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李玉成 “诺重如山 ...
-
第八章·李玉成
竹林居外骤雨初歇,眉边雪醒来时,发现怀中的温热早已冰冷,那俏丽的人儿却变成了捧在掌心中的枕头。仿佛昨夜的怀抱,轻柔的吻,都只是一场缥缈幻化的梦。他眨眨眼睛,坐起身的瞬间,又成了没遇见应不识之前的眉边雪。
阴暗,昏沉,还有一丝堕落的自卑。
他还没来得及洗把脸,就在屋里翻箱倒柜,明明心里察觉出应不识的离开不会留下什么痕迹,但他一定要找到,哪怕是一个忘带走的簪子,哪怕只是一条温软的布料......可眉边雪什么都找不到。
屋外的天黑压压低沉,即便雨水停息,可还是一阵闷热。眉边雪的额角冒出冷汗,密密麻麻的,顺着脸颊往下流淌。眼前迷蒙一片,他分不清是汗水滴进眼睛里,还是转瞬间盛满的泪滴。
一个无情多年的人,仅仅在几天之内便爱上了一个人,并且,在这个人不告而别后,眉边雪才体会到,爱一个人原来是一种折磨。走出竹林居,胡乱地用水抹了把脸,抬眼看着乌云密布,天色黯淡,这场雨待会儿还会继续下,可有些人一旦离去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回头看了一眼那马儿,马儿朝他踢了踢蹄子,眉边雪缓缓走上前,问了句:“她何时走的?还会再回来吗?”
马儿垂下头,将身子缩进捡漏的棚子里。
眉边雪神色倏然一暗,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连马儿都懂得应不识不会回来了,自己偏还要自欺欺人问上一句。
他翻出随身的行囊,将几样零碎胡乱塞进去,翻出腰间那块存放了许多年的令牌,指尖狠狠摩挲过令牌上模糊的纹路,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翻身上马。缰绳往掌心一攥,却迟迟不肯提缰催马,目光又盯回那扇虚掩的门,迟迟挪不开眼。
风卷着潮湿的水汽刮过耳侧,卷得他领口沾染清晨的雨露,他才猛地回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扬鞭策马朝着山下走去。马蹄溅起路边的积水,打湿了衣摆,身后那间藏着几日温存的竹林居,却越来越远,渐渐隐在了厚重的乌云里。
“应不识,我不需要你去找什么真相!”
“你说过让我好好活着,不让我再冒然寻死!”
“可你......你就这样不告而别,留我一个人好好活着,这和让我死有什么分别?”
他攥着缰绳的指节泛白,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喘不上气,只能狠夹马腹,任由得马蹄奔腾,一路往山下奔去。
至于什么真相,他并不想让她去查。因为一石激起千层浪,若是那天她信了他的胡乱推测,只是因为相国公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才会惹得应家被抄,就不会有应不识远走高飞去查什么真相。
他不是害怕真相,相反,他是再也不在乎那些真相了。就算查到真相又如何,为他洗白,或者再给他多加一层罪孽。洗了白后又进了朝廷做官了,多加一层罪孽后,又要被一次次追杀围剿。
那些刀光剑影的惊心动魄他早就过惯了,也过腻了。他现在闲得没事儿在江湖上当个游医,替人看看病,收一点钱。那些看病的,见他医术不赖,便要了姓名,他也只说:“医者无名心有名。”
他策马奔了两日,跑死了两匹马。
天暗之时,赶到金陵。
在金陵城外,一人走上前,拦下了眉边雪的去路,他戏谑地道:“李玉成,没想到你还真追到这里来了。”
眉边雪警惕地握住长剑,却在那人喊出“李玉成”三个字时,那早已镇压住的毒又一次蔓延全身,眉边那抹白愈加鲜艳。
“你很疼?”那人戴着面具,却注意到李玉成痛苦的神情,心里那喜悦更是压抑不住,“追到这里是为了......她吧?”
眉边雪往后退了一步,那人却步步紧逼。按到底来说,眉边雪这个时候挥起长剑都不算晚,可偏偏他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法则,硬是生生压住这止不住的剑气。
很快,那人摘下面具。
是裴朗。
而就在这时,一把长刀横穿眉边雪的腹部!
温热的血顺着刀身汩汩涌出,溅在了裴朗暗蓝色的衣袍上。眉边雪垂眼看向那把穿腹而过的刀,眼前的裴朗笑脸盈盈地看着他,眼神里是眉边雪看不懂的快意。
“十年过去,若不是你凭着未了的侠肝义胆,非要救那应家长女,估计也没人去翻当年的旧账了。”裴朗抽出腰间挂着的匕首,对准他的眉边又一次刺下一刀,“可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你......”眉边雪疼得整张脸都在颤抖,神经驱动着脸上的肉都在发麻。
裴朗依然笑道:“我现在告诉你,你不叫‘眉边雪’,你叫‘李玉成’!”
然而,对于眉边雪来说,什么“李玉成”不“李玉成”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只想看看应不识的脸,只要看着她还活着,像在竹林居那般有灵动,那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
应家被抄的那夜,他从京师接完一农户的拜帖,刚给人家小儿子治好了病,打马下江阴的路上,听到了密林深处有刀枪争鸣的声响,还有一位女子拼命喊着“救命”。许是曾经做刀下客久了,他的听力不是一般的好。这些年来,他也时不时练剑,再接点悬赏,替别人跑跑腿,功法未退化。
那时,他不知道那班子锦衣卫为什么要追杀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拉紧缰绳,马蹄放缓,压着草地朝声响处前去。借着疯长的枝丫的掩护,他在远处看着厮杀的场景,盘算着什么时候能救下那女子。
然而,眉边雪等得时机终于到了,女子被盘根错节的枝干绊倒,为首的红衣锦衣卫手持绣春刀朝她面门劈砍过去,只在一瞬间,腰间的长剑出鞘,剑锋划破空气,发出阵阵鸣响。剑气纵横,惹得锦衣卫乱了脚步,也是在这混乱之中,他策马而出,领着女子的衣领,将她拽到马背上,护在身前。
可带她逃出密林,穿行在宽阔的平原上,他看着女子昏睡的模样,心里产生了一种疑问。
你到底是谁?
我为什么当时非得要救你?
她在马上躺着不舒服,眉边雪只好扶起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停在一处驿站旁,他用钱买了两碗米汤,一碗给自己,一碗给她。她看起来没有醒来的迹象,任凭眉边雪是拍打肩膀,还是揉着胳膊,都不见转醒。
人还是要吃饭的。眉边雪只好戴上手套,指尖撑开她的唇瓣,将温热的米汤渡了进去。喂完她的,才将自己早已凉了的米汤,一饮而尽。
晚上,他继续驮着她赶路。京师离江阴并不近,再加上,怀中这人似乎面临追杀,须得日夜兼程,才能尽快甩掉那班子锦衣卫。
忽有夜风阵阵,借着希微的月光,他低头看到女子背上背着的包袱。上面的粗绳没有系紧,一本厚厚的册子被风堪堪吹出了束缚。他稍微放慢了马速,抬手抽出那册子。
阴文册。
眉边雪指尖一抖,垂眸看向怀中昏睡的她。这个时候,将她扔下马,自生自灭是最好的选择,这样,眉边雪既能继续过着隐姓埋名安稳的日子,又可以不被朝廷盯上,永远不用再卷入那些阴谋纷争。
可缰绳攥在手中,不自觉地缠绕几圈。他看着她蹭着自己胸口睡得安稳,终究还是长叹一声,将阴文册重新塞回包袱,替她系紧了绳结。
“你叫应不识。”眉边雪淡淡地道。
那时眉边雪还不知道,这个他拼命救下的女子,会成为他枯寂数十年人生里,唯一的依赖。
行至天暗,他终于将她带到竹林居。将她轻放在自己的床榻上,而后出去打了桶水,从柜子里翻到好久之前,去给城里的大户人家治病,他家人为表感谢送来的新衣,默默地撕下衣摆,往水里仔细地投了投。
他自己的帕子,有太多灰尘,用在人家小姑娘干净的脸上,多么不合适。
坦诚地说,十年前捉刀客渐渐平息后,他整个人都粗糙惯了,生活上过得五大三粗的,自然没有裴朗那么精致。人家送来的新衣,也觉得干净,配不上自己肮脏的身躯,直接压在柜子里,说什么都不穿。
所以,在应不识睡着的那段时间,他不仅将竹林居上上下下都打扫一番,甚至还自己烧水沐浴,起码让自己的面容还说得过去。一切打理好后,他闲来无事,靠在窗棂上,吹着那笛子。
这个地方,她睡醒后睁眼,就能第一眼看到自己。
按理说,等别人醒来,再为别人处理伤口,这种小事,眉边雪行医久了,早就不是什么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握着笛子,却半天没吹出一个完整的调子。目光总忍不住飘向床榻那边,飘向那个睡得安安稳稳的姑娘。他活了快三十多年,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也走着市井草民的生活,什么时候这样患得患失过。
眉边雪甩了甩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慌乱压下去。
那时,他不明白,这种情绪,叫作紧张。
吹笛子的工夫,他的目光望向层峦叠嶂的远山,心里想起很多年轻时的事。
*
三十年前,漠北的鞑靼因冬季缺了粮草,擅自踏过国界,进了北境大肆抢夺百姓过冬的囤粮。他父母不过一介草民,过着农务的日子。恰逢那年,北境天灾,农业都没什么收成,黄河水还泛滥,其他农户好歹还有一些田没有被河水吞噬,唯独他家最不幸运,所有的田产,全被进了黄河水的肚子里。
在灾荒面前,人又是自私的。自己家都吃不饱肚子了,还要去沾惹别人家的烂摊子?父母走街串巷,也只讨要来一掌心的米粮。此时,他不过四五岁,不会种田,不会锄地。天资缺缺,呆傻愚笨,这个年纪不会说话,走路也一瘸一拐。
在天灾前,可以说没有任何价值。
起初,父母还给他一点干粮,最后,连一口水都不给他喝。只在睡一觉过后,他醒来发现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躺卧在北境的一处孤巷,蓬草的茅屋不见了,家人也不见了。那个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早就被抛弃了。
身体里那一意孤行的执拗这么些年倒是没变,饥肠辘辘的本能驱使着他敲开一扇一扇的门,想讨要点儿吃的,哪怕是一筐马尿,他都愿意。可讨回来的,只是满身的鞭痕和乌青。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说话费劲,旁人听也听不懂,只能啃着雪水,吃着枯草。
“你看那小娃——”
“收着点儿吧,他不是那户儿的嘛——诶,可怜是可怜,但诸位都不容易。越冬没了粮草,岂不是全家都遭罪——遗弃一个,也是审时度势之举嘛!”
那时,他才意识到,他的父母不要他了。
“咱家还有些小米,要不......”
“去/你/的,给那小娃干嘛?我们自己都快饿死了,还要顾着他人活吗?”那人瞅他一眼,“更何况,不过一小娃,死了就死了,谁管他。”
“可是......”
“别多管闲事了,我给你说,前些年咱国同鞑靼打仗,那可是跑来好多漠北的流民。你是不知道,有个老太太就跟你一样,看人家流民可怜,每日给他们施舍些吃的,最后老太太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了,那帮流民还贪心得很,凑上门来要饭。”
“啊,最后怎样了?”
“把人家老太太给吃了。这种小娃比流民还要卑鄙狡诈,你今天救了他,明天就给你蹬鼻子上脸,你受得住啊?”
原来,自己是因为卑鄙狡诈,而被父母遗弃了。虽然那时不懂“卑鄙狡诈”是何意,但他从那些议论声中读出了“厌恶”。
后来,鞑靼之犯解除,那还是朝廷自己分拨粮食,给了鞑靼。听说京师来了个四十多岁的官,说是来村子里赈灾救济的。那官姓韩,名征微,不得不说,比前几个赈灾的官有实力多了,起码,他不只是口头说说,而是身体力行。村子里的人很快都对韩征微改观,同他打成一片。
“开春我在京师办的书院开学,这些日子跟父老乡亲办事,着实见到不少有天资的稚童,若实在读不上书,实在是浪费了才华。”韩征微轻轻嗓子,“若谁家有符合年纪,又愿意读书识字的孩子,都可以送到书院去,不仅不收束脩,还管一日两餐。”
这话一出,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好多人都拉着自家孩子挤着去报名,那热闹劲儿,比过年还要热闹。
他那时候正缩在村口的破庙里,冻得快要没了气息,听到这话,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居然挣扎着爬了过去,扶着墙根一点点挪到报名的摊子前。韩征微抬眼看到他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周围的人立刻哄笑起来,说这傻子是被家里扔了的灾星,凑什么热闹。
他咬着牙,张着嘴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字:“饿.......饿......”
韩征微推开围着的人群,蹲下来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脸,掏出手绢擦干净他脸上的泥污,又摸了摸他冻得冰凉的手,转头问围过来的乡绅:“这孩子是谁家的?”
没人应声,大家都往后躲,仿佛沾到他就会惹上麻烦。
韩征微叹了口气,伸手牵住他冰凉的小手:“你叫什么名字?”
有人站起来,说道:“他就是愚傻呆痴、卑鄙狡诈的孩儿,被父母早就遗弃了,无名无姓。”
韩征微将孩子抱起来,跟旁边的书吏说:“先记下吧,回府再说。”
大官把孩子抱进府里,让下官递他了一些好饭,过了些时日,总算给他养回点气色来。这孩子从北境到京师,一路不哭不闹,喂什么都吃,说是乖张,可韩征微一逗他,这孩子就把头埋下去。
以至于夫人魏檀香捏着孩子的脸,让她抬头看看,不然不能起名,这孩子还是死性不改,始终低着头。
倒是魏檀香聪明,想到一法子,誊抄了百家姓的前几页,让孩子自己指要哪个姓。这孩子随手一指,就指到了“李”一字。
“姓李。”魏檀香招呼着韩征微过来。
韩征微笑眯眯地道:“‘赵钱孙李’......这‘李’字当姓好啊,至于名嘛——”
“就在他‘玉成’吧!”韩征微捏着孩子的脸,可算是长点肉了,“‘玉汝于成’——希望他经过这么一遭后,以后可不能再苦下去了。”
魏檀香顿觉甚好,忙补充道:“李玉成——好名字!小宝,以后你就叫‘李玉成’了!”
“来,跟着娘亲说,你叫什么!”韩征微激动地道。
孩子稍微抬起点脸,语气淡淡地道:“我叫......叫......李玉成......”
一开始,韩征微还把李玉成当成个书生文人来培养他的风骨。在丹心书院,他讲着朱子之理,庄子之道,又讲孔孟之礼,要求学生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李玉成坐在最末一排,手里攥着笔杆,半天也写不出一个像样的字,先生提问,他也只会低着头,说不出半个完整的句子。有个比他还要年幼的同学,出身中原,据说是书香世家,名叫沈长戈,经常笑自己笨,说自己是韩大人捡回来的傻废物,不配跟着吃书院的白饭,李玉成也只是缩着肩膀不说话,下了课就抱着书本躲去后山,对着满山的石头练字。当然,也有一小孩儿,年纪比李玉成还要小,也在丹心书院读书,对着自己那狗爬的字,还能夸赞自己写得好。
魏檀香有时去后山给他端着吃食,便回府跟韩征微道:“这李玉成性子可真随你。”
“怎么随我了?”韩征微问道。
“犟。”魏檀香道,“不过这孩子你也见到了,天生开窍晚,虽然在书文这块没啥天赋,但我听下官说,这孩子经常偷跑到校场,看人家练兵。”
于是,在李玉成十三岁那年,韩征微入阁,时常忙到深夜,丹心书院也是韩征微雇了老师,而不亲自教书了。魏檀香将他送到了刀下客,之后,他除了在官场还能同韩家人打打照面,剩下的时候音信全无。
刀下客身为朝中增设的统管江湖的锦衣卫派别,入门之路更是难如登天。百人报名,最后活着在刀下客留下来的,总共也就不到二十人。
李玉成性子闷,出任务从不抢功,也从不抱怨,哪怕上头把最苦最累的活派给他,他也只是攥着刀柄接下。一次次出生入死磨下来,原本木讷寡言的少年,硬生生练出了一身快准狠的功法,二十岁就成了京师刀下客里名头最响的刀客。
那时他才懂,韩征微教他正心修身,可这乱世脏污里,哪有什么干干净净的平天下,不过是拿着刀,替掌权人扫掉碍眼罢了。
很快,刀下客指挥使年老色衰,招呼着李玉成过来。
而围在帷幕外的,不仅有他,还有一个人身着名贵的金蚕袍,正是信王。李玉成见了信王后,当即跪下身,道:“拜见信王殿下。”
信王甩手,将目光移开:“不过是韩阁老捡来的独子,从文转武,我看呐,不过是学术荒废之人。”
那时,信王还不理解,为什么刀下客指挥使硬是要把李玉成引荐给自己。
但李玉成并没有说什么,反倒抱拳躬身,低眉顺目地说:“小的明白,还望殿下恕罪!”
信王冷哼一声,便没再搭理,只觉得这人还挺乖张的,都侮辱成这样了,竟然还能领下这状名。
“玉成,过来。”刀下客指挥使从帷幕里伸出一双枯槁暗沉的手,手上举着一把长剑,搭在李玉成的掌心上,“我年老不中用,挥不动甚么刀剑了。这把剑送你,且记住,刀下客是守着江山百姓的刀,别走错了路。”
李玉成紧紧攥着指挥使皱巴巴的手,重重磕了个头:“弟子记住了。”
“还有,要记得刀下客的规矩。”刀下客指挥使咳嗽几声,虚弱地道,“你说一遍,刀下客的规矩是什么?”
李玉成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却还郑重其事地道:“回大人,刀下客规矩有三——”
“刀下客规矩之一,姓名旦旦,衣帛荡荡。若以无实,必煞无名。”
“刀下客规矩之二,剑出无回,诺重如山。若负其约,必以血偿。”
“刀下客规矩之三,无喜无悲,不痛不痒。若有情痴,必用刀防。”
“好!好!好!”
帷幔里的人说完这三声“好”,便咽了气。
二十岁的李玉成,成了刀下客最年轻的指挥使。开春时节,信王府开办春猎,李玉成以高超的箭术获得信王的赏识,也让信王对这位年纪轻轻的刀下客指挥使改变了先前的看法。这三年间,他在朝廷中,在江湖上,混得那叫如鱼得水,青云平步。每次一处理完江湖之案,他都会挽个剑花,自豪地道:“现在是江湖第一来杀你!”
他苦了这么久的日子,终于品尝到了一丝甜。好在他循着刀下客的规矩,在甜里并无误入歧途。
然而一切的变故,都在他二十三岁那年。
李玉成手中握着北境武林的一些事项,正想跟信王商量商量该如何是好。府内屋门紧闭,还有嘈嘈切切的私语声。
韩征微在府里道:“殿下,老臣说句不该说的,你这条路走不通!若是按照你说的法子走,天下很快便会生灵涂炭,而且,最先开始撕裂的,一定是锦衣卫。”
信王讥讽道:“看来,韩阁老是在说本王的举措不好。”
“臣没说这法子不好,是这法子走不通!”韩征微站起身,朝信王作了一揖,接着耐心地解释道,“近些日子确实国库空虚,殿下想劝老臣削减京畿之卫——锦衣卫和刀下客的位置,可最终殿下要削减的,却是刀下客,相反,锦衣卫还增了位置。这算什么改?什么削减?”
韩征微继续说,却越说越激昂:“可刀下客是什么?是庙堂之外的一把刀,若没有刀下客,这江湖这武林那就乱了!到时候流民四起,朝廷可是压都压不住!”
信王沉默半晌,而后开口道:“韩阁老是认为......我削减刀下客的位置不对?你之所以觉得我这样做不对,是因为李玉成是刀下客的指挥使罢了。”
“臣......”韩征微抬眼看着信王,“绝无此意!”
“那是什么意思?”信王反问道。
两边良久无言,李玉成贴在门扉前,指尖扣着上面的飞回。他听得心头发紧,指腹蹭过修缮好的木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就怕里面的人发觉门外有人偷听。
只听见韩征微长长的一声叹息,而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想来是韩征微再次躬身下拜:“臣从入仕到入阁,辅佐殿下十余载,从未有半句虚言。刀下客从设立之初,就是为了稳住江湖,护着京畿安稳,如今无端裁撤,只会寒了刀口舔血的弟兄们的心,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寒了刀下客的心?呵,刀下客有心吗?”信王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陡然拔高了几分,“韩征微,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到底是为了刀下客的弟兄,还是为了你自己一手教出来的这个好徒儿?”
“臣一心为了江山社稷,何来偏私!”韩征微也顺势抬高音量,嘶吼道。
“江山社稷?”信王冷笑一声,“本王看你是一心护着李玉成。你别以为本王不知道,这些年你借着刀下客的手,安插了多少自己的人手在京畿各处?如今本王要动刀下客,你就坐不住了,是不是?”
韩征微百口莫辩,最终欠了欠身:“老臣告退。”
门扉被拉开的瞬间,韩征微看到了站在门扉的李玉成。四目相对后,韩征微的神色很淡,既不惊讶也不回避。李玉成张了张嘴,想叫一声“韩阁老”,但韩征微已经同他擦肩而过。
想不到那竟是李玉成最后一次再见到完全的韩征微。
两年后,李玉成二十五岁。信王以荆州武林纷乱为由,派李玉成以京师刀下客的名义前来镇压,担任湖广两道刀下客指挥使。什么荆州武林纷乱,不过是西南来的一帮盗匪劫财劫色罢了,对于刀下客来说,不过一刀一剑之间,就能将其平反。他镇压完,听闻新帝上位,旧帝之死,正是国丧之际,便策马长驱直奔京师,以示崇敬。
恰逢京师阴雨连天,他刚入京师的外城,就看到城墙处有一个虚弱的身影。起先,他以为是什么人撑不下去了,要行绝境之事,再定睛一看,他发现那个人正是韩征微。
是父亲,是老师,是阁老,是韩征微。
李玉成想都不想地撑着马背一并跳起,足尖轻点马背,顺势拿出腰间挂着的钩锁,使尽浑身解数一钩城墙的石隙。钩锁的尖锐处牢牢地卡在罅隙中,下一秒,李玉成顺着绳索,脚步飞快地踩着那细细的钢丝,步伐愈来愈快,眼见那城墙离自己近在咫尺,换手握住腰间的长剑,人还未落地,长剑就先飞了出去。一剑挥出,一连斩了数十位禁军的头颅。
剑气过处,血红一片。
他咬住剑锋,翻身落在石砖铺的地面上,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韩征微。他伸手去碰对方的手腕,只摸到一片枯瘦冰凉,脉象细得几乎要断了。曾经温文尔雅、一身风骨的当朝阁老,如今形容枯槁,暗色的衣袍上满是鞭伤血痕,连站都站不稳。
韩征微抬眼看清是他,浑浊的眼睛里才透出一点光亮,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模糊的:“快......快......快离开这里......”
李玉成喉头哽咽:“韩先生!”
朝中禁军见李玉成提剑赶到,正想用利器赶这个碍事的刀下客走开,这时,眼前血色一亮,为首的禁军首领,硬是被李玉成用剑身贯穿了身体。在禁军首领喷出一腔热血,重甲缓缓倒下的瞬间,李玉成的五官狰狞成一团,又是一挥剑气,撂倒了前排的禁军侍卫。
“我再说一遍,谁敢上前一步,就先杀死我,踏着我李玉成的尸体过去!”李玉成横剑挡在韩征微身前,声音冷得像冰,染血的剑刃映着灰蒙蒙的雨丝,浸透着浓烈的杀意。
禁军被这股凶气骇得顿住脚步,一时竟没人敢再往前冲。
韩征微抓着他的衣袖,拼尽最后力气推了他一把:“糊涂......你这是......谋逆的罪......快出开......”
“韩阁老,二十年前您给过我一条命,我年少愚昧痴傻,一直没好好感谢您。现在,我李玉成也要把这条命还给您!”
韩征微看向李玉成,又看着身后手持长矛刀剑的朝中禁军,抬起早已血肉模糊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敲打在他身上,染湿他的衣袍,他笑了出来,笑声里有释怀和嘲弄,还有一丝悲凉。
很快,韩征微走上前,用自己枯瘦的身躯,挡在了李玉成和禁军之间。
“好孩子,老身不用你还这份命。你要记着,刀下客的根,在江山百姓,不在功名利禄上。我在丹心书院教你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到最后平天下才是初心,别为了我,乱了你的道。”
“你们手握着刀,心里装着的究竟是名利,还是天下?”韩征微孱弱地指着禁军道,“信王要夺位,要杀刀下客,要杀我老臣,都是为了他一己之私,与苍生何干?”
而后,他回头看向李玉成:“玉成啊,你知道老身和檀香为何要取这个名给你吗?因为老身希望你,无论身处何种境界,都要有‘玉汝于成’的意志和决心。”
李玉成揉皱起眉头:“韩阁老......”
风声乍起,雨丝发疯似的砸在韩征微的脸上,混着血水往黑衣里钻。
“李玉成,老身再教你最后一课,就是如何赴死!”韩征微仰天长啸,“我丹心书院的人,讲究着就是‘为国为民,碧血丹心’!然而这个世道,这寸‘丹心’竟然沦为小人弄权的工具,反倒真正怀有这寸‘丹心’的人,走到了万夫所指、万人围剿的境界!”
“这个世道真他/妈坏死了!”韩征微一生行之有方,礼之有术,这是他生平最后一次爆了粗口。
“手弱狼毫轻,空名似草芥。”
“天涯何处去,落得阶下砌。”
“悲戚王侯冠,陈思阿鱼山。”
“飞鸿归燕北,丹心碧血间。”
说罢,他仰起身子,半个身子腾空于城墙之外。李玉成见状,当即上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攥住了韩征微的手腕。
“韩阁老!”
这时,李玉成看见韩征微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恐,抬手反握住李玉成的手腕,将他推了出去。自己半个身子顺着城墙栽了下去。李玉成指尖一空,整个人跟着扑在城墙上,伸着胳膊往下探,只抓住了一把混着血水的冷雨。
“韩阁老!”
京师雨下了整整一夜,一夜之间,从朝堂最年轻的新贵变成了杀死忠良,天下逐之的朝中逆臣。深夜,他在曾经同窗一段时间的沈长戈的帮助下,从京师顺利辗转到湖广两道,他继续做着刀下客指挥使,可一切早就不同。
那时,正好湖广灾荒频发,湖广官吏无力管辖流民猖獗的局面,更别提京师那边因变法而产生的暴动了。恰好,沈长戈带着李玉成来了,李玉成便一心一意地将湖广两道的灾荒缓缓解决。
李玉成挥别京师前,看着城内里贴着自己画像的通缉令,手里攥着当年老指挥使送给他的那把长剑,刀下客三条规矩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最后只余下一句——
——刀下客规矩之二,剑出无回,诺重如山。若负其约,必以血偿。
他终究还是没能守住对韩征微的期许,没能做个干干净净的人,可这条路,是他身不由己而抉择的,再回首时,他早已退无可退,只能握着这把染了血的长剑,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