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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子屠 “是来杀你 ...

  •   第五章·公子屠

      那天晚上,应不识睡得并不安稳。

      身旁眉边雪的怀抱已逐渐冷却,她努力靠近却怎么也捂不热那一捧心窝。心里隐约知晓,眼前这个人,远比她想得还要复杂。应不识出于怜悯,本想着若是眉边雪找不到活的信念,那就为自己而活。她原本是不经意间开了口,谁知道眉边雪真的应下了这句话,还说出了那句——

      为你而死。

      不行。

      应不识摇摇头,脑海里又浮现了袭安被拦腰斩断的惨状,不由得踌躇一番。好在幸运,没有惊动眉边雪。

      他费尽心思救了她一命,她又怎么能让他白白死去。

      想到这里,应不识怎么也睡不着了。

      已是三更过,窗外乌云密布,遮住那一寸寸的月光。雨丝簌簌而下,宛若一个巨大的铁笼,将远山近林统统笼罩起来。雨水顺着屋檐滚落至地,落在屋角处不知名的野草上,草叶弹了弹,雨珠又俏皮地躺到了土堆上。

      她悄悄地下了榻,将自己的枕头小心翼翼地放到眉边雪的怀中。她从茅草房里掏出一件斗笠,背起那些关于相国公的行囊,从里面掏出一袋好像是相国公留给她的金叶子,就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竹林居。

      临走前,她摸了摸衣袖里藏着的那张画,与此同时,听到一阵微弱的嘶鸣。

      她只眼看了那马儿,而后走上前,怀抱住它的脑袋。

      “告诉你的主人,让他不要追出来。”

      马儿低吟一声,似是回应。

      “还有,无论发生什么事儿,叫他都要好好活着。”

      马儿抬了抬蹄子。

      应不识扣好斗笠,披上蓑衣,头也不回地踏入她从未涉世过的世道,从未明理到的江湖。

      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竹林居里待着,又忘了拿上眉边雪木架上的那堆舆图,应不识压根不知道前路该如何走。但是她还是靠着心灵感应,不断往前探步摸索着。

      已到了清晨时分,应不识却还在山林里穿行。雨水不断,脚下泥泞不堪,她走得缓慢困难,深一脚浅一脚已成了习惯。但应不识总觉得不对——四周太过安静,除了雨声,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莫非是那帮锦衣卫真的杀过来了?

      想到这里,便不由得一阵恐慌。

      眼下,她手无寸铁,还背着相国公的包裹,若是被什么人追查到了,恐怕......不只是她会死,就连眉边雪也危在旦夕。

      于是,她停下脚步,再无任何动作。而那人似乎在等待这个时机,忽而眼前银光闪过,一把银色的剑就直直地刺入心口。

      应不识忙地躲闪,可武功还是比不过轻点竹叶之上的蒙面侠客。蒙面侠客将自己捂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掌压过一旁的竹节,用力压了下去。只听“嘎吱”一声脆响,那竹节被折成两半,一半安然无恙地插在地面上,一半握在应不识的手中。她抬眼一望,恰好对上那位蒙面侠客的视线,不知为何,那蒙面侠客双眼一亮,握紧手中的横刀就从竹叶上跳了下去。

      一地飞灰荡漾,应不识被那人内力激荡的退后几步,一个没站稳,不小心打了个趔趄,眼看眉边寒光一闪,刀锋刺破飞灰,再一次地绝尘命门。她也什么都顾不得了,忙地扔出手中的竹节。

      竹节对于刀锋来说,简直不堪一击。电光石火之间,应不识亲眼看着那刀锋将竹节劈砍成碎块。一小碎块还随着那人的力道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引人注目的伤痕。

      应不识又慌忙捡起脚边的树枝,打算能熬多久是多久,可蒙面侠客又一次抬眸,又一次对上她的视线,一阵轻笑声掠过耳畔,只见蒙面侠客手腕翻转,将刀背抵上那树枝,并没有要取她性命的意思。

      还未反应过来,应不识只觉得整个胸膛都是那人真气在体内的乱撞,喉间血腥味直冲天灵盖儿,她想问那人姓甚名谁,究竟是何人,恍惚间又想到当时第一次见到眉边雪也问了这么一句,眉边雪也是以沉默告终,最终只是闭了口,慌里慌张地往相反方向奔逃。

      逃跑这事儿,应不识最擅长。

      蒙面侠客也没着急把应不识捉回来,毕竟他一再试探,已经确认这小姑娘真的是什么武功都不会,好一个“浪里白条”。他让着她跑了几里,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当即抬手虚指,远处那身影踉跄一番,跌倒在地。

      泰山压顶的感觉大概就是如此吧。

      应不识几次想站起身,可这脊背上宛若有着千钧之重,她挣扎无果,只好趴在地上,像一具死尸,周身充满着不服和仇怨。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应不识连头都转不动,她无力再去看这位不速之客,只能紧闭双眼,心里给自己下了不少遗嘱。

      话说,眉边雪只字未提,这江湖竟然这么惊险。

      自己才刚走几步路啊,就已经被打趴下了。

      “小姑娘,躲什么?”蒙面侠客拉下面罩,微微蹲下身,指尖挑开应不识的斗笠,“我来杀你就这么不愿意吗?”

      应不识:“......”

      那位侠客丝毫不受影响,兀自替应不识解了穴,似乎也不担忧应不识会再次逃跑一样,只是抱着剑斜靠在粗大的树干旁,一脸悠闲地打量着应不识。

      “小姑娘,刚才逗你玩的,别往心里去。今日我放你一马,可得要个回报。”侠客打趣地道。

      应不识直起身子,脑袋还有一些昏沉,可当她听到“回报”二字,忙往后退了几步,跟侠客拉开一定距离。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为什么要给你回报?”应不识防备性地将双手放在胸前。

      侠客又问:“真不知道我是谁?”

      应不识微蹙着眉,摇了摇头。

      侠客便勾嘴一笑,似是有些无奈:“那你还记得袭安吗?”

      什么?

      呼吸好似一瞬间停滞,应不识拼命张大嘴巴,可惜那流动的气流却进不去体内,像是周围起了残障般,阻碍了一切空气。她像一只溺水的人,想呼吸却怎么也呼吸不到,想求救可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应不识抬手,抹去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恍惚间她又一次重演那日的光景。

      小主,咱们行江南见江湖,渡红尘济众生去啊!

      骗子!

      大骗子!

      说好的山盟海誓怎么不作数,怎么我都跑到江阴来了,你却还留在那残破的后山呢?

      而侠客只注意到她的手腕一片空荡。

      “没错,那就是你。”侠客收起横刀,缓步走来,“江湖称之‘公子屠’。”

      公子屠轻咳一声,道:“江湖上已经把相国公悬梁、应家被抄那些破事儿传开了,你不用太过担忧。我此次前来,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袭安的。”

      “你找袭安干什么?”应不识故作若无其事地将手藏于袖间,警惕性地问了句。

      “来娶她。”公子屠温柔一笑,眼里饱含万种期待。

      无数记忆在脑海里荡起涟漪,她想到袭安口中频繁提到的“探花郎”,又与站在她面前的公子屠来回比对,还是将信将疑地将脸皱成一团。曾经的探花郎怎么会沦落成这般模样,怎么会同她一样?

      “......”

      静默良久,应不识脑海里天人交战——一是纠结要不要告诉公子屠,他来娶的人已经消香玉殒,二是不知道公子屠究竟是不是袭安口中提到的“探花郎”。毕竟,在她记忆里,从未得知探花郎的真名,或许是袭安不想说,又或是......袭安觉得不必讲。

      “这里不方便说?”公子屠摊开手,雨丝纷纷扬扬刺入他的指尖,他自顾自回答道,“确实不太适合,我们去另外一个地儿讲。”

      他上了马,又招呼着应不识也上来。应不识犹豫片刻,还是跃上马,跨坐在公子屠的身后。等应不识坐稳了,公子屠一拉缰绳,马儿便如飞燕一般,绝尘而去,只留下数不清的纤尘。

      “你要带我去哪?”应不识抓紧马鞍,声音随着路途颠簸有些颤抖。

      “袭安有给你讲过我吗?怎么你对我如此陌生?”公子屠没有回答应不识的问题,只是把心里的疑问抛给了应不识。

      应不识抓紧相国公的包裹,道:“你考过科举吗?”

      公子屠:“嗯。”

      “探花郎?”

      “嗯。”公子屠叹了口气,“原来她是这么跟你提我的。”

      “很抱歉,我只知道你中了举,却不知你的名字。”应不识羞愧地垂下眼,“可是......你为何不继续做官了?”

      然而,公子屠却将目光转到一旁,眼看着这雨势愈来愈大,大抵是念及自己和袭安的交情,还是拉下了缰绳,马儿停下步子,安稳地立于山道之中。他回过身,慢慢抬手替应不识拉紧了斗笠的系带。

      “世事难料,世事难料。”他只是随口笑了笑,而后转过话锋,“小姑娘,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她能有什么打算?

      眼下锦衣卫是还没追杀到江阴之地,但不代表锦衣卫永远都不会来,况且公子屠也说过,现在江湖上都是关于应家的传闻,这锦衣卫杀过来是迟早的事儿。

      在离开眉边雪之前,她想过的是在竹林居陪着这个人安度余生,后来当眉边雪将那些前尘吐露出来,她突然又不知足了。人的怨念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归于平静,以至于会变得麻木不仁。可当她想起青镯内藏着的纸条,还有和袭安的约定,又觉得不能再这么苟且偷安下去。

      应不识想,她要成为一把刀,一把锋利的刀。

      成为一把锋利的刀,去应对锦衣卫的追杀,虽然无论是逃跑还是直击都是死路一条,既然死,那她要做一个最壮烈的魂魄。

      “袭安曾经跟我讲过,只要逃出去,改名换姓,便可行江南见江湖,渡红尘济众生。”应不识随手折断一根树枝,将它当作剑的样子,随手扔了出去,“我要改个名字,我要下江南,我要行江湖,我要完成袭安与我的约定,这样......”

      上穷碧落下黄泉,死而无憾,冥夜复年年。

      “江南......”公子屠想想,终是道,“江南是个好地方,而且离江阴不远。”

      很快,应不识反问道:“那你呢?”

      “巧了,我正好在扬州行商,去了江南,你也不用担忧什么住处,我那里有一处田产。”公子屠想到方才应不识的停顿,还是试探性地问了句,“对了,你讲这么多,袭安她人呢?可有跟过来?”

      这一问,倒让应不识无话可说了。

      拼命掩饰着的真相却被公子屠轻轻一句话而一笔勾销般地提起,应不识不由得攥紧衣角,思考着该如何回答公子屠的话。正当她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时,公子屠却背着身子对她勾勾手,叫她把挂在马儿身子两侧的包袱递给他。

      他挑拾着那些物什,应不识有些好奇,但碍于公子屠的身躯遮挡,应不识终究什么都没看见。她只察觉到公子屠从包袱里掏出一个轻便至极的东西,塞进袖子里,而后将包袱还给她,让她重新挂在原地。

      公子屠随口说了句:“到了扬州,我得去卸批货。等货物整理好,我也无事一身轻了,到时候教你一些武功不是问题。”

      “好。”应不识应了一句。

      “你说你要换个名字,确实如此。你现在这个情况,若将名字告诉其他江湖人,怕是会引出什么祸患来。”公子屠继续道,“你想一个混江湖的名号吧!”

      应不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道:“所以‘公子屠’也是你混江湖的名头?”

      而叫她看不到的是,在应不识说完这番话后,公子屠神色稍变,勒紧缰绳,倒是让马儿奔腾得快了点,她被突如其来的速度变化一惊,身子不由得往后倒去。一个没抓稳,她只觉身后一空,还未叫住身前的公子屠,整个人便跌落下马。

      整个身子尤其是脑袋重重地摔在了土路上,应不识眼睛一闭一睁,识海内一阵昏沉。隐隐约约中,只感觉到公子屠的一声冷笑,还有他冰冷的怀抱。

      他动作轻柔,跟他这为人一样,爽朗轻松,不像眉边雪......

      可应不识仍然记得,她爱着的那个沉默寡言的人。

      不知道在自己离开后,他是否安好。

      “小姑娘......”

      “真傻啊......”

      “你可知道我是谁?”

      公子屠抱着应不识,指尖拂过她耳边的发丝,一些发丝稀碎,缠绕在公子屠的腕间。公子屠神色有些复杂,可眸光却一派清澈。

      “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你还会对我......如此信任吗?”

      他用指尖捻灭火光,屋内黑暗一片。马儿正在马棚里睡得正香,而公子屠站在驿站的潇潇风雨下,昂首望着那残缺的月光。

      “小姑娘......若有分道扬镳的那一日,你是该叫我公子屠,还是该叫我......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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