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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决生死 “各有归处 ...

  •   第十章·决生死

      “啷当”脆响,沈长戈大叫一声“陛下”,见着新帝被尸身狠狠折断单腿,而露出狰狞可憎的神情,什么担心、忧虑、纠结也顾不得了,当即用短刀用力插进尸身青灰色的皮肤上,尸身的脖颈露出一排排青色的血管,在短刀的刺激上胀大了好几寸,而后嘶吼一声,一把夺过沈长戈手中的短刀,反手就插进沈长戈的肩膀处。

      “沈砚!”

      新帝瞪大眼睛,也不管那折断的腿如何了,得感谢沈长戈这一举动,硬是引开了尸身的注意力,让新帝有了苟延残喘的工夫。

      应不识见着那具尸身的手臂处有几根微不可察的金丝线,若不是雨水的冲刷,凭空随着尸身的动作隔开一排排水珠,恐怕都无人来解释这般事件。

      “金丝线......”李玉成也见到了,他调整内力,靠在应不识的肩膀处,虚弱得不成样子,更何况这毒倒是愈发深沉了,“是有人在控制旧帝的尸身......”

      “这丝硬得很,不是普通利刃能割断的。”李玉成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丝线,而后他对应不识说道,“帮我一件事。”

      应不识慌忙扶起李玉成,问道:“什么事?”

      李玉成指着这金丝线,分析道:“这东西纵然咱们用利刃割不断,那就只能从尸身四肢的缠绕处开始,借着每一次尸身动作而金丝线露出的轻微罅隙,用自己的手指当作尸身的四肢,好让上面控制着的人难以发现。”

      “所以你想以身为饵,亲手解开它?”应不识猜到了李玉成的打算,也附和道,“这么一直和尸身争斗下去,也不是办法。”

      “啊——”沈长戈惨叫一声。

      尸身似乎将攻击目标转向了沈长戈,他原本就中了一刀,肩膀被鲜血浸得湿透,此时躲闪又牵动了腿骨上的什么旧伤,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只能咬着牙滚到一旁避开扑来的尸身,半边身子很快就沾满了泥污和血水。

      短刀早就狠狠插进自己的肩膀里,要说尸身这手法还真是到位,正正好好卡进骨头里,沈长戈怎么用力拔都拔不出来。

      新帝忍着断腿的剧痛扑上来,攥住尸身垂着的另一条手臂往旁边猛拽,嘶吼着道:“李玉成,你不是早就发现了破绽了吗?你愣着干什么?”

      尸身吃痛,猛地甩开新帝,褐青的身躯撞在一旁的烛架上,唰啦啦地一排烛火掉落,火焰缠绕,势力汹汹。

      李玉成借着这个空当足尖点地掠过去,指尖贴紧了尸身小臂绷紧的金丝线,指尖运力顺着丝线缠绕的方向一点点挑开结扣,控线的人似乎察觉到不对,尸身猛地抽回手臂,骨节撞在李玉成的胸口,李玉成一口鲜血喷出来,泼在旧帝青灰的尸脸上,却依旧咬着牙没松手指。

      感受到金丝线越勒越紧,应不识飞快奔过去,手指扣开缠着李玉成手指的金丝线,用力往外一拉,原本绷紧的金丝线骤然松了半分。李玉成抓住时机,指尖猛地发力扯开最外层的死结,指腹瞬间被锋利的金丝割开数道深口子,鲜血顺着丝线往下淌,洇透了衣衫。

      控线人在暗处发力,尸身脖颈猛地转动,粗壮的手臂狠狠砸向李玉成面门,应不识抬脚将李玉成往侧面撞开,自己硬生生挨了这一下,肋骨撞在木柱上疼得她流出眼泪。

      很明显这尸体是朝着沈长戈去的,新帝大概是猜到了什么,忙叫来那些早就已经神游天外的锦衣卫,慌忙把这尸体按住。

      尸体按住之后,那金丝线竟垂了下来。借着大雄宝殿横梁与屋顶的缝隙,一道黑影闪过。李玉成本想去追,可他连追的力气都没有了,反正那人走了,金丝线落了,尸体也不会像刚才那般暴动了。

      “一群废物,要你们干什么用?!”新帝捂着断腿,谩骂过后,又将目光移向沈长戈,“这旧帝的尸体,很明显是奔着你去的吧?确切来说,是尸体背后控制他的人,专是要来杀你,害得我赔了一条腿来陪你!”

      沈长戈捂着肩膀,颤抖地站起身,语气有些发尖:“陛下,你何苦这么说我!”

      新帝皱眉,往后退了几步,反问道:“你又何苦这么说我?!我当时让你给我托住应家长女,待我把父亲的尸体处理完,连带着那本阴文册都放进去——你怎么会找到两本阴文册?!”

      应不识站起身,不顾李玉成的阻拦,忙站到新帝对面,冷笑一声:“这是何意?原来你们要的不是我的头,不是我的死,今日你把旧帝的尸体挖出来,是想把我给埋进棺椁里,连带着这本阴文册。从此之后,当后世史官再提到韩家、应家,不再是韩阁老和相国公的什么贤良事迹,而是逆子贼臣,任后人诗书讨伐!”

      李玉成一惊,看向新帝厉声道:“韩征微教你的那些,你全忘了吗?”

      新帝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带血的冷笑:“我也想当个明君英主!可坐上‘明君英主’之位,总得付出些代价的,难道不是吗?”

      他脸色惨白,踉跄着退了一步:“韩征微贵为阁老帝师,却从来都只看重信王!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不过是你们推出来崇拜信王而污蔑的对象罢了!哪怕我坐上了龙椅,满朝文武还是拿我和信王比,说我不如先太子,不如韩征微教出来的丹心书院的那些门生!”新帝喘着气,断腿处的血顺着靴子不停往下渗,“相国公就是看不起我,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要来指责我!现在连你们——连你们这群狐兔,还要来指责我谩骂我!!!”

      李玉成气得喉咙一甜又是一口血涌上来:“你......你真是疯了!韩阁老、相国公呕心沥血一生为民为国,你就是这么报答他们的吗?”

      “报答?”新帝挑眉,声音尖利,“皇位是我的,江山是我的,我皇恩浩荡,要他们来给我施恩吗?今日本来万事俱备,只要把应不识和旧帝的尸体置换,朝廷百官就会信服我,认可我!”

      这时,沈长戈“扑通”一下,双膝跪在地上,他红着眼眶,抬头看向应不识,唇瓣微微颤抖,可半天却挤不出一个字。直到看到应不识在听到“相国公”三个字后,转瞬落了泪,他这才用膝盖一步一步靠过去,握住应不识垂下来的手。

      “滚/开!”

      应不识慌忙挑开沈长戈的束缚,须臾之间,长剑出鞘,一剑斩断沈长戈的双手。鲜血顺着断腕喷溅出来,溅了应不识满身满脸。

      她喘着粗气,一双眼通红得要滴出血来:“沈长戈,你跪我没有用,你有本事跪在应家门前,跪在相国公悬梁自尽的尸体前!”

      沈长戈闷哼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剧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成了白色,却依旧咬着牙抬着头,一字一句道:“是.......但相国公真的一点错都没有吗?!”

      闻言,众人一惊。

      “我拿着李玉成起草的阴文册北上京师,那会儿,贵为帝师首辅便是相国公了。我是在北上途中,伪造了第二本阴文册,那上面将一些小字涂改,最终定稿为‘李玉成杀韩征微’,但我自知有愧,写完之后,便心神不宁好久,还是没有将最初的阴文册烧掉。因此,当我见着相国公后,把两本阴文册都交了上去,请相国公誊抄一份。相国公抄的是哪一份,交给陛下的又是哪一份,我便不得而知了。”沈长戈凄笑道,对李玉成道,“我就是后悔......后悔为什么当初为着最后一丝良心,而没将你写的烧掉!!!”

      新帝望向应不识,阴恻恻地道:“我为什么会让锦衣卫抄应家的门,杀应家的人,难道你不知道?”

      这下,轮到应不识节节败退了。

      “你说什么?”

      新帝的目光狰狞起来,亲手将沈长戈卡进肩膀里的短刀,用尽浑身力气拔了出来,惹得沈长戈当即两眼泛白,鲜血直接喷出来,溅在新帝的脸上。他举着短刀,亦步亦趋地走向应不识,似是而非地牵了牵嘴角。

      而后,他举起掉落在地的阴文册,翻到“文丞相”那页,却陡然瞪大眼睛。那页上本该写着韩征微的罪状,相国公的罪行的地方,居然只剩下半页空白,墨迹不知被什么东西晕开,根本辨不清原本的字迹。

      唯有在晕开的墨迹之上,又用朱砂写着一笔小字:

      察微辨忠奸,秋毫鉴赤诚。
      丹心悬日月,奸佞巧言生。
      谋私危社稷,祸乱起萧墙。
      亲贤远宵小,君子守中正。
      济世安黎庶,超然渡红尘。

      新帝猛地攥紧册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疯了一样往前翻,整本阴文册里关键的几处名字,全没了清晰的字样,只剩下一团团墨迹糊在纸上。

      “怎么会这样?!”新帝失声嘶吼,手中的阴文册再一次落在地上,“谁动了我的册子!谁干的!”

      李玉成靠着柱子缓缓直起身,抹掉唇边的血痕,冷笑着开口:“你以为相国公收了两本册子,真的会把诬陷忠良的那本给你?相国公一生光明磊落,怎么会容你拿伪造的谋逆罪状构陷无辜,抄杀忠良之后。”

      沈长戈见状,忙跑上前,想抢过那本阴文册,这时,他整个人却被一道无形的剑气划破了胸膛,残忍地割开了皮肉。不知何时,李玉成调整好了内力和气息,发狠地朝他挥出一刀,惹得沈长戈手上既无了利器,只能拼着一具肉/体,硬生生地扛下,狼狈地滚落在地,喷出一口鲜血,也只在顷刻之间,他亲眼看到他的心脏正一瓣又一瓣碎了地上。

      李玉成握着还在滴血的长剑,冷声道:“沈长戈,你当年和我同为丹心书院的门生,韩阁老待你如亲子,后来,你和我同入刀下客,我待你如何好,你又如何救我于水火,这些恩我都记着,为何你非要这么置换阴文册?”

      沈长戈撑着裂开的胸膛,血从嘴角不停溢出来,他盯着应不识,眼底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悔与恨:“李玉成......我虽待恩情如狗,但还真的做到了‘指挥使’的位置了......”

      话没说完,喉咙里就涌上一股热血,他“哇”地吐了出来。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新帝看着倒在地上的沈长戈,又看向浑身浴血的应不识和李玉成,持着短刀的手不停发抖。他咬着牙,撑着完好的那条腿,提着短刀就朝应不识劈来:“今日你们谁也别想走出这殿内!”

      李玉成的眉边突突地跳,眼眶泛红,却还直起身子挡在应不识的面前,剑锋抵在应不识的眼前。应不识深深地望了李玉成一眼,而后看到了那行令新帝后怕的那行小字。

      小主背着的都是相国公的东西......我怎么记得还有一个册子来着......不管了小主!袭安猛回头,对应不识道,等翻了这座山,那些人就再也追不上我们了。到时候我和小主改头换面,一路南下,咱们行江南见江湖,渡红尘济众生去!

      行江南见江湖,渡红尘济众生。

      还有那个册子......

      那时她不懂的东西,来不及问的事情,此时此刻,等到袭安死后多日,她才终于幡然醒悟。

      应不识一怔愣,可还来不及反应,她就被一个力道弄得翻了个身,连带着滚到了大雄宝殿的门槛处。

      下一秒,耳畔就听到新帝恶劣的口气:“好啊,区区草民之辈,竟敢同我天潢贵胄作对了!李玉成,你十年前杀了两百九十九名刀下客,算上方才替你挡下沈长戈的短刀的裴朗,整整三百名刀下客。”

      李玉成将应不识护在身后,喘着粗气:“陛下的口气真大啊,为了证明自己的皇位正统性,竟做了这么大的局,倒真是令李某佩服。不过,今日李某不过是个废人,身无分文,也无力气,您要我的命,尽管来拿!只是您这么对应家长女,一个跟这一切没有关系的人,是不是太不值得了?”

      新帝闻言笑得癫狂,刀尖一点一点贴近李玉成的脖颈:“放她走?应家满门都死绝了,就剩她这么一个。朕放她走,等着她将来东山再起,取了朕项上人头吗?你们一个都别想走,今日都得给朕死在这里!”

      应不识从门槛后撑着墙站起来,抬手摘下头上戴着的短簪,她看着新帝的脸,声音嘶哑却坚定:“相国公光明磊落,韩阁老忠心为国,你谋夺皇位,构陷忠良,今日就算我死在这里,青史昭昭,总会还应家一个清白!”

      “李玉成,”新帝道,“正好今天朕带了三百名京师锦衣卫,每个人割下你一块肉,都能把你活生生地凌迟至死!”

      方才被新帝撞倒的烛架,转瞬引燃木柱,刚好被烛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顺着被震裂的梁柱缝隙往上蹿,很快就顺着房梁上挂着的幡布烧了起来,整个大雄宝殿瞬间陷入一片火海,烟气顺着屋顶往四处涌,呛得人喘不过来气。

      “好。陛下,我应允您。”

      “李玉成,你在说什么鬼话!”应不识反驳道。

      与此同时,新帝身后的三百名京师锦衣卫齐齐列阵上前,刀光映着熊熊火光,泛着冷森森的寒芒。在新帝的一声令下后,锦衣卫嘶吼一声,提着绣春刀就朝李玉成和应不识奔过来。

      随后,李玉成转过身,眼角带着点点的猩红,眉边那抹白在一片火光中极度哀艳。他低下头,闭着眼睛,轻柔地吻住应不识的额头。而后,从她的衣袖里拿出了那张画。

      打头的京师锦衣卫提刀赶来,李玉成旋身挥出长剑,硬生生格开对方劈来的绣春刀,力道震得对方虎口崩裂,手里的绣春刀“当啷”落地。他反手一剑划破第二个锦衣卫咽喉,喷出的鲜血转瞬被火舌舔得干干净净。

      “应不识,我这人很笨拙。不仅行为莽撞,连言辞都很磨人性子。”

      “或许,我不该遇见你的。这样,我就可以自然而然地死去,隐姓埋名地死去。可我做不到。从我那日救了你伊始,我的心思全乱了。”

      “刀下客门规有三条。”

      “刀下客规矩之一,姓名旦旦,衣帛荡荡。若以无实,必煞无名。这是对自己正心诚意。”

      “刀下客规矩之二,剑出无回,诺重如山。若负其约,必以血偿。这是规劝自己一诺千金,莫不要背信弃义。”

      “刀下客规矩之三,无喜无悲,不痛不痒。若有情痴,必用刀防。这是让自己对世间万物无情,对世间万物不该用情,只有这样,才能做一把最锋利的刀。”

      “以上三条,我都违背了。先是失了自己的名姓,忘了自己的来处,也违背了韩阁老的恩诺,最后我对你用了情。这是刀下客万万求不得的,可偏偏全都求得了。”

      李玉成的后背挨下锦衣卫的一刀,割开暗蓝色的衣袍。他吃痛闷哼一声,缓缓睁开双眼,像是压下了体内久久不愿散去的毒,又好像他终于再一次成为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李玉成,他咧开嘴角,朝应不识微微一笑,抬手用力将应不识推了出去。

      “应不识,我说过的。”

      “我要......为你而死。”

      漫天的火海吞噬了他单薄瘦削的身影,连同他曾说过的话,都被这猎猎的风而吹开。应不识被李玉成的这股怪力,推出大雄宝殿内,狠狠地跌在曲折坚硬的青石上。她来不及再回看身后的刀戟相撞的境况,而是用尽浑身力气,跌跌撞撞地逃出铁塔寺的门外。

      一开始,她本就是要活命的。

      到最后,她也要为自己活下去。

      天边泛起了一道霞光,纵然只有一缕淡淡的光彩,却将暗夜撕裂了一道口子。

      云破日出,天光大亮。

      过了长板桥,金陵城渐渐热闹起来。她一步一步顺着人潮往城门走去,江南的风裹挟着温柔的花香,穿行在大街小巷内。

      眼前是一片又一片盛满晨间微露的荷花叶,未到荷花盛开的花期,但荷花叶早已绿茵起来,还有点点清香。

      行江南见江湖,渡红尘济众生。

      袭安说过的话,依然萦绕在她的脑海里。

      江南是真江南,江湖也是真江湖。

      她望向微微摇曳的荷花叶,心里升起了一股想要跳上去的欲/望。于是,应不识幻想着自己是斩尽宵小的江湖侠客,屏息凝神,气沉丹海,再一睁眼,她足尖掠地,只一下,就稳稳落在了荷花叶上。

      “哇,女侠好功夫!”路过的一位船夫道。

      应不识谦虚地道:“过奖过奖!”

      而后她学着刚才的样子,跳到船夫撑着船桨的船上,稳稳地坐在一旁。

      船夫问道:“女侠要去哪里?”

      “去......”应不识犹豫一会儿,道,“去济众生的地方,随我渡一渡红尘去!”

      船夫眨眨眼,心领神会:“好!”

      船儿顺着碧水渐渐滑开,漾开一圈圈涟漪。她将手伸进水中,随着船儿摇摇晃晃。回望渐渐远去的金陵城,那些恩怨情仇,只在她跨出铁塔寺的须臾,似扬起来的河水,慢慢沉进了河底。

      她整理着包袱,又见着了李玉成不知何时塞给自己的画。

      画上的李玉成,点缀着眉边雪,但在应不识心里,他依旧是自己梦中的样子。

      山水疏狂,傲骨无双。

      明媚的光线照在宣纸上,她隐隐约约看到背面用毛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小字,倒像他笨拙的样子。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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