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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文丞相 “身不由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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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文丞相
应不识做了一个梦。
梦见她还在竹林居,但所有的逃亡、惊险早已卸下千钧之重,好像她身处一切即将消亡之时,周围的竹林、远处的山色都闪着淡淡微光。她试探性地走了几步,一把横着的剑自天而降,矗于脚尖之外的一寸之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顺着剑来的方向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人头戴斗笠,身着深蓝修身夜行衣,兀自端坐在屋顶上。
“你是......”
应不识看不清那人的眉眼,只看到那人抬手将斗笠压得低了些许,阴影几乎遮蔽住整张脸。她眼见着这人功夫一流,不好对付,只站在原地,等待着那人接下来的举动。
他微微垂眸,隔着斗笠,一眼便同她的视线交汇。这人头发黑如浓墨,身后系着一缕低垂的马尾,留了一部分垂于左肩。他戴着蒙面巾,连声音都闷闷的。
“至今几岁?”那人将剑收入剑鞘,依旧坐在屋顶。
应不识不明觉厉地回答:“十九。”
那人又道:“缘何入江湖?”
“家门被抄,走投无路,只好亡命天涯。”应不识攥紧拳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白发侠客。
虽是一头白发,但声音听得却不觉得沧桑,他的腔调低沉黯淡,起伏不明,带着浓烈的,令应不识捉摸不透的思量在。她想问问他,你是谁,你来自何处,认不认识......或者......你就是......
只听耳畔铮鸣一响,一把飞镖擦着自己的耳后,死死地钉入身后的竹枝上。竹枝摇晃片刻,訇然一声坠了地,激起满地乱尘。
那人冷笑一声:“你话没说完。”
应不识倒吸一口冷气,被这家伙的举动吓得半死,只得说出那埋藏在心口的另一个原因:“我在逃亡途中,遇到了一个人......他中毒许久,寿命削减......我入江湖......不仅要救我......也要救他。”
“那人是谁?”
蒙面人按住斗笠,听出语气一阵笑意,但不明显,也罢,或许这位蒙面人并不是什么显山露水之人。
她挺直脊背,目光灼灼,脑海里翻飞而过与他的点点滴滴。眼前的竹林居早已不再是梦中的竹林居,而是她和他曾经居住的地方。她想到了他倚在窗棂吹着短笛的样子,想到了他中毒深沉靠在蓬草旁奄奄一息的样子,想到了他对她的那句真挚承诺——为你而死。
世风日下,人情炎凉,可总有人愿意在苦厄的人间夺来一阵温柔的风,不顾自己的遍体鳞伤。他那样残缺,他那样落魄,他真的一无所有,可还是将最不能给的命给到了应不识手中。
恍惚之间,她突然流下了眼泪。
“我不知道他究竟叫什么,但他现在的名字是——刀下客。”
应不识刻意忽略了“眉边雪”的称呼,因为她知道这是他种下的毒,是他的耻辱,并不是他的名字,而“刀下客”三个字,是最能代表他的称呼,是对他平生功绩的赞颂,是对他半生风雪的慰藉。
“刀下客?”那人保持着按住斗笠的动作没有动,反而从屋顶一跃而下,站于应不识眼前。
身高八尺,宽肩窄腰,四肢修长。他后撤一步,将重心压在后脚,一手压住剑柄,一手撕开蒙面。他站在她面前,丝毫未动,但应不识能感受到他似乎压抑着极大的内力,而这股内力能破竹惊风,敲竹碎雨。
“想听江湖上的事儿吗?”他自顾自问了一句。
应不识点点头。
“跟我比一场。”说罢,他抽出长剑,横在身前。
这番架势,看来真的不像是开玩笑。可应不识既无武功,也没武器,无论如何,都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对此,应不识有些诧异地看了眼那道身影,而那身影好似没发现什么不对似的,似乎在等着应不识抬手的那一刻。
“怕了?”那人见应不识许久没有动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看不起我?”应不识反问道。
那人迈开步子,长剑使出一道犀利的剑气,却没有要取应不识性命的意思:“怕我看不起就别跟个木头似的,傻站在那儿。”
应不识忙闪身一躲,顺势折了竹,牢牢握在手中。而那长剑再度朝自己的面门砍来,她慌忙抬手一挡,可并未听到剑锋和竹枝碰撞的轰鸣之声,反而那向自己袭来的锋芒化作一场温柔的雨,飘洒在她的脸上、肩上、心上。
他并没有要杀她的意思,也更没有比武的心思,一套行云流水的功法下来,仿佛只是为了耍帅。
在千钧一发之际,在剑锋欲要触碰到竹枝时,他连自己发出的轻笑都不可察觉,反手转了剑,用剑背抵住了那竹枝。
万千内力尽数化为细雨霜雪,洋洋洒洒在竹枝上安了家。
“我总觉得我好像认识你。”
此话一出,应不识顿觉这声音失了蒙面的距离,竟有些熟悉。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先是那斗笠垂下的黑纱,接着是一双布满刀痕的手摘下碍眼的物什,然后是那如墨的黑发,低垂的马尾随风摆动,片片扫过应不识的眼睫。
那双眼睛有着淡淡的琥珀色,在竹林风声中尽显疏狂。他抬眼看着应不识,眸中闪烁着惊诧和试探,以及一丝自信。他深色夜行衣随着力道渐渐褪去,一袭亮丽的红衣轻甲,左肩佩戴暗金绣色金龙肩甲,连带暗金鱼鳞护臂垂至护腕之上,那模样风流气派,惹得应不识移不开眼。
“但我分明不认识你。”他对着应不识恭敬地作了一揖,毕恭毕敬态度也有一点轻佻之意,“小姑娘,那你认识我吗?”
应不识瞪大眼睛,嘴中念念有词,那名字似乎快要呼之欲出,可一将注意力转到他眉边......并没有那傲人的白。
“......”
“同你一样,”应不识收回目光,移到一旁,“只觉面熟。”
闻言,那人弯弯嘴角,勾住腰间的玉佩,扔到了应不识手中。
“小姑娘,那你要记住我。”
应不识握紧玉佩,玉佩下的凹槽处挂着一青色的流苏,而玉佩上用娟秀的笔迹书写了一个名字。
那人单手握住剑柄,对应不识亮起眉眼:“现在是江湖第一来杀你。”
她须臾睁眼,此时天边泛起鱼肚白,雨已经停了。她不在竹林居那张破旧的榻上,也不在满目疮痍的山道上,她在修饰华丽的客栈里,而脚凳上正窝着一个人。
应不识认得的,那是公子屠。
“醒了?”公子屠似乎一夜没睡,眼周还挂着淡淡的乌青,但见到应不识的脸,依然挂上了和善的笑,“你落下马,我怕有大碍,便守在旁边,没做任何事,请姑娘你放心。”
至于公子屠又说了什么,应不识一点都听不见,她慌里慌张地打开里间的门,来到外房,找到了跟着她一路苦行的包裹。翻找片刻,终于找到了那张被她保存很好的纸条。
刀下客李玉成,揽权擅政,有违朝廷。
锦衣卫裴朗南下湖广路,监之其全,察之其道。若有悖逆,皆杀之。
相国公自言:李玉成平定江陵之乱,何故至此?此人光明磊落,行侠仗义,岂非狼子野心之辈敢觊觎?
刀下客......李玉成......
竟跟梦中那人的名字重合!
听闻身旁传来脚步声,还有淡淡的龙涎香,应不识赶忙将纸条重新塞入包裹里,而公子屠手握折扇,恰好立于应不识的身侧,垂眸无声地望着她。
应不识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到,又或是只是方才来过,她站起身,系起包裹的绳子挂于胸前,而后戴上一旁的斗笠,穿上斗笠下方挂着的蓑衣。
“小姑娘,早饭还没吃就想走?”公子屠抖开折扇,遮住半张脸,令人不知神色。
“我觉得这客栈的早餐有些贵,我去路旁小馆子随便寻点儿。”
应不识连忙转身,想要拉开外房的门阀,可下一刻一只手先快一步地跃过她的肩膀,牢牢地将门阀扣紧。
“你慌什么?”公子屠叹了口气,稍稍退后一步,轻摇着折扇。
“你知道了多少?”应不识转过身,朝他怒目而视。
公子屠一合折扇,笑得倒是开怀:“该知道的,不知道的,我全知道了。”
“我不仅知道关于你的事情,我还知道......关于另外两个人的。”公子屠按住应不识的肩膀,一手挑开她的斗笠,“一个是李玉成,另一个是裴朗。这两个人,亦师亦友,看你想听哪一个?”
然而,回应公子屠的并不是应不识的声音,而是搁在桌上的一捧金银。
那是......封口费。
是眼前这小姑娘给他的封口费!
呵,他,裴朗,堂堂镖主,身后有的是那些江湖烂账,这一捧金银,相比其他来,简直不值一提。
公子屠冷笑一声,抬手就将金银拍了出去。只听“当啷”一响,金元摔在地上,转了几个圈,最终滚到一旁的角落里。
“小姑娘,本人既得了‘公子’之名,那便行‘君子’之事——光明磊落,清风明月,拾金不昧。”公子屠拉开桌前的椅子,跷起二郎腿,一手支着下颌,一手含情脉脉地看着应不识,“我们好好谈谈,风敲竹。”
应不识恍然一惊,公子屠叫的,竟然是自己的江湖名字。
虽说这名字不算多风光无限,亦不能像公子屠那般,走到哪里都有一些江湖客与他照应,但听到眼前的男人如此怠慢地叫着自己,应不识竟真的升起一种“你看不起我”的愤懑情绪来。
“此次下江南,你应该不只要完成你和袭安的约定吧?”公子屠淡淡地道,“你还想找到你背负的那些东西——”
他的目光往应不识的包裹处看了看,而后继续道,“你背负的不仅是袭安的血债,不仅是相国公的血债,不仅是应家的血债,还是整个刀下客的血债......这一点,你可知道?”
袭安、相国公、应家......公子屠前半句话说的那些,她都能承认,而且她离开竹林居,离开眉边雪,的确是这么想的,的确有这么个意思。可她实在是没想到,背后背着的沉重的包裹,竟然还有整个刀下客的血债。
“......刀下客的血债?”应不识困惑地道。
公子屠只手,隔着衣袖握住应不识的手腕,一下拉开了门阀,就牵着她往楼下走去。
下了客栈,公子屠果真的按照应不识的话,去路旁的小馆子,随口点了两碗热乎乎的馄饨和两屉小笼包。待店小二上了菜,公子屠从一旁拿出两个青瓷小碟,分别盛上酱油和醋,递到了应不识的桌前。
“今天就能到扬州。”公子屠挑挑眉,“吃吧,每次交货,这家店我都来点......他家的馄饨、小笼包是最好吃的。”
另一边的应不识却无心吃下去,只能将就吃点馄饨,再喝点热汤,稍微暖了暖身子,而后继续道:“这跟‘刀下客’又有什么关系?”
公子屠夹着小笼包,蘸着酱油和醋,小口小口地吃进去。
良久,他才开口:“刀下客的血债可不老少,不然你猜为什么人家锦衣卫非得‘捉刀客’呢?”
“可有多少?”应不识停下咀嚼的动作,静静地看着他。
公子屠笑道:“你猜猜看。”
“我怎么知道?”应不识移开视线。
公子屠冷哼:“你一个世家大小姐连朝廷之事都鲜少耳闻,实在是少见。”
“相国公不让我出门,自然听不得什么风声。”应不识叹了口气,“我又不是你,一个富贾豪绅,吃穿不愁。”
“吃穿不愁?”公子屠皱起眉头,“当真是避世久了,连世道的规矩都不懂了。我要有太多钱,朝廷可是会把我杀头的,我要没有钱,那我还能交货吗?这世道就是如此,譬如中庸,致广大而尽精微,若超一度,那必死无疑。”
“话说回来,似乎残刀盟那帮呆子的规矩也是如此。”说罢,公子屠笑了笑。
应不识狐疑地看着公子屠,最终只在他的话里听懂个大概。
他说,这个世道有一定的“理”,世人就是世道的“气”。若没有规矩,“理”便不可行;若没有“理”,“气”便谓之乱。公子屠儿时去过学堂,听过几回老先生讲过的理气之辨,只觉无聊,总是分心。
直到老先生有日挥尽狼毫,在宣纸上提下四个字——“身不由己”。
众人都笑了,连带着公子屠笑得最欢,然而老先生只是扶了一下眼镜,自言自语了一阵。当时公子屠什么都没听进去,后来待他跟着商队去了漠北,见到了枯木沙丘,灿星皓月,尽了那红日万丈,他在滚滚风沙之中,又想起儿时老先生所写的“身不由己”。
坦荡、豪放、气宇轩昂。
他意识到这四个字含义时,已经很晚了。应不识不知道的是,那是在他叛逃刀下客之后,他以这“公子屠”的身份终于见到了梦寐以求的江湖。江湖上的事,大多跟老先生的字一样,疏狂自在。恩怨情仇,刀光剑影随处不在,稍有不慎便一命呜呼。
“理”身不由己要被世道裹挟,“气”同样身不由己要被“理”围困。万般种种,“理”“气”在世道面前,不过是蝼蚁微命,既身不由己来,便身不由己去,为自己拼个体面,好歹无愧于世道,无愧于世人。
“你身不由己,我身不由己,就连那刀下客更是身不由己。”
应不识见得,当公子屠说出“刀下客”三个字,语气不觉得顿了顿,如刀刃淬火,如此心寒冰。
“那李玉成就是个蠢驴子,不过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道义,硬要救乱臣贼子一家,不仅搭上了上京道刀下客三百条人命,还杀了千载难逢的贤良之臣韩征微!”应不识一愣,公子屠带着怒火地望向了她,大抵是把她当成了那位李玉成,拍桌起案,呵斥道,“心中的道义?心中的道义有那么重要吗?也是,韩征微那老人家忠君爱国,可是会名垂青史的,李玉成凭什么要杀他!普天之下,最该死的就是李玉成!万幸,他的确是死了,可是......”
公子屠最终闭了嘴,看了眼围上来的众人,气愤地甩袖而去。
韩征微。
应不识是略有耳闻的,她记得有一年除夕,韩征微还带着夫人魏檀香上门送了礼。相国公也是热情好客,细心地招待他们。那一晚,应不识吃得酒足饭饱,到最后守岁都无得,靠着黄花木榻上睡得昏昏沉沉。
现在才回想起来,只觉那时的风光真难得。那时相国公还未失势,应家还未被灭门,她也没有沦落至这般田地。她也曾想让袭安偷偷带着自己去巷子口兜几圈,可偏偏每一次都会被府邸守卫挡回去。
待反应过来,却见公子屠终是在不远处停下脚步。应不识松了口气,还是追上他的步子。
“你说的韩征微,我曾认识的。”应不识道,“万人敬仰的文丞相。”
公子屠垂眸片刻,才说:“你还记得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位教书先生?”
应不识心里已经猜到了什么,但还是希望公子屠亲自说下去,因此她点了点头,故作一副懵懂的样子。
“就是韩征微。”公子屠闭起双眼,满心懊恼顺置于脑海之中,“那天,我亲眼看到了,李玉成将他推下城楼。我不明白李玉成为何要这么做,即便......即便文丞相跟刀下客存在冲突,他更不该把文丞相推下去!”
“什么?李玉成杀了文丞相?”应不识惊慌道。
梦里梦到的那个人就叫李玉成。李玉成跟眉边雪又何其相似,眉眼、鼻尖,音容笑貌都与眉边雪大差不差。可在应不识的眼中,眉边雪是脆弱的、一碰就碎的琉璃瓦,李玉成是明朗的、趾高气扬的,声称自己是“江湖第一”。
“不可能......不可能……”应不识后退打了个趔趄,险些跌倒,却在危急时刻,被公子屠一下子扶住手臂,拉了过来。
她想起袭安的青镯里藏着的密信,想到相国公曾对李玉成此人评价极高,堪为楷模。可也是这种人,竟能为了误国的乱臣贼子,亲手杀了朝廷的好官。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想知道吗?”公子屠靠近应不识的耳畔,压低声音道。
应不识垂下手,移开视线:“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难道你不想查明你们家的真相?”公子屠说,“若你们家的真相一天不摆平,你这一辈子逃来逃去,总也逃不出锦衣卫的眼线。”
他接着说:“扬州离金陵近得很,那儿还有一班子锦衣卫,到时候北路和南路夹击,看你还有无生还之路?你不想知道真相,那我也救不了你。不为什么,因为我惜命。”
应不识惊恐地看着公子屠,仿佛眼前的商人不再是商人,而是那张令眉边雪都害怕的脸。他面色阴沉,松开紧抓着应不识衣袖的手,稍微退开几步,将自己背上的斗笠摘下来,好端端地罩在了应不识的头上。
接着,他的手越过应不识的肩膀,摸索到她的包袱中。
一本泛黄的册子牢牢地压在应不识的外衫之下。
“想跑江湖,对吗?”公子屠道,“正好,我去扬州交货,你去金陵,拿着这册子交给锦衣卫,保你能洗清罪名。你要不听我的,你这辈子都身陷囹圄在穷途末路,亡命天涯,慢慢等死——要想安分活着,东山再起,那就按我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