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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火燃 “为你而死 ...

  •   第四章·心火燃

      当应不识把曾经的过往讲给眉边雪听时,她原以为眉边雪会觉得这故事太无聊,以至于到最后昏昏欲睡,谁料到当她的目光从那月色一缕转移到眼前时,却对上了一双沉静又波澜的眼。他的眼眸深邃如墨,若是仔细看看,却多了一抹黯淡的紫。

      他看向她时,许是笑得会心。惹得她脸颊泛起红晕,故作若无其事地垂下头。应不识依然记得她第一次见到眉边雪时,她靠在他怀里,而他牵着缰绳,她不知道他会把她带向何地,但那时那刻,是眼前这个人救了她。

      他不苟言笑,而今却听她讲着只属于她的过往,竟也咧开嘴角了。眉边雪眉目柔和,靠在希微的月光下,仿佛镀了一层冰霜。后来,应不识只听见一阵极其平静的抽泣声,她猛地回头,却教她失了神色。

      应不识清晰地察觉到一滴晶莹剔透的泪,顺着他眉边那抹白缓缓滚落,落到颧骨上,落到下颌上,落到衣襟上,最后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怎么哭了?”应不识什么羞涩都顾不得了,只能凑上前,直起身子,抬手捧起他的脸,吻住了那抹眉边雪。

      “我以前......不怕死的。”眉边雪声音低沉,带着浓烈的痛苦和不安,兴许是太过恐慌,他又朝着应不识靠过去一点,抬手怀抱住了眼前的身躯。

      不敢吻她,不敢看她,甚至......不敢触碰她。

      在眉边雪心里应不识的存在就像是今夜那残破的窗泄露的月光,握住顷刻化为飞灰,恐怕连一缕残魂都留不住。他入刀下客之门时,年华尚浅,也没遇到过什么惊才绝艳的人。刀下客的门规更是以“无情”著称,他更不得再让谁入了眼。后来,刀下客没了,他孤身一人浪荡江湖,更是对儿女情长离得愈来愈远了。

      而今,他只想抱住她,用力点再用力点。若有机会,他愿同她一起消散于世间。

      良久,眉边雪调整好情绪,才开口:“我现在......有点怕死。”

      末了,又不可置否地补充道:“是真的......以前我是刀下客......刀下客是不怕死的,我们生来就以‘无情’为衷。因为无情,在这个世间就没有任何牵挂,因为了无牵挂,就连死都不怕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救了你——跟你说过的,我救你不是因为我曾经见过你——”

      “你见过我?”应不识打断他的口白。

      眉边雪乖顺地点点头,道:“那时你才四五岁,还没现在个头大。你还记得百花宴时,你跌了那一跤吗?”

      见应不识闭眼回想,眉头微蹙起来,可时岁实在太远,若真当她想起来又不知猴年马月了。都四五岁的事儿,该忘得早忘了,何况,她当时只是个半大不大的小姑娘。

      “不记得了?”

      眉边雪轻柔地扯过她的衣袖,应不识彻底跌坐在他的怀里。她双手禁不住地攀上他的胸膛,感受到眉边雪微微加重的呼吸和心跳,于是贴得更紧了。

      “这怎么会知道呢?我那时才多大啊,早忘得差不多了。”她的眼眸闪烁片刻,“不如,眉大侠给我讲讲?”

      “我那时正赏花,你呢正扑着蝴蝶,一个没站稳就摔下去了。我听到声响就走上前把你扶起来,结果你看我的第一眼还哭了......然后我为了安慰你,在你的鬓边替你簪了一朵花。不多时,你爹娘就过来了,我一看是相国公的长女,为此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颜面对相国公。”眉边雪贴着应不识的耳畔,声音小小的,却令人动容。

      半晌,应不识似是反应过来什么,忙捶了一下他的肩:“你之前就认识我?所以,那时你救我......还有一个原因是你认识我?”

      “不是。”眉边雪眨眨眼睛,道,“我那时根本就没认出你。日子过了这么久,我还是那句话,之所以救你,是因为我的良心告诉我,你我是同类——曾是高台,今是泥沙。”

      后来,应不识突然很想问那个人一个问题,我们是相遇太早了,还是相遇太晚了?我们的相遇该如何界定,是十几年前的百花宴,还是十几年后的水火间?或许这些疑惑很难去解开,毕竟眉边雪和应不识的光景总是错位的。

      他坠落得太早,难以懂得之后的朝廷纷争;她坠落的太晚,难以明了之后的江湖纷乱。然而世事如浮水流沙,历史如江潮滚滚,这世间的一切,恍若白驹之过隙,十几年前和十几年后都有一个共同的结果。

      梦里迢迢。
      醒时萧萧。

      “那......你现在‘有情’了吗?”应不识言归正传。

      其实说出这番话后,应不识心里挺忐忑的,虽然怀抱过了,亲吻过了,可她好像还没亲自听到眉边雪说的“情”究竟是哪种“情”,若是亲人之间的情,这些怀抱、亲吻似乎都算数。

      与此同时,眉边雪却想起几日前在镖局中,裴朗戳开他心口,让他发狂的话。

      你喜欢她,你心悦她,你爱她,对吗?裴朗道,因为你爱喜欢她,你心悦她,你爱她,所以你肯为她斩荆棘暴霜露,哪怕你一死了之?!

      他那时只轻轻一句“我不明白”。其实他不明白的不是他对应不识的感情,而是自己那颗早已无情的心。人无情久后,一旦有了情,便似雪泥鸿爪,硬是要留下几簇足迹的。他以前只是觉得带着这应不识一起亡命天涯似乎也不赖,而且应不识也很好照顾,虽然出身大户人家,但行事一点都不矫情,各种苦头都吃得下去。

      只是......眉边雪一直认为他压抑得周延,只待那日毒发,是应不识按着他的眉边雪,对他说了很多关于“活”的念头。若是应不识只是轻飘飘把门关上,恐怕他真的对“死”的恐惧一点都没有,甚至......他巴不得那晚就去死。

      可一想到应不识抱着被子看自己吹笛的忘情神情,又默默地收起了长剑。

      其实,行走江湖,有个人陪在自己身边也挺好的。

      这是眉边雪最初的心念。

      后来,他才知道,江湖这么大,他永远都离不开她了。

      所以,他怕死怕得不得了。

      “应不识。”他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惹得她一怔,窝在他怀里动都不敢动。

      其实有些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事儿,可局中人事到临头了,却只顾着自己兵荒马乱了。应不识就是这样的人儿啊,她不敢看眉边雪的眼睛,生怕看一眼就露馅儿了。

      可眉边雪语气平静,应不识听不出是悲还是喜,只是在眉边雪说完后,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没多时泪水就砸在了眉边雪的手心里,被他捧在手里,如掬起一汪清泉。

      寥寥几语,此去经年,记忆犹新。

      眉边雪微微搂着应不识,柔声问道:“江湖大不大?”

      应不识点点头:“大。”

      眉边雪:“江山远不远?”

      应不识:“远。”

      眉边雪:“以后的路怕不怕?”

      应不识坚决地道:“不怕。”

      闻言,眉边雪沉吟半晌,才缓缓启唇:“好。”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点了烛火,从旁侧的木架上拿出一张泛黄的、布满尘灰的纸,还有一沓笔墨。他引着她到矮桌前,顺势带了烛火过去,安稳地放在矮桌一角。

      应不识困惑地看着眉边雪,但他却朝她笑了笑,坐在她的身侧,握住她的手腕,扶起那支笔。

      “我写字不好看。”眉边雪略显歉意地道。

      闻言,应不识倒无所谓:“我知道,我写就好了。”

      “你应该琴棋书画都会一些吧?”眉边雪忽而问道,“是的话,为我作张画吧。”

      隔着烛火,应不识心里察觉到什么不对,只得微微转身,无言地望着眉边雪。他的眼睛,他的脸颊,他的眉骨,还有他眉边的那抹白......眉边雪的种种,她都想此时此刻尽数收入眼底,记在心里。

      “为什么?”应不识的语气强硬些许,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

      “......”眉边雪却将目光转向一旁,面露菜色,“记下我的样子吧。”

      应不识没有说话,反倒把笔往旁边一搁,摆出一副“我不干了”的模样,一脸气愤地看着眉边雪。眉边雪被她的眼神吓得不轻,不由得靠近了她点儿,又慢慢抬手,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头抵在她的肩膀上,一些飞乱的发丝痒着应不识的脸,倒有个安慰的模样。

      “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年岁,待此事尘埃落定,我便放你走。”眉边雪稍稍松开手,退后些许,可依然恋恋不舍地攥住她的衣角,“这世间好郎君这么多,别只留恋在我这儿。我连自己名字都忘了,更不可能全心爱你。万一有天我死了,你......”

      “我还是刀下客百户那会儿,当时的指挥使便告诉我,人在这世间也就来去这么一遭,总得留下点儿什么,可跟后世想争锋。”眉边雪抬手,替她将发丝捋到耳后,“我无名无姓,孑然一身,可还遇到了你。你以前说要给我一些报酬算尽了这救命之恩,而今我予你答复。”

      应不识将目光移向一旁,却又被眉边雪握着肩膀转了过来。

      “我的名字究竟叫什么都不重要,这已经是前尘旧事了。我只希望你画下我的样貌,让我在这个世间留下一缕执念,这样......即便我死去,我依然可以化成风紧随着你。”眉边雪哽咽一瞬,牵着应不识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处。

      这里是“眉边雪”毒发之地,而今他却将应不识的手放在那里,仿佛将生死之命数,紧紧地与应不识的魂魄绑在了一起。

      “应不识,这就算报酬了。”

      “画下我,然后写下我的名字。”

      “眉边雪。”

      “能记多久就记多久。”

      “以后忘了也没关系,起码我记得就够了。”

      她突然鼻子一酸,似是无可奈何地举起了笔,照着眉边雪的样子,描摹在那张泛黄陈旧的纸上,一如将那些前尘恩怨一一铺陈在那墨迹之中。

      在绘制的时候,应不识顷刻间只觉得身后搂着自己的人变得缥缈不定起来,像是待红日初升,他便会死去一般,不由得将速度放慢下来。而眉边雪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安稳地抱着她,靠着她,贴着她。

      他在应不识未察觉的地方,落下一行泪。

      她特意把眉边那抹白留到最后,眉边雪注意到了,还特意提醒了一句。这一句宛若“醍醐灌顶”,她的笔一抖,那墨色飞出去一笔,虽对整个画作的观感影响不大,但若是挑剔的人细看便会觉得这一笔有毁画风。

      直到最后,她还是搁下笔,那抹白最终没有显露在画面上。

      “你......”眉边雪感到眉边那两点隐隐作痛。

      “我特意留了白。”

      话语罢了,烛火爆裂,屋内再次陷入黑暗。时夜已深,连月色都逃开了窗框的阻拦,奔走到不知名的天涯海角去了。不知哪里传来一阵极其落寞的洞箫声,吹开蓬山千里雪似的,落在应不识的笔尖。

      洞箫声和墨迹萦绕着,最终只化为画纸间的淡淡檀香。

      “留白?”眉边雪不解。

      应不识回过头,挣开了他的束缚,而后问道:“你当真是菩萨心肠?去了一趟江湖当了个悬壶,真的以为自己是医者仁心了?”

      眉边雪没吭声,只是安静地听她把话说完。

      “你可是‘刀下客’啊!”应不识喟叹道。

      他抢过话锋,握紧拳头,垂于身侧:“可‘刀下客’已经不在了。”

      “我允你用‘刀下客’称自己,但我可不喜欢你执意要留住那‘眉边雪’。”应不识振振有词地道。

      这句话倒是让眉边雪无话可说。长久以来,他只记得十几年前,他亡命天涯之际,正是那个人——他猜测是裴朗,握着那淬着砒霜的毒刃刺入他的眉边。自此之后,这把匕首,不仅在他的眉边种下了毒,也在他的脑海里刺破了刃。

      这毒叫“眉边雪”。

      而不是曾经的刀下客指挥使叫“眉边雪”。

      这是方才应不识特意留白的原因——这分明不是眼前人的姓名,偏偏眼前人却已默认自己的毒蛊成了自己的身份。

      “你说的这些,我也有想过。”眉边雪淡淡地道,“我也有反抗过,我也有寻找过,可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什么?”

      眉边雪听着那洞箫声,心里晦涩一瞬,翻江倒海似的,按住了那眉边的雪。

      “世间万般求不得,众生苦,命数厄,并非谁都有幸能如愿。”

      眉边雪提起搁在一旁的毛笔,狼毫已有些干燥了,他又斟酌一下墨色,于纸上大笔一挥,挥毫一番,点上了那抹淡然之白。

      “但我此生所幸便是遇到你,所以我希望我能活得久一点......如果实在没办法决定命数长短——”

      于火光中,应不识看到了那张脸,仿若之间,感受到眉边雪心底那沉淀多年的年轻血脉顷刻喷涌。

      而他又笑了,这不是轻柔的笑,也不是若有若无的笑,应不识读懂了,这是一种释怀。

      “那我就......为你而死。”

      为你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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