌。”李玉成既没有用手遮掩,反倒将令牌给了裴朗手上。
令牌做工精致,乌金质地。正面刻着“残刀盟”三字,背面用隶书,刻着小字——“盟主”。
“这些年来,若不是这个人,”假裴朗抬脚踩住裴朗已经不成样子的脸,只听脚下的裴朗疼哼一声,身体泛起剧烈抽搐,“你能活到现在吗?”
“请您自重!”李玉成看着裴朗的惨状,只觉胸腔里的火气猛地蹿了上来,按住剑柄的指尖已经绷得发白:“他已经成了这副模样,你何苦还要折辱他!”
“裴朗”挑着眉笑了笑,脚尖又碾了碾,裴朗的闷哼声细碎地混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听得李玉成眉边一跳,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拔出长剑,剑尖直指对方心口,剑刃映着殿外漏进来的雨光,冷得刺眼。
“怎么,还想再被捅一刀?”假裴朗笑着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摸出腰间的做工华美的刀,刀锋横在李玉成眼前,“你那点残存的内力,都喂给他了吧?现在你还有力气跟我打?”
李玉成没有说话,只微微侧过身,把裴朗挡在自己身后,“眉边雪”在体内翻江倒海,毒已经顺着经脉往四肢蔓延。他眼前一阵发黑,却还咬着牙把长剑握得稳当。
“还是说,”假裴朗戏谑地道,“你也想被我扒了你的皮,让你试试痛不欲生的滋味?”
说罢,也不给李玉成反应过来的机会,身后的锦衣卫早已剑拔弩张。刀光劈头盖脸朝着李玉成落下来,他咬着牙横剑去挡,手腕被震得发麻,残存的内力被一招一式的刀法瞬间泄了大半,喉咙里腥甜再也压不住,一口血喷在了对面那人的衣摆上。
“果然是没力气了。”假裴朗嗤笑一声,又往前逼了一步,“李玉成,你说你何苦呢?你好好做你的游医,偏要来凑这趟浑水......”
李玉成撑着长剑才勉强稳住身形,背后的裴朗挣扎着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衣角,气声断断续续:“走......你走......”
“闭嘴!”李玉成呵斥道。
“裴朗”抬脚就要往裴朗身上踹,李玉成咬着牙横剑过去,硬生生逼得他收了脚,剑光擦着他的小臂划过去,带出一道血痕。
“还挺硬气。”假裴朗摸了摸自己的伤口,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给我上,乱刀砍死他!”
周围的锦衣卫应声涌上来,李玉成提着剑左右格挡,每动一下,眉边都跟着抽疼,视线越来越模糊,只能凭着本能挡开砍过来的刀刃,身上转眼就添了好几道伤口,滚烫的血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去。
他知道自己今天走不出这铁塔寺大雄宝殿了,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到了极点。他好不容易有了应不识,到头来还是躲不过这场八年之前就该来的杀劫。
剑刃被打落在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李玉成踉跄着摔在地上,后背上挨了一刀,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却被人一脚踩住了后背,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砖上,磕得骨头生疼。
“裴朗”慢悠悠走过来,弯腰捡起李玉成掉在地上的长剑,剑尖朝着李玉成早已衣衫破烂的后背刺了过去!
这时,一把折扇将长剑打到一旁,顺势劈开“裴朗”的面皮,血水一点一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身后的锦衣卫提着绣春刀就往前冲!李玉成提着孱弱的气息,将最后一口内力注入长剑中,剑锋闪出银蓝色的光,下一刻,他支起身子,嘶吼一声。
锐利的刀锋划过锦衣卫的脊背,将其拦腰斩断!
“李玉成!”
他视线泛白,眼前的那些人影糊成一团又一团,可耳畔却听到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李玉成使出全身力气,回给那道声音的主人一个难以察觉的笑意,接着身子往前扑,倒了下去。
飘荡半生,他终于落入温热的怀抱。
“应......不......识......”李玉成长叹一声,“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把这个吃了,稳稳内力。”应不识从衣袖里掏出一个药丸,“沈长戈给我的,说是恢复内息的。”
他凭感觉含了进去,而后仰头靠在大雄宝殿一侧的石柱上。
沈长戈摇着扇子,道:“你也别老说人家李玉成的种种罪过,起码,李玉成从未对养父动过杀伐之心。倒是你,怎么能对亲生父亲大逆不道的?你好歹真是吃着皇家饭,读着圣贤书长大的,怎么还干这种罔顾人伦、丧尽天良之事?”
殿外的锦衣卫蜂拥而至,将四人团团围住,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新帝一脸错愕地看着沈长戈,接着将双手背后,命令锦衣卫将棺椁和尸身搬到四人眼前,近乎颓废地道:“好!好!好!来!你们看!你们看个够!看到没有,旧帝是炼丹不慎误食而死!还说我罔顾人伦、丧尽天良,旧帝晚年沉迷修仙问道,不务正事,在他死后我还为了维护我天家的颜面,编了个说辞,你们竟然能这么说我!究竟是谁罔顾人伦、丧尽天良!”
应不识摘下帷帽,站在新帝眼前,她一副身姿铁骨铮铮,毅然决然般带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将藏于衣服下的包袱亮在众人面前,而后稀里哗啦将其扔在地上。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地面上摆着的,是两本一模一样的阴文册!
沈长戈忙凑上前,替应不识收拾好东西,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竟将这东西亮出来——”
话音未落,应不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随口问了句:“你怎么这么紧张?”
沈长戈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应不识,眼底翻涌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半晌才勾了勾嘴角:“我紧张什么?这阴文册本就是要摊开了给天下人看的,不过是没想到你连幌子都不打,直接就扔在了新帝面前。”
须臾间,李玉成渐渐缓过一口气,抬起眼无力地望着沈长戈:“为什么会有两本阴文册?九年前,我在江阴镖局躲着,镖人引着你过来,我将韩征微变法的具体内容,还有信王与韩征微的歧义和立场,全都写得明明白白。我从未在册页上写过什么我的清白,我可以误入歧途,我可以被万夫所指,但韩征微不能。我不能看着韩阁老忠心为国一辈子,换来的是这种足以被后人唾弃的千古骂名!”
沈长戈瞪大眼睛,指尖摩挲着阴文册,而后朝李玉成露出苦涩的表情:“我不过是当年没有死在你的刀下,你竟将这件事记恨一辈子!”
李玉成愠色,低敛着眉目道:“我没有记恨什么当年的事,我若是记恨,我拿着残刀盟盟主的令牌,我早就该替刀下客为‘捉刀客’而报仇雪恨了,可我没有。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再怎么挽回,都是滥竽充数!”
却说当时残刀盟因没有找到盟主,因此只能暗夜伏行,无法做到真正的光明磊落。古时都说“群龙无首”,纵使残刀盟的复仇之心,不甘之心多么狂妄,可仅仅凭着飞羽卫、暗枭卫,是无法团结出来的。
当时,残刀盟暗中找了好久残刀盟的盟主令牌,却没想到,那一开始就忽略的人,竟然从始至终都将残刀盟盟主令牌带在身边。
至于为什么会忽略,因为,李玉成早就死了。
他再度回忆道:“我字写的不好看,自幼就不好看。当年在丹心书院,你还笑话我。我之所以当时让镖人押你过来,是因为我知道你写字好看,是在那个时刻,我唯一能信得过的人,所以我让你誊抄一份,交给相国公,然后把我原先写的给烧了。”
李玉成抬眼问道:“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闻言,沈长戈怒吼一声,扣住折扇的凹槽,接着,折扇就变化成一柄泛着寒光的短刀,刀刃清冷:“我怎么做?若我真按你说的做,我沈长戈能有今天?我能安身坐在金陵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李玉成,你一辈子都活在道义里,你浑浑噩噩忘了八年,醒了还要替死人讨公道,你这样的人,就该早早死在十年前的‘捉刀客’的风波中,活在这世上就是碍眼!”
说罢他挥着短刀扑了上来,新帝身后的锦衣卫也跟着涌上来,就在短刀直刺李玉成心口时,一旁早就奄奄一息的裴朗,提着最后一口气,发了疯拼了命地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李玉成的身前。
“裴朗!”李玉成和沈长戈异口同声地道。
应不识诧异地道:“裴朗?!”
当她望向裴朗时,裴朗早已顺着李玉成的前胸滑了下去,瘫倒在被雨水淋透的地板上。
只见,裴朗的血顺着地板的罅隙,滴溜溜地滚到那具早已腐化到面目全非的尸体上。那尸体的指尖动了动,接着从地上坐起身,张开褐青色的唇,喉结滚动,体内深处传来低哑的嘶吼。
新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却被尸体一把抓住一条腿。新帝摔了个狗啃泥,而后继续用胳膊卖力挣脱尸体的束缚,尸体可不留情面,抬手硬生生折断了新帝的一条腿。
“啊——”新帝厉声怒吼,“妈/的,你这老/不/死的东西!”
应不识忙拉过李玉成,挡在李玉成身前,看着那具“起死回生”的尸体,喊道:“这是什么?”
沈长戈凄声道:“是......是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