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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残刀盟 “赤胆忠心 ...

  •   第七章·残刀盟

      对于应不识而言,她并不知道这个册子里究竟写的是什么。公子屠不让她亲手打开,只能交到金陵那班子锦衣卫的手中,让锦衣卫来打开。可是眼下她被追杀,就像公子屠说的“穷途末路”,纵然金陵离京师较远,可她还是后怕他们会认出她来。

      毕竟,常言又说,江湖上的事儿,一日便能传到玉门关外。

      江阴离扬州和金陵并不远,她这一跑出来,身上没带着几文钱,但足够这路费了。她的钱只能够一匹马,却够不了一辆简朴的马车。她攥着怀中的册子,将其收进衣襟里,顺着驿站的人递给自己的舆图,翻身上马。

      确切来说,她从来不会骑马。她连从应家逃出生天,也是靠她和袭安两人两腿跑出来的算来,平生唯一一次“骑马”,是靠在眉边雪的怀里。而今,当她手握粗粝的缰绳,惹得她心底闪过一丝惊慌。

      记忆中,眉边雪是如何控制住马匹,不让它乱跑的呢?她闭上眼睛,只记得他的指尖勾着缰绳,时而拉紧,时而放松,马匹的速度也是时而增快,时而变缓。应不识深吸一口气,攥紧缰绳,马匹嘶叫一声,飞快地在土路上跑了起来。

      起先,应不识还控制不住马匹,后来跑了一阵,竟能用缰绳像眉边雪当时一样灵活。像相国公之前爱看的傀儡戏般,将缰绳比作傀儡线,将马匹比作傀儡,一牵一拉,都牵引着马的举动。

      马匹跑了两日,终于到了金陵的驿站。金陵曾是洪武帝时的都城,后来燕王起兵,硬是将都城北移,才有了现在的京师。京师这块地儿,曾是燕王的封地,后世小说有言,说这燕王迁都,防卫鞑虏们是一点,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便是为了燕王自己。

      也许是时间过得久了,燕王在位时,国境之内确实太平许多。那些小说的话,也随着“太平”的结果,而渐渐销声匿迹起来。

      金陵驿站买的货堪比京师一绝,她要了碗最便宜的米汤,找了一张角落的空桌子,仰头喝了起来。漂泊无定些时日,应不识自叹不如先前还是应家大小家那般注重讲究,江湖路远,世道艰险,若是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喝碗暖和的米汤,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喝至一半,她听到身后那桌人的谈笑声。看那桌人打扮,应当是什么算得上名头的江湖侠客,为首的那人扛着一把刀,喝了一碗酒,就大声道:“这金陵地处江南,虽没有京师这么乱,可......”

      “大师兄,说话别卖关子啊,金陵怎么了?”另一个人梳着马尾,拿了把折扇,文文静静地道。

      大师兄神秘兮兮地道:“诶,你知道十年前那事不?”

      公子眨眨眼,抖开折扇:“你是说‘捉刀客’之波?”

      “对头!”大师兄压低声音,朝公子挤眉弄眼,“十年前剩下的那些刀下客,有一些归田卸甲了,有一些找个名头混迹官场,一跃成了高官达贵,当然,还有一些......心里不服气的,像李玉成那种——”

      嘭的一声,一个瓷碗朝大师兄的面门飞了过来,大师兄未来得及躲闪,滚烫的米汤就深深黏在他油腻的脸上。一旁端坐着的公子循着飞来的瓷碗的方向抬眼看去。

      女生的脸揉皱成一团,活像个乱麻的纸团。她的手掌还保持着抛瓷碗的姿势,接着,同公子对视一眼,愤愤地道:“乱说什么呢?你们是李玉成吗,就这么说?”

      闻言,大师兄抬掌将脸上的米汤一糊,举起肩膀上的刀就朝着应不识的脸劈头盖脸地砍来,应不识慌忙躲闪开来,却被脚下踩着的木凳子绊了一跤,往前跌去。眼见就要撞上锐利的刀锋,一把折扇挡在她的眼前,力道轻柔,耳畔还传来一阵轻笑。

      “小妹,小心点。”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应不识的胳膊,将她拉了回来。

      她略微羞涩,拂袖敛了衣摆,往后退了一步。抬眼间,却意外撞到公子那双眼,盈盈的笑意让她移开了目光,心里总盘算着,这人不怀好意。霎那间,应不识突然后悔方才的愠怒来。

      为什么只要一听到“李玉成”就会如此作态?

      平白无故给自己增添了不少麻烦。她来金陵,先是传递册子,再是为了保命。因为公子屠说,如果不把册子交给锦衣卫,她这点儿小命就保不住了。她从应家逃亡之时,心里只有一个字,那便是“活”。后来见着眉边雪,也对他常说,你要好好活着。

      “沈砚,你干什么?”大师兄气不打一处来,见着公子拦着,只好收刀重新坐回座位上。

      沈砚看了一眼那人,随后引着应不识来他们桌坐了下来。应不识乖巧地坐在沈砚旁边,周围的那一圈人向她打招呼,应不识也只是木然地点点头。沈砚看着应不识这样子,转瞬间笑了出来。

      “他不过是个粗人,小妹莫要同他计较。”沈砚指着大师兄责骂道,“你也是啊,长戈,你没读过书就罢了,平常都不知道不能跟女孩子动粗吗?”

      长戈被沈砚这么一瞪,当即败下阵来,只是扛着刀,将头扭到一旁。

      其他人都说,好久没见着沈少爷这么笑了。怎么着,莫非是看上这小妹了。沈砚闻言,笑了笑,而后轻佻地碰了一下应不识的脸。

      “嗯,喜欢,喜欢得紧。”沈砚一把搂过应不识的肩膀,将她拉向自己。

      反观,应不识卖力挣扎,终于在她的肩膀撞向他怀中时,一把弹了出来,站起身来绕到一旁。她从来没见到如此随性的人,相国公老说什么之乎者也,男女授受不亲,从小的时候,家里的男使路过,她都得拿扇子遮住脸。至于眉边雪,那都是家破人亡,无门寄此身才赦免的举措。

      “各位......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了。”应不识抱拳躬身,朝着沈砚作了一揖,而后提起裙子,就往金陵驿站外跑。

      而应不识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起,沈砚早已从她的衣服中拽出了那本册子。他的功法极好,只轻轻触碰衣服的布料,便能将衣襟下藏着的东西,用气给神不知鬼不觉地渡了出来。

      册子还带着应不识的热度,他抬掌用内力将它变冷,而后这才将册子翻到正面。对面坐着的伙计们,都不由得赞叹沈砚好身手,骗得人家妹妹团团转,可莫要骗走人家的心窝子啊。沈砚垂下目光,勾勾唇角,倒是笑了出来,怎么会骗走人家心窝子呢,人家小妹心里装着的人可不是他。

      册子的正面只用小篆写着三个字。

      阴文册。

      “少爷,这是——”长戈凑上前,压着声音问道。

      沈砚指尖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随手翻开一页,上面用小字写着几句话。

      旧帝崩,新君践祚。信王素恶文相韩征微所陈革新之策,乃阴设诡计以陷之。有刀下客李玉成者,素不知信王之诈谋。一日,巡守城垣,适见正微为禁军所逼,退临绝境,势将坠跌。玉成恻然,急趋前欲援其手,免堕城下。正微忽瞥见信王立于不远,遂决意自绝,以全名节。乃反推玉成,纵身跃下,坠于城堞之外,遂殒。观者莫不骇然,而信王但敛容太息,若不胜悲者,左右皆信其无辜,莫察其奸也。

      “左不过京师的陈年罪徒罢了,这小妹看的话本子,还真是......颇为......独特。”沈砚装作若无其事地将阴文册放进袖带里,而后拿出一旁还温热的酒,给长戈倒了一杯,“罢了罢了,喝酒吧。”

      沈砚最终没有将内容告诉长戈。长戈没读过书,自然是识不得字的。沈砚将阴文册包括册里记载的内容,谎称为话本小说,倒是令长戈放宽心来,而后长戈仰头喝了一大碗酒,将陶瓷碗狠狠摔在桌面上,从包里掏出几块铜板,搁在沈砚的碗里。

      “好酒好酒!”长戈挥了挥手,同沈砚作别,“少爷,我明天还要下地干活儿,今日须得回去休息了。”

      “少爷,来日再有悬赏之事,还请记得找我。”长戈只丢下这么一句话,惹得沈砚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空座。

      时候不早了,金陵城早已华灯初上。宫炉乍暖,有酒盈卮。应不识走几步问几步,但面对寻常百姓,还是不敢将锦衣卫的衙门报上去,只得拐弯抹角委婉一提,再加上应不识带着北方口音,同吴侬软语难以沟通,问了几个人,也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只能去碰运气了。

      她走几步便疑惑了。按到底来说,眉边雪和公子屠常年在南方生活,为何同他们交流反倒能说得通呢,还有方才那位沈砚......一种不好的念头在她心中种了下来。

      会不会他们是北方人,只是因为什么问题,而迁到南方?

      眉边雪——应不识自然是知道的,可问题就在于,没有任何方式证明她就是梦中出现的那个名叫李玉成的人。再者,公子屠虽然自称是袭安常提的探花郎,可......他也说过,“公子屠”只是混江湖的名头,那他真正叫什么?

      应不识的心里没来由产生一种后怕,这种后怕的根源,就在于她爱上眉边雪实在是太过迟早了。只是因为他救了自己,又见着了他的苦衷,与其说爱,更多的便是种怜悯。还有一点,她实在承受不住眉边雪那么单纯又浓烈的情感。

      这时,耳畔被什么利器轻擦而过,她感到耳尖一凉,抬手一摸,满手猩红。

      是血!

      她开始慌不择路,连步伐和气息都变得混乱。初入江湖,没见过什么世面,遇到什么都只会乱撞,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身后訇然一声,满地浮灰被溅起。她跌跌撞撞往前跑,鼻尖全是尘土混着血腥味的气息,握着衣襟的手心全是冷汗,指尖一摸才发现,方才藏册子的地方早已空了。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脚步猛地顿住——那本册子没了。

      是刚才在驿站被偷的?

      莫非是沈砚?

      她咬了咬下唇,转身就想往回冲,可后背又骤然传来一阵劲风,一柄短刀直直擦着她的后颈劈了下来。她往前扑出去才堪堪躲开,滚在青石板路上,胳膊蹭得满是擦伤,抬头就看见三个身着红衣飞鱼服的锦衣卫,手里的绣春刀在烛火下发着诡异的光。

      “锦衣卫巡街!”为首的锦衣卫声音粗哑,一步步朝她逼近。

      应不识撑着墙壁站起来,脑子里飞速转着,公子屠所说的锦衣卫追杀很快就来,果然是真的。她摸了摸腰间,那里还插着一把短匕,她攥住刀柄,指节泛白,却迟迟没敢拔出来。

      她从来没杀过人。应家立朝以来便是世家大族,身为应家长女,十指沾阳春水已是寻常。江湖话本描写的刀光剑影,应不识只在字里行间读过,时至今日,当她真的摸到这利器,这双手突然就没了力气。

      就在锦衣卫举刀冲过来的时候,巷口突然飞过来一把折扇,“唰”的一声打在锦衣卫拿绣春刀的手腕上,绣春刀“哐当”掉在地上。

      沈砚摇着折扇,晃悠着从阴影里走出来,嘴角还是挂着那抹笑意:“我不在就这么对小姑娘下杀手,实在是......太令我沈某失望了。”

      那锦衣卫忙跪倒在地,抬手护在眼前,低眉顺目地道:“大人......是我粗鄙了!”

      “做好你的事。”沈砚冷声道。

      说罢,应不识忙趁着沈砚和锦衣卫对峙的时候,转身想跑,忽然一把清冷的扇气拦住了自己的去路。她吓得屁股直接坐在地上,鞋尖擦着裙摆往后不断移动,直到脊背贴住一个人的衣摆。

      应不识抬眼望去,却对上沈砚忽然蹲下身,俯身而来的温热气息。

      “这么有缘,小妹。”沈砚打了个招呼。

      他伸出手臂,一把拉起应不识,很快,就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应不识几次想挣脱,可沈砚压根不给自己机会,只一味地收紧力道。他能感受到怀中的姑娘在发着抖,而沈砚眸色一黯,从袖带中掏出这本阴文册。

      “小妹,这册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沈砚将阴文册举到应不识眼前,还一直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别紧张,小妹,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册子是干什么?”

      难怪公子屠不让自己打开看这个叫“阴文册”的东西。不过,公子屠让自己把阴文册交给锦衣卫,而刚才沈砚同那拦路锦衣卫说话的姿态......莫非他是金陵的锦衣卫?若是沈砚是,那把阴文册交给他,那就大功告成了,若沈砚不是,那就麻烦了。

      总而言之,还是让阴文册尽快回到自己手中最好。

      应不识咬着唇,抬眼瞪着他:“总之,这东西与你无干!你先还给我。”

      沈砚低笑一声,他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副黑手套,顺着册页边缘轻轻摩挲,反而将阴文册收了回去,往袖中一揣,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蹭:“与你无干?你揣着这么个要命的东西满城跑,别说保命,能不能活到明天都难说,现在说与我无干?”

      他指尖捏着应不识的下巴,逼着她抬头对视,那点惯常的笑意褪得干净,眼尾沉下来的时候,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威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金陵锦衣卫指挥使,沈砚。只要你能如实告诉我,这册子是谁给你的,这册子是干什么的,我就放你走。否则——”

      应不识心头猛地一跳:“否则什么?”

      她下意识闭上嘴,不肯松口,只偏过脸躲开他的触碰。沈砚也不恼,只抬手抚过她耳后还在渗血的伤口,动作轻得惊人,语气却冷:“否则.......哈哈哈......我也不知道我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应不识抬头看着月亮,已到亥时。月上高头,金陵城中有一半人都回去歇息了,而在锦衣卫府衙的门前,却静得吓人。沈砚并没有带着她直接进锦衣卫府衙里,让应不识的心稍微沉了下来。不然,只要一进到府衙里,绝对是金陵的人已经查到她的身份了。而她拼命伪装的假身份,也已暴露。

      可偏偏沈砚并没有这么做,一手摇着折扇,一手牵着应不识的手腕,走到游人如织的市集里,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偏头问道:“小妹,会轻功吗?”

      “啊!”应不识惊呼一声,摇了摇头。

      “喜欢月亮吗?”沈砚后退一步,和她并肩,将折扇收起,扇骨指着黑夜里那点微光,“你若想,便摘个月亮给你。”

      说罢,未等应不识回应,沈砚将手中的折扇递给应不识,自己率先跃上屋顶,伸手悬在半空,垂眸看着青石板上站着的应不识,眼底盛着满溢的月光:“上来。”

      应不识攥着那柄折扇,指尖抖了抖,抬头望上去,男人立于飞檐之上,衣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金陵城万家灯火都落在他身后,倒映着他身姿熠熠生辉。她心一沉,将手搭了上去,只觉一股温和的力道传来,身子一轻就被拉了上去,稳稳落在他身侧。

      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应不识下意识扶住了身边的木梁。

      沈砚就站在她身侧,指尖轻轻点了点她腰后,提醒她站稳:“你看,这就是金陵城的月亮。”

      应不识抬眼望去,一轮银盘悬在暗色的天幕上,清辉漫下来,把整片青瓦都染成了柔和的银白,远处秦淮河上的画舫灯影晃荡,丝竹声顺着风飘上来,朦朦胧胧的,像浸在一纸江南烟雨里。她怔住了,自逃出应家,她从来没有这样安安稳稳看过一回月亮,梦里都是刀光剑影,醒过来就是奔波逃命,竟忘了金陵城的月色,能这么好看。

      “原来站这么高,看月亮是这样的。”她轻声开口,话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赞叹。

      沈砚侧过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莹白的侧脸上,耳后的血迹已经凝成了暗褐色。

      他喉结上下滚动,转开了目光,重新望向那轮月亮:“有时候,在暗处久了,想看一片月光,竟是这么难。”

      话落,他才想起正事,从袖中取出那本阴文册,递到她面前:“好了,小妹,月亮也看了,该说说正事了。这个地方高,你同我说说,这本阴文册的事。”

      “你既是锦衣卫的人,我把阴文册给了你,也算完成我的任务了。时候不早了,你慢慢看月亮吧,我要回去了。”应不识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却一举一动都被沈砚看在眼里。

      很快,“唰”的一声,洁白的扇面亮在自己眼前,上面写着四个字。

      身不由己。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类似的人同自己说过“身不由己”四个字。看到这四个字的那一刻,应不识终于明白为何公子屠硬说要把阴文册交给金陵锦衣卫了。如果,韩征微是公子屠的老师,那韩征微同样也是沈砚的老师。

      “不许走。”沈砚说这句话时,语调都拐了个弯。

      应不识本是想走的,但看到扇面上写着的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走了。

      沈砚偷笑:“怎么,顿觉熟悉?”

      “你的老师......是韩征微?”应不识指着那扇面上的字,惊慌地问。

      沈砚垂下目光,只问道:“你知道?”

      “我......”应不识一时语塞,纵使沈砚没有真正要害自己的打算,但对于是否将“公子屠”全盘托出,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犹豫了。

      “韩征微赤胆忠心,绝不是一般小辈能相照的。当年韩先生领罪跳城,韩家忠烈满门抄斩,这等祸乱,至今再度想起,还是觉得肝胆恐慌。”沈砚仰头看着天上皎洁的星辉,“若非被人逼到绝路,谁敢真的跃下城墙,把‘生死’置之度外?”

      说罢,他将阴文册翻开,指尖指着那页,送到应不识的眼前,而后歪着身子,看似散漫地调侃:“韩老先生这一跳,既断送了正在推行的革新之策,也让刀下客和锦衣卫彻底割裂开。我之所以来到金陵,一是当年站错了队,二是我厌倦了京师的明争暗斗。”

      “我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应不识斗胆地问道。

      沈砚眨眨眼,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特别熟悉。你像一个人,我曾经认识的人......”

      “信王死了吗?”应不识说出来便后悔了。

      这皇亲国戚之事,岂是她深闺儿女可打听的?若是被附近埋伏的探子听到了,那可不是逃到南方这么简单。那将是她跳进黄河都无法洗清的罪名。

      “要说也是可笑。韩征微死后,我身旁的人要么死,要么走,反正......那一年里过得混乱。”沈砚道,“先是丹心书院没了——就是韩老开的书院。再是我和裴朗——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渡了长江。他说他要去湖广走走,我便为自保求个安稳,就一直在金陵混着。”

      看着阴文册上的内容,她的脑海中回想起公子屠那天晚上说过的话。

      那李玉成就是个蠢驴子,不过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道义,硬要救乱臣贼子一家,不仅搭上了上京道刀下客三百条人命,还杀了千载难逢的贤良之臣韩征微!

      若是阴文册上是正确的,那公子屠所言的“乱臣贼子”究竟是什么?

      难道阴文册上还有一些没有提到的事情?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应不识,语气沉了几分:“有人跟你说李玉成杀了韩先生?”

      应不识点头,指尖攥紧了衣角,心想他怎么猜到的,打算囫囵吞枣瞒天过海:“我也只是听说啊,说李玉成是为了护着所谓乱臣贼子,才害死了韩先生。可我总觉得,这里头不对。”

      “你不愿告诉我,是不是因为你我从未坦诚相待?”沈砚轻笑一声。

      应不识堪堪地道:“什么......什么坦诚相待?”

      “你......是京师人吧?”沈砚道,“听你的口音很像。一个女子南下金陵,要说‘偷得浮生半日闲’我是不相信的。恰好,我最近也听说,应家被抄,京师的锦衣卫传了密信,圣上让金陵锦衣卫排查江南所有道,早日提着应家长女应不识的头来见。”

      “我希望你不是,这样子,或许我可以同你交情交情,没准你就会喜欢我,和我成亲。”沈砚语气放松些,“因为我发现......我还挺喜欢你的。”

      应不识不是没被人告白过。她想到那日在竹林居,那张泛黄的纸,那个青色的笛子,还有那眉边的雪。他不善言辞,字写得歪歪扭扭,甚至对情爱之事分外笨拙,可情到深处,他还是憋着性子,道了句——卿须怜我。

      为此,应不识马上点头应道:“我是!我是!我是!”

      但似乎入了沈砚的圈套,只听耳畔传来一阵笑意:“都到四面楚歌的境界,还能有勇气承认自己的身份。小妹,你真是......单纯到我自愧不如。”

      “我们坐的地方,天高皇帝远,高处不胜寒。”沈砚望着秦淮河畔矗立着的铁塔,铁塔塔檐的风铃泠泠作响,隔着风声,传到了两人的耳朵里,他清清嗓子,便继续道,“你是应不识,可我却不是沈砚。或者说,我不是锦衣卫的沈砚。我是——”

      他看向应不识,朝她凑近了些:“我是残刀盟飞羽卫,沈长戈。”

      应不识整个人都僵住了,指尖松了又攥,攥了又松,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残刀盟她听眉边雪说过,是十年前“捉刀客”风波后,刀下客的残余暗中组织起来的阵营。

      她怎么都没想到,眼前这个日日在金陵城摇着折扇晃悠的锦衣卫指挥使,竟然就是残刀盟的人。

      “那你......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应不识的声音发颤。

      沈长戈摇了摇头,指尖碰了碰她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一开始不知道,直到你把阴文册带出来,我再联想到你北方的口音,总是对上号了。相国公当年是支持韩先生革新的,之后,相国公也一直给新帝上书,说要再度推行韩先生未完的变法,可最终的结果你也知道——应家被抄只跑了你一个,你带着这东西来江南,本来就是我们要等的人。”

      他的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悲凉:“其实,残刀盟上下早就查到真正要杀韩先生的,从来不是李玉成,而是信王。”

      风紧了些,应不识浑身发冷,不知是冻得,还是听得。沈长戈沉默片刻,望着远处秦淮河上晃荡的灯影,轻声道:“这本阴文册,所记载的事,都是相国公亲笔。”

      听到“相国公”三个字,应不识倒吸一口冷气,瞳孔骤然一缩。或许,她苦苦寻求的抄家真相,也许就是因为这本阴文册。当天火光冲天,那帮京师锦衣卫似乎在吵着要找什么,可谁也找不到,她当时光顾着带着袭安逃命,根本不在乎这班子锦衣卫到底在找什么。

      只记得袭安哭着把相国公的东西打包成包袱,让她背着逃命去。先是青镯里藏着的密信,再是这本阴文册。脑海中又转瞬闪过眉边雪曾经说过的话,他说,信王英年早逝,失了靠山,他被贬到湖广道,担任刀下客指挥使。

      信王。

      眉边雪。

      李玉成。

      梦中那张意气风发的英俊之脸同竹林居里那张饱经风霜布满刀痕的暗沉之面渐渐合二为一。他中了一种叫“眉边雪”的砒霜之毒,每月这毒都会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甚至,让他忘却了自己的名姓。

      那个救她于水火的人,他说他叫眉边雪。

      那个在竹林居苦苦寻死的人,他说他叫眉边雪。

      那个写着笨拙的字,同他告白的人,他说他叫眉边雪。

      那个让她画一张画的人,他说他叫眉边雪。

      时隔整整十年光阴,曾经年少英姿,扬言说“现在是江湖第一来杀你”的人,早已过了金戈铁马之动荡,如花似玉之美绝的年华。他失了自己的名姓,忘却了自己的来处,却记得他曾是刀下客。

      这是他力所能及的坚持。

      想到这里,应不识流下两行泪。关于“眉边雪”的身世水落石出时,她应该喜极而泣的,可她只是沉默地任凭冰冷的泪水划过自己的双颊。

      “沈长戈,”她坚定地望向他的眼睛,“如果我说,李玉成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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